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相见欢 (张爱玲说相见是一个美丽的缘分)

“相见欢”起先是词牌名,字面上看,格调婉约,词人的心情当是愉悦的,然则相应的词往往包蕴悲情哀愁,相形之下,就有正话反说言不由衷的意味。

譬如,南唐后主李煜的《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抒发“剪不断,理还乱”的*国亡**之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另一首《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以林花凋零寄托*国亡**之悲,时光转瞬即逝,太匆匆,多的是无奈和憾恨。

张爱玲的小说《相见欢》异曲同工,小姊妹在时间的见证下长成老姊妹,阔别重逢,初相见是没完没了的唧唧哝哝,到新鲜散尽,纵是姐妹情深,无话不谈也是回不去的从前,沉默陆续呈现,“相见欢”更多是勉力为之,例行公事。

究竟哪里出错了呢?

张爱玲一生遇见的两个人,张爱玲相见欢

距离

荀太太和伍太太是从小玩到大的姐妹,同年出生,相差的月份又少,互相称表姐,闺中密友就有了亲戚的味道。

年纪仿佛,其他方面相去甚远。最明显也是最表面的莫过于容貌,一看便知:荀太太是天生的美人,即便发胖,风韵犹存,走起路来状似鸳鸯,一样的走路姿势换了别人就是鹅行鸭步;伍太太从没漂亮过,又是遗传的近视眼,常年戴眼镜。

旧式婚姻造就了二人奇异的命运。美是优势,按理说前途不可限量,荀太太却嫁到穷人家,丈夫绍甫是个黑黑的小胖子,自负而且脾气大。伍太太长相普通,却嫁了个有钱人,出阁不久就随夫出国留学,不善家务又不会应酬,伍先生不免怨声载道。

不得夫心,并不妨碍伍太太代荀太太不平,总觉着荀太太委屈,嫁到那样的人家,可惜了如花美貌。她能做的,是尽阔亲戚之责,尽可能周济荀太太,对于姐妹情的重视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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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甫在上海一家大学图书馆找到差事,就回北京将荀太太和小儿子接了来,先在虹口租房,后又搬到伍太太住所附近,租了个不大的房间。

因为战事,荀太太和绍甫多年不见,和伍太太也是久别重逢。

姊妹相见,自是说个没完,填充别后余下的空白,彼此又十分清闲,住得又近,见面方便。

​伍太太就常找来荀太太,在偌大的房子里促膝长谈,既免去电话里的含混不清,也省去荀太太不少钱——荀太太为免遭轻视,总是给送信的人不少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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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姊妹聚在一块,无非闲话家常,大多时候话语权在荀太太,从婆家日常讲到来上海以后的经历,再到而今生活里的琐碎,无所不包,伍太太则微笑倾听,不时插上一两句,像是相声界的“捧哏”,表明她在听。

一当闲话说尽,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别后的空白充实起来,除了旧事重提(比如“荀老太太叫荀太太抬箱子,荀太太因此扭了肩膀”说了不止一次),就是搜索枯肠(伍太太原想把新近听来的趣闻说给她听,偏就想不起来,荀太太则暗自检索没说过的往事),双方都想方设法打破无话可说的沉默,可是沉默总是不期而至,防不胜防,就像人身上的痼疾,反复发作而莫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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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逢伍太太的女儿苑梅回娘家住,便目睹了她妈和荀太太从唧唧哝哝到阶段性沉默的变化。

苑梅知道伍太太对荀太太的事永远感兴趣,伍太太却坦言,“现在跟表姐实在不大有话说了”。

荀太太的事,伍太太也不是完全感兴趣。比如,荀太太不止一次提及过去在北京被人盯梢的事,她虽念念不忘,可是伍太太听来只有憎恶,显见得不耐烦,但是出于礼节,仍旧打起精神若无其事地听着。

伍太太的不耐烦,荀太太不是没察觉,娓娓道来的同时,心情也跟着低沉下来。

看到一句话:

跟谁走得太近了,都会是一场灾难,你非但回不到从前,还会颠覆了从前。

伍太太和荀太太就是走得太近了,才从起初的相见欢一步步走向欢愉的尽头,以至沉寂不时造访,笑也不过是强颜欢笑,用以营造虚假的热闹。

距离产生美,再亲密的关系,也要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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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

分寸拿捏得如何,见出为人和修养,但若习惯了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往往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无形中失了分寸。

荀太太和伍太太时常小聚,言语间互相冲撞在所难免。

老太爷死后,荀老太太跟儿子们住在一起。荀家规矩多,荀老太太对儿媳要求苛刻。不像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实在受不了了就公然顶撞,荀太太倒是从不顶嘴,默默做着名下的家务。相形之下,荀老太太自是情愿大少奶奶。

可这并不是说荀太太毫无怨意,心里不满,只是不想表现出来而已。

也是前车之鉴,荀太太当着伍太太说,以后绍甫死了,她一个人过活,绝不麻烦两个儿子。

伍太太看见她平静地提及绍甫之死,而且不止一次,不禁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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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伍太太其貌不扬,也不是得力的贤内助,伍先生出国留学那几年,不曾有过不轨的图谋,但是回国后,进了银行界,飞黄腾达起来,心思也就活动起来。他随公司迁往香港,女秘书也跟了去,儿子都有了。

伍太太和伍先生两地分居,不得夫心已成定局,可是她不愿接受丈夫不会回来的事实,不愿承认自己又是弃妇又像寡妇的身份,说明她依旧念及夫妇情,对婚姻怀有憧憬。

当时荀太太并没思虑于此,沉浸在绍甫死后的幻想里,旁若无人似的。

荀太太不以为意的,正是伍太太敏感忌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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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甫虽不富裕,但是热情大方,一拿到薪水,借钱的便找上门来。来者不拒,也是他不富裕的原因。

荀太太不说什么,一有钱就急急忙忙花掉,不让借钱的人得逞,便是她无声的反抗。

多余的钱不是花在街口的一爿小绸缎庄里,就是用来置办家用什物,反正东西买到手总比没有强。

荀太太的消费方式,伍太太觉得不妥,钱要花得值,不该将就。

所以,伍太太听见说荀太太要买绒线衫,出于阔亲戚天然的审慎,便推荐先施公司那种“围巾翻领”的,“比没领子的好”。

绍甫对他太太的衣饰颇感兴趣,便接过话茬,“有没有她那么大的?”

荀太太只冷冷地说了句“大概总有吧”,随后房间里又一次陷入沉默。伍太太只得岔开话题,说一些愉悦的往事,借此抹掉先前的不快。

伍太太替荀太太着想,出发点是好的,然而将自家的价值观当作衡量标准,忽略了伍太太的想法,也忘了穷亲戚不比阔亲戚。

换位思考,不打着爱或关心的旗号去干涉别人,就是分寸。

荀太太和伍太太,姐妹情深,但是走得太近,慢慢地不大有话说了;有时说话又不知深浅,忘了分寸,无异互相伤害。在这情形下,“相见欢”几近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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