再次，久违。今日的文章形式将会与往常有些许不同。
一个多月前，《GQ》编辑晓斌与我提起「暗黑风格」这一无论出于设计角度还是市场位置都在整个时装体系中显得尤为特殊的话题，与此同时，我们关注到暗黑时装买手店近年来在中国大陆频频开张、中国设计师Uma Wang与 Ziggy Chen 携 暗 黑 风 格 设 计 双 双 进 入 Lane Crawford等标志性事件——这一切迹象最终指向并催生了这份刊登于新一辑《GQ Style》的《剖白暗黑时装》专题。
《GQ Style》 F/W 2016 / 《剖白暗黑时装》
坦率地说，我此前对暗黑时装领域也并未做过深入研究，无论如何凭一人之力来把握整个领域更恐怕有偏颇之处，多重考虑之下，我特别邀请来林剑、杨炯、Kian、周宇四位前辈，试图以共同讨论的形式依次发掘对暗黑的定义、市场、未来及暗黑与中国等问题相对客观的的认识。
经简单整理后，我在此贴出这份谈话全文，其后附有一篇来自于我的评论文章，方便一同阅读参考。
p.s. 再次，推荐购买支持其纸质版本，这一期《GQ Style》的整体构架与风貌、内容容量及质量相当超值 :)
Niki.
＊谈话嘉宾
林剑
时装评论人，时堂联合创始人
杨炯
时堂联合创始人，微博 @AMoveableFeast
Kian
Autumn Sonata时装精品店 & Old Lyric时装档案馆创始人
周宇
“一个没想混进时装圈的购物狂”
Nirokita
时装评论人，本文作者
Nirokita：关于暗黑的话题我们首先来从语义上来展开，在各位的理解中，究竟何为暗黑？
杨炯：其实我觉得暗黑这个词是个中国（语境中）的概念。
林剑：完全，国际上没有对应的说法。硬要说相对对应的，其实是「哥特 Gothic」——但中国目前讲的暗黑，又和哥特不是一回事。
Kian：中国这边应该是把一些偏爱黑色的先锋、工匠品牌都归为暗黑风格了吧。我个人觉得暗黑应该从品牌的气质和概念出发。
Nirokita：我的看法是暗黑是当我们现在需要去做报道时，所主动引入的一个概念。也就是说暗黑这一题目下的作品不一定在灵感层面有着多么高的致性——就像刚刚说到的哥特以及其他灵感源头。而我们现在统一使用的标准，则是从工艺甚至品牌运营方式的层面去考量了。
林剑：我个人觉得暗黑是个推广的概念，这些牌子都没法归类到旧的包括又I.T.，Joyce，Lane Crawford，以及那些名品、奢侈品、时装周体系范围里去。那么怎么归纳它，并帮助销售它呢？一看，咦？怎么都是黑的，那就叫暗黑吧。这些牌子大多数不参与时装周体系，也不与传统时装媒体勾兑。我个人认为，是零售终端，以及互联网在加速其孵育。
“现在看到很多网络红人也都在穿暗黑出来”，周宇说道。
周宇：说到暗黑是个中国的概念，有个环节是，大陆市场以前接触到这些牌子很难，突然代购与买手店等兴起，一下子都看到了，接受没那么快去细分，所以给你感觉就是暗黑一下子涌来。用户在经历传统的服装行业包括营销手段之后，对新的模式有渴望，特别是偏前沿的一些用户，于是转向暗黑。
Kian：但暗黑风格真正的受众其实是那些对服装有钻研的男生，比如在 StyleZeitgeist 论坛上的那些。早些年当我热衷于上这些论坛的时候，我会错误地觉得喜欢这些的人很多，其实和主流比是渣渣的量。
杨炯：从需求来看，消费者方面部分是爱好，大部分还是虚荣。大Logo和去 Logo 都是虚荣的表现，当然，虚荣是时装最主要的推动力。
林剑：是的，我个人倾向于将之描述为新的奢侈品，虚荣的成分还是很大。在快时尚的攻击下，尤其是互联网传播，主流时尚在照片上的表现其实和大牌也差不多，而且所谓时装与快时尚的混搭，使得靠服装来展现虚荣，已经变得很不可靠了。而所谓暗黑的体系里，还蛮难混搭的，要么就来一身。穿成这样出街，浑身上下的价值，很难降得下来。
Nirokita：所以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时下的购买热潮其实还是一个短期效应？真正购买的人其实从来都在，并且相对固定。
周宇：我觉得是，现在看到很多网络红人也都在穿暗黑出来。
林剑：对，其实如果说它是个短期效应的话，最后唯一可能毁的，就是走上一条向大众传播的路。至少目前为止，还是一个小圈子，口口传播，有点像有钱人关起门来自己乐的状态。时装的传播，永远就是小圈子传播，然后再往下传导，接着就被毁掉。有人玩这个，就一定有人会跟。
Nirokita：然而暗黑这一风格本身因为面料、灵感方面的复杂度距离公众视野比较远，那么这个“毁掉”的坠落过程也就会看起来比较慢。
周宇：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价格确实不低。
Details at Carol Christian Poell
Nirokita：因为这样我认为可能不存在一个暗黑去扩大势力的命题，但是应该会有一个类似 “反衰落” 的过程 ，也就是如何应对林剑老师提到的“毁掉”，这应该是值得讨论的。
杨炯：反衰落的关键在于变化。
周宇：暗黑品牌的变化相比传统服装品牌，缺少变化确实是挺明显的。
Nirokita：另外，暗黑已经更多可以被称作领域而不单单是潮流或者风格吧。至少在一开始，它从背景到故事，是和衣服本身紧密相连的。所以说这些很明显的、它曾经所依附的、很独立的文化背景正在消失，这也是我认为暗黑作为它背后文化的附属品而“衰落”的一个原因。
Kian：这其实是品牌或者买手店应该做的，教育客人，传递文化。不过很少人能做到，大家还是忙于赚现钱。用一些表面的噱头来当卖点。以及，是的，变化很小。所以会有小众但死忠的受众。
Nirokita：但是这样对于新一代消费者和年轻人来讲，就很难再次吸引导他们。
林剑：我倒比较乐观。所谓的大的潮流，基本完蛋了。时装不再像一二十年前，有这么清晰的什么流行，什么过时，时装人群日益游牧化。
Kian：中国也开始经历市场细分过程了，各种风格的品牌和店铺都需要。比如拿开店来说，前几年开了多少暗黑店铺，集中在上海、北京。
林剑：到欧洲的大百货商店去看看，原本不上台面的那些品牌，都被归类为 contemporary labels，规模还相当大。但人多消费多，只要去引入，加入媒体的导向宣传，就不难存活。那我就在想，传统主流时装大牌，就不现代了？暗黑大概算古代。哈哈。现在大家热衷讲暗黑，只不过它的操作和推广手法与主流商业相左，但基本原理还是一致的。就好像，我要告诉全世界，我很低调。本质还是商业的。只不过和90年代的极简主义，之后的解构，都是更野心勃勃的炫耀。
Nirokita：这里我想到 Rick Owens，作为商业领域最成功的暗黑风格品牌，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时机，出现在上世纪末最需要反 Logo 的时刻。
杨炯：如果回到暗黑本身上来，我觉得暗黑比较其他现代时装可能更符合中国人的审美观。暗黑背后的文化其实和东方人关系不大，但审美比较契合。
林剑：我反倒觉得这股缘起欧洲的潮流，也会或多或少受东方思维影响。中国人的文化里有个“隐”字。我觉得所谓的大隐隐于市，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都靠得上去。
杨炯：至于山本耀司，他不能算是暗黑，只是喜欢使用黑色，不过黑色在时装流行确实有山本耀司、川久保玲的功劳。
Kian：暗黑在中国算是个新兴风格，在人们接触到的时候，也会产生一些真正热爱的粉丝。但是当这种风格被一批人当做流行来追的时候，也可能会导致原本的受众慢慢减少。
周宇：回归到本质还是穿着舒服，然后是审美，所以最早穿的那些人自己很多不穿了。
林剑：那他们在穿什么？我觉得口味只会逐渐加重，很难降得下来。
周宇：找新的方向啊，时装也是个轮回。
Nirokita：很好奇穿过暗黑后会去哪个方向——这里想到一个之前在杨老师微博看到的一个问题——暗黑是必然和某种生活方式去连接的么？虽然说我们去搜索暗黑的话，可以看到相关音乐、电影流派，但是想讨论的还是暗黑时装的消费群里来说，穿暗黑的人会不会有一个相对独立并高度一致的生活方式。
杨炯：我现在不买衣服了，买器具，所以于我而言暗黑是由外而内的一个转折点。
Kian：我觉得至少在中国没有特定的生活方式。
周宇：民族性里面没有这个基因，我觉得不会有特性的，有也是少数。
林剑：有的，喝茶焚香，有这么一部分的。只不过暗黑就是时装推广概念，不具备文化根基。
Nirokita：那么反过来呢？我认为对暗黑风格来讲，出于工艺等原因，它与消费者关系是更亲密的。
林剑：是的，你看黑黑的一片，但面料，剪裁的细节，还是有一个诉求在的，就是对物质的内在要求还是会高的。
Kian：以前我穿这些的时候，身边人都听后摇，当时觉得还蛮妙的，现在觉得只是小几率事件。
林剑：日本对器物美学里有种*法讲**，一个人拥有的器物有越多的独特性，就越能彰显这个人的内心。所谓格物嘛，我觉得有用的。
周宇：现在是断舍离了，喝茶会改变一些。
林剑：但你之后就会遍寻稀有茶叶，越买越多，这个你控制不住的。
周宇：当然太差的茶确实也没法喝。
林剑：所以说只要这件事成风，就一定是商业在背后主导，然后源源不断地冒出更稀有更独特的产品，然后你就茶叶暗黑了。我们买的心起来了，我们处在这么一个商业社会中，就没必要太矫情地要去反对它。自然也有人消失一切物欲，卸甲归田园，都是每个人自然的选择。
《黑于相，暗在骨》
文 / Nirokita
Carol Christian Poell S/S 2004
2004 春夏季的米兰曾上演过这样一场绝非寻常的时装展演——在城市间河道的桥上与两岸，聚集着应设计师 Carol Christian Poell 之邀而纷至的时装买手与各家媒体，正当茫然于这空荡之际，忽地有十几位模特自河道上游漂流而来，他们身体舒展，无多表情，与几件在河水中孤零零起伏着的皮革短靴、立体长裤等单品一同漫过青绿色的水草而缓缓行进，背负浮板，静受审读。
自这里开头，是由于当我们无法给出有关先锋时装或是暗黑风格的确切定义，转身来看，或许它们自身的存在本已构成足够丰满的解读：以上这个来自 Carol Christian Poell 的著名 “浮尸” 系列事实上被定名“Mainstream-Downstream”——主流之下，顺流而下。某种程度上，在设计师借河道场景推进既有时装的深刻度、表现力与可能性之余，也同时在语义上利用这个精妙连接巧作比喻：我不介意将观者、人群与他们观点、判断置于高处，而坦然地将自己的作品归于时代的潜流。这暗涌之中，有高度艺术化的孤立感诞生于无法抗争的逝去，也有安然自若源于这绵绵不绝、始终无息。
这样精妙的比喻互通，同样如实交待在服装作品之上。
纵观暗黑图谱，从这里提到的早一辈代表 Carol Christian Poell 直至主流视野所更为亲近的 Maison Martin Margiela 旗下 Line 0（Artisanal Line）等，其作品无不在手指部位、内外口袋、短靴靴筒、面料缝边等诸多身体末端或是设计联合之处下足工夫——基于对身体本身及“潜流”话题的共同兴趣，先锋领域的设计师们往往热衷于将自身概念想法与最终服装成品间的映射关系推向比主流领域更加亲密紧络的共鸣深处：当 Carol Christian Poel 意欲模糊时间空间，一个糅合了直线与曲线、直面与曲面的 “半袖孔” 结构于是被发明引入；当 Maurizio Altieri 立足广远的文化视角展开跨服装、生态、人体三大文化次元的探讨，他甚至在 Sartoria 项目中启用了早年深埋于阿富汗沙漠之下的皮革面料为客户定制服装，通过感官让极端自然环境近在咫尺；马皮马鬃甚至人类毛发、塑料金属与各类器具更是从未退出世代先锋设计师的语汇，他们借力或纯粹自然或绝对工业的非常规材质不断拉近抽象思想与具象着装间的表达缝隙。
Avantindietro by Maurizio Altieri
Carol Christian Poell "Object Dyed, No Seam Drip-Rubber" Leather Sneaker
既然谈及身体，性别便也是个绕不开的话题。暗黑风格，又尤其是其中的“长衫长褂”往往在创作时便带着中性化、无性别的标签，但若称其在性别特质、柔软性格上满不在乎甚至抱着抵抗与掩藏，则是未免偏颇的。尤为重要的一个体现是，在不止一两位暗黑风格设计师的作品中，皆有待模特脱下后依然可以如雕塑般形状形态静止、不现垮塌的单品，Carol Christian Poell 的 3D 长裤、Julius 的鞋履面料、Gareth Pugh 的大摆长裙，一般如是。这些本身本身并不存在任何性别符号或具象象征，却透着基于肌肉线条的严合剪裁等手段处处表达对身体共性的忠贞——进而透过这种共性去发觉差异，暗黑设计的性别讨论更像是自反向切入的秘而不宣。又诸如 Boris Bidjan Saberi 以 2011秋冬祭奠母亲、致意母性，Carol Christian Poell 曾作“孕妇装”探究生命，高度提炼的话题也是暗黑时装当讨论性别时区别开主流的一个标志。
即使跳出设计本身，Maurizio Altieri 首倡的不走秀、不循季次发布系列的运营模式至今依然在数量相当的新一代设计师中沿袭，全因他们坚信作品本身已足够与观者对话，除此以外的一切都用处微眇——这无疑也成为我们窥见暗黑思想力的一种例证。
我们不难想见，当这样一些对行走方式、臂摆动作、皮肤触感有着真实改变力的设计考虑再经过百千道手工完成的漂洗、打磨等工序最终化为一件件楔形短靴、金属配饰、及地长衫被消费者穿戴上身，其自然将会实现水到渠成的、大过于消费行为的深远意义，服装观念、生活方式、性别意识等等统统囊括其中。如今，我们泛滥地称数码印花、Slogan 设计是立场鲜明、直接大胆的时装宣言，而如此同台，它们早已被称得不如儿戏——由踏实针线、无穷试验打造的服装作为整个暗黑体系的骨架屹立，这些黑色与暗调所代表的立场更能经得住追问便也不足为奇。
Work by Uma Wang
内部的逻辑自洽是层绝佳的防守，也在另一方面在这个商业营销穷尽其法的时代里为暗黑自身搏出一条自己的发展道路。不必再以 Rick Owens 的成功作论，即使推广到一个更为普适的视角来看，受益于构思及操作上的多元性与复杂性，许多时候，暗黑时装的市场定位或许早已在设计工序的推进中有意无意地铺展完成。知名媒体人洪晃曾在向 Business of Fashion 解读中国设计师 Uma Wang 时讲道，“ 她在商业策略上，有着相当体面练达的策略，每一季都分享着完整的观点，一个系列下来，往往展现出的丰富制作手法、设计考虑。同时，Uma Wang 的设计有着绝非单一的美学维度——那些行走中所展现的线条简洁流畅，它们非常通用化、全球化；另一方面，这些时装又区别于突出身体线条的西方时装，极为适合东方女性穿着。”——这里提到的前面一环紧扣前文所述的讲究与工夫，它们在实际销售中的确不难转化转换为暗黑服装的市场优势；后者，也着实可考，在千万种试图实现文化融合的时装手段中，单数暗黑展露出更为鲜明的消化意味，与其对性别的处理方式相似地，不见符号、象征与刻意割裂，面料与线条早已在不露声色地代替消费者完成了思辨的过程。走近如今我们所看指向的暗黑服装，初期的哥特文化、游牧文明与日后融入的宗教元素、东方哲思统统可以被视为这庞大景观的一个部分。
一言概之，主流视野固执于为暗黑定性“古怪实验室”的形象不外乎是因为我们依然没有走下几年前的那座高桥，不必说这皮相年代早已掺入更多浅尝辄止：所谓黑于相而暗在骨，这是个语序问题也是个构架硬伤。复兴本是好事，而我们当下所追逐的又究竟有几分仅是黑漆漆，又消费了多少空洞洞，这个答案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