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冰箱、吸尘器等产品的能效标识是否名副其实？答案是否定的。大众集团“柴油门”曝光后，非政府组织将目光转向家电行业，发现有些家电生产商利用暗藏猫腻的标准甚至作弊软件虚标家电能效标识，骗取法国NF或者欧盟CE认证标志。让我们揭开隐藏着数十亿千瓦耗电量的种种能效标识造假手法。
经过3年的诉讼，欧盟法院于2018年11月8日判决欧洲吸尘器能效标识无效，理由是相关性能的测试结果与实际情况不符。
至此，公众方才得知，吸尘器测试方法标准规定测试期间集尘袋里应当是空的，而这样测得的能耗远低于实际使用时产生的能耗。
公众不了解家电测试方法的细节。何止于此，欧洲千百万家电的质量、能效、环保性能测试方法以及产品标准和相关标志标识，对于他们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这类标识仍然仅涉及热水器、空调、烤炉、洗碗机、电锅炉等 16 种产品，却没有涵盖手机、计算机等多种高能耗电器。
在欧洲，家电产品年销售额高达数十亿欧元，因此这个领域可谓没有硝烟的战场。家电产品要打入欧洲或法国市场，拥有CE、NF认证标志或者较高等级的能效标识无异于开了绿灯，而开绿灯的前提是产品依照非常详细的测试标准接受并通过测试。
标准暗藏猫腻
家电测试方法标准为数不少，大多由行业内生产商组成的委员会制定。
比如，吸尘器测试方法标准规定，通过吸尘器在某些类型的机织绒头地毯上以及沿着地板缝隙运行，来测试其除尘能力。试验灰尘的直径必须事先规定。
吸尘器测试时集尘袋始终是空的。吸尘器在进行能耗测试时集尘袋是空的，所以测得的能耗会降低。然而吸尘器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时，这种情况很少见。生产商的理由是，不可能将集尘袋内灰尘数量不等的所有情况都测试一遍。但哪怕集尘袋是半满状态，测得的结果也能更令人信服。
又如，洗碗机测试方法标准规定，洗碗机必须能够去除肉类、牛奶等特定混合的污垢，等等。
然而，有些测试标准暗藏猫腻，会使消费者和当局产生错误判断。
由于产品测试方法标准完全被生产商掌控，外人很难察觉其中猫腻。吸尘器能效标识一案的起诉方不是消费者，而是吸尘器生产商戴森。
戴森生产无尘袋吸尘器，认为现行的产品测试方法标准于己不利。如果不是生产商之间利益冲突，吸尘器能效标识问题就不会浮出水面。
詹姆斯·戴森说，目前的环保标签误导了现实世界的能源性能，增加了对环境的破坏。
“大众集团在柴油车上安装作弊软件的事情被曝光后，汽车行业的所有生产商都饱受质疑，人们不断发现很多汽车实际性能与标出的数值完全不符。”欧洲环境署（EEA）科学委员会成员塞奥佐罗斯·扎恰里亚蒂斯（Theodoros Zachariadis）教授哀叹道，“这会影响整个欧洲大陆的能源消耗和生态保护！”
在“柴油门”事件中，全球最大汽车生产商之一大众集团因非法安装柴油车尾气检测作弊软件，被处以数百亿美元罚金。“吸尘器”一案与之不同，相关测试方法标准表面上得到遵守，但是其本身脱离了实际使用情况。
2015 年 9 月，大众集团由于柴油车尾气排放检测作弊事件（通称“柴油门”），受到美国环境保护署指控。这导致大众集团被罚超过 300 亿美元，还没有算上随之而来的各种诉讼案件可能开出的巨额罚单。作弊方法是安装所谓“失效装置”的软件，来检测车辆是否处于检测状态。
家电检测体系虽然有生产商、测试方和主管部门共同参与，但后者借口测试技术复杂，草率地公布与实际情况相去甚远的测试结果。正是由于评定家电性能的测试方法标准具有重重缺陷，才导致了产品测试结果名不副实甚至明显虚报。
追求低价简便
我们且以洗碗机为例。
“为了不使测试过于繁琐，标准规定通过测试一个洗涤模式来评定洗碗机能效等级。这个模式通常被称为‘节能模式’，对于生产商最为有利。”法国消费者保护协会的克洛伊·法约尔（Chloé Fayole）解释道。
可是，如果将快干、半载洗等不同选项相组合，现代洗碗机常常有40多个洗涤模式供选择。节能模式的洗涤时间大大超过其他模式，只有约20%的消费者使用！
更糟糕的是，根据布鲁塞尔4家非政府组织完成的一项名为STEP的大型研究，“节能模式”异常出色的洗碗机，其“快洗”模式很可能比竞品的“快洗”模式费电得多。
另外一个例子是冰箱。直到最近，冰箱性能测试都是在恒温25℃的房间进行。测试时，塞满各类食品的冰箱全程“闭门谢客”。
冰箱测试时箱门紧闭。冰箱能耗测试以 24 小时为1 个周期，持续几个周期。测试期间，冰箱被置于温度保持在 25℃的场所，冰箱门一直处于关闭状态。而日常使用时，每天人们数十次打开冰箱，放入或取出室温下的食品，使得耗电量平均增加 47%。
但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经常将处于室温的食品放进冰箱，一天内打开冰箱10多次。显然，使用这种测试方法得到的测量结果大大优于实际情况。
法国消费者协会UFC-Que Choisir为贴近日常使用情况（食品放进冰箱，冰箱门经常打开）调整了测试方法，测得的冰箱耗电量均值竟然比冰箱上标明的数值高出47%！
随着技术进步，有些家电测得的性能与实际性能之间存在差异的原因显现出来了。
如今，人们借助于标准分辨率的测试视频来测试电视机耗电量，该视频与所有欧洲测试部门使用的完全相同，包括各种明暗序列和慢动作等。
这一系列条件得以重现电视机一般的运行状态。近年来超高清电视机等显示设备搭载的新技术带来了更明亮、对比度更强的图像，但也使其中一部分显示器的耗电量增加了130%，且无人察觉！道理很简单，人们当年制定测试方法标准时，没有将这一情况列入检测项目。
电视机内藏作弊软件。查出电视机里有无安装检测机器是否处于测试状态的软件，并不是容易的事。2017 年，三星和 LG 被控有此违规行为，却最终没有被起诉。两家公司的电视机都能识别出测试视频，并且通过自动降低屏幕亮度来提高评分。
公然弄虚作假
还有一个问题几乎普遍存在。家电生产商都高调宣传自家产品最省电模式下工作时测得的性能和能效，却绝口不提使用其他模式和功能时产生的耗电量。
很多消费者不知道，选择洗碗机的“快洗”和“强化干燥”等模式，会使耗电量增加30%到50%（STEP研究数据）。
“节能”模式下测试的洗碗机。洗碗机有节能、标准洗、快洗、高温洗等多种模式，性能测试仅仅涉及到其中一种，生产商显然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节能”模式。
“我们不可以把一切都归咎于生产商，毕竟设计评估产品性能的测试方法的难度不小。”欧洲环境办（EEB）的斯特凡·阿尔迪蒂（Stéphane Arditi）指出，“无论在欧洲哪个地方，无论使用何种设备，好的测试方法应当在一定时间和空间里是可以复制的；而且既不过于昂贵，也不过于复杂，还必须能代表用户的通常使用习惯，即使他们之间存在很大的个体差异。”
比如，在使用烤箱上，有的人用得很少且偏向于用高温，有的人则经常使用且大幅调节温度。既然如此，怎么可能找到恰当的烤箱评估方法？
“近二三十年来，人们更加关注测试结果的可重复性与可比性，而不是代表性，致使其越来越脱离实际。”斯特凡·阿尔迪蒂分析道，“当务之急，是要使测试结果更加具有代表性！”
有时造成上述问题的原因不仅仅是家电测试方法标准不合理或者过时这么简单。和柴油门事件一样，有些生产商公然作弊甚至欺诈。在欧盟总部布鲁塞尔，这种行为被委婉地称为“规避”。
“规避是指通过某种手段在测试时改变电器性能的测试结果。”克洛伊·法约尔解释说，“在电子时代，这种事变得越来越容易实现，而且因为是在程序代码里做手脚，很难被人发现。”
2017年，经美国非政府组织“自然资源保护委员会”（NRDC）检测后，韩国三星、LG和美国Vizio等电视机制造商被控犯下此种违法行为，但未被提起诉讼。主管部门使用他们的测试短片进行测试，视频时长比传统程序更短。
测试时，这些企业的电视机耗电量大大低于日常使用产生的耗电量。该协会认为，电视机能够识别出测试视频，并据此降低亮度以减少耗电量，从而提高测试得分。
难以提起诉讼
“检测作弊方法多种多样。”斯特凡·阿尔迪蒂解释道，“例如，你可以随机安装标准分辨率的低耗电程序用于相关部门的测试。随后，对于画质要求较高的客户，你可以建议他调高电视图像的分辨率。”
家电产品检测体系由生产商、测试方和主管部门共同参与。不过，即便专业公司或者设计院依据非常严格的标准实施测试，其结果往往只有利于生产商，且脱离现实生活的实际使用情况。
还有一种规避方法是更新。“如今越来越多的电器接入互联网。它们往往只需*载下**一次更新就能切换到功能更丰富的‘量产机’模式，所以在联网前的测试结果都很好看。”克洛伊·法约尔指出，“我们注意到，一些电视机在首次更新后耗电量上升了37%。”
对于这种行为，我们很难提起司法诉讼。柴油门丑闻最早是一个非政府组织测试了15辆柴油车后揭发的，但在美国环境保护署（EPA）披露前，并未引起轩然大波。
因为非政府组织进行的测试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首先，测试是单独进行的。其次，被抽检成品也可能本就存在固有缺陷或者不能代表一个批次的产品。
对于家电能耗测试上存在的问题，人们提出了很多解决办法。第一种是增加实际生活中的测试，如用户分组测试，以完善测试并使其具有法律效力。“以汽车二氧化碳排放量为例，我们知道它与油耗成正比。
在汽车上安装记录仪，就可以了解汽车一年的行驶里程、加满油的次数。通过加满油的次数你可以算出消耗的总油量，从而可以推算出一年内实际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塞奥佐罗斯·扎恰里亚蒂斯指出。
同样，人们也可以在冰箱或洗碗机内安装类似装置，以便了解它们每小时的耗电量以及洗碗机循环清洗的次数。如果接入互联网，该装置就能很方便地把这些数据发送给主管部门。
“这种装置可以赋予消费者更大能力，让他们摆脱生产商所声称的数据束缚。因为目前存在明显的信息不对称，这不利于消费者。”扎恰里亚蒂斯强调，“然而，人们完全可以将该装置纳入检测体系。给具有代表性的用户小组成员配备该装置，就可以计算出其使用差异的平均值，从而最终知道试验测试结果是不可靠的还是否符合实际的使用情况。若是前者，则再次进行测试。”可惜，市场监管部门眼下并不考虑采用这种办法。
节能环保之需
另外一个想法是，将制衡机制更多地引入标准制定体系。家电标准化技术委员会是非官方机构，主要由行业生产商组成，后者派遣的工程师承担具体的家电测试方法标准制定工作。
增加消费者和非政府环保组织在技术委员会中的代表席位及权利能够重新平衡各方关系以满足整体利益。显然，此举会有一定的花费，需要给提供公共服务的数十名甚至上百名专家支付薪资。
消费者权益保护人士认为，标准和能效标识是极其重要的工具，不能因为测试方法不完善和不具有代表性，就将其废除了事。在违法行为受到惩处（还很少见）的前提下，标准和能效标识的良好实施，会激发生产商相互竞争从而带动行业内产品技术的飞速进步。能效标识覆盖的产品，其能源效率有望提高30%。
此外，这在某些方面也闪现着曙光。欧盟委员会已经意识到了能效标识的问题，在今年3月宣布将更新所有能效标识以便贴近实际情况并对此提高要求。
“因此，未来两年里，许多事情将会悄然发生。”斯特凡·阿尔迪蒂提醒道，“根据即将通过的决议，我们要么顺应*意民**，迈出能源生态转型的一步，要么错失摆脱目前困境的历史机遇。”若然后者成真，产品检测体制将愈发不受约束且作假成风。
撰文 Yves Sciama
编译 李晓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