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丹麦童子
如今,“正能量”这个词很吃香,如果某个人被称为具有正能量,一定是件很光荣的事,人们会马上觉得他很阳光很乐观很积极很向上,很令人刮目相看。与此相反,“负能量”是个很不招人待见的词,一个人如果跟负能量沾上了边,马上会被觉得不求上进思想落后消极颓唐没有前途,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但翻翻史册看看,我们会有一个明显的发现:不少名垂千古的大人物,其实他们的可贵之处正在于他们所传播的负能量。

近的,有个很典型的例子,这就是鲁迅,他好像在世时一项主要的工作就是揭中华历史的阴暗面,挑当时社会的毛病,指出全体国民身上的弱点,什么人肉筵席,什么瞒和骗,什么阿Q精神……基本上都是负能量。但谁又能说鲁迅先生不是“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他的骨头不是最硬的呢?

远的呢,那就更多了,不胜枚举。我想各朝各代爱挑皇上毛病,喜欢举着手电筒、拿着放大镜、显微镜给自己的王朝找茬的人物,大概都可以算是在释放负能量,因为在歌德派眼里他们的行为肯定是糟透了,是别有用心的。

大名鼎鼎的诗圣杜甫,不像诗仙李白诗佛王维那样广受欢迎,原因固然很多,但爱在诗里传播负能量可能是个很重要的原因。当然他也高歌“好雨知时节,当然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及时春雨,也描述“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美好春色,也描摹“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的迷人春景,但这决不是诗圣诗作中最有价值的东西。诗圣最值得后世人捧读的,恰恰是弥漫着浓厚的负能量气息的“三吏”、“三别”,《兵车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类被誉为“诗史”的杰作。从这些作品中,我们看到了大唐王朝的真相,知道了广大普通劳动人民的真实生活状况。

从《石壕吏》中我们真切地感知了为平息安史之乱,一个普通的农家所做出的巨大牺牲一一“三男邺城戍”“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我们清楚地了解了这场艰苦的卫国战争给这个苦难的家庭所带来的生活窘迫一一“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要是让正能量专家主旋律能手对诗圣的这首诗做评论,他们肯定会这样说:“在伟大的平叛战争中必要的牺牲是完全难以避免的,杜工部作为一个国家官员,写这些是何居心?这不是在给平叛斗争添乱吗?影响太坏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一个对社会弱势群体稍具同情心的读者,又有谁会同意这种“义正辞严的正能量之声”呢?其实,正是由于诗圣的负能量作品流传后世,才给我们留下了关于安史之乱的宝贵而真实的历史记录。杜诗的“诗史”之称决非浪得虚名,这是王孟的岁月静好的山水田园诗所无法取代的。

同样,家喻户晓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诗人苦兮兮地如实记录自己这样一位贫困潦倒的穷文人的悲惨遭遇一一“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这也是纯粹的负能量,不就是表现大唐王朝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很差劲吗?你瞧,一个还不算社会最底层的文化人的生活状况尚且如此糟糕,那么老百姓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当时的正能量诗人要是看了这首诗,也一定会很不以为然,肯定会指着一行行诗句说:“老杜这都写的是些啥嘛!我们大唐王朝的光辉成就一点儿都不提,光用这些片面之辞写自己坐井观天看到的那点儿破事,你老杜能代表全天下的士人?你受苦就能说明全天下的百姓都苦?还大呼什么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简直是哗众取宠,博取眼球,别有用心,影响安定!”但每一个正常的读者,如果听了这种论调,有谁不会觉得这是脑子有了贵恙才会产生的念头呢?

千百年来,一代代无数的读者对诗圣史诗性作品的由衷喜爱、高度推崇,已充分证明了负能量的永恒魅力。我们是不是应该抛弃对负能量的偏见呢?是不是该好好思考一下我们到底更需要什么样的作品呢?
2020.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