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孟英医案完整篇 (如何辨别经方温病)

从医案探讨王孟英辨识体质论治温病的经验

石 楠, 宋素花

1 阴虚体质者温病辨治探究

1.1 阴虚体质概述

阴 虚 质是体内 津液精血等阴 液亏 少 , 以 阴 虚内 热、形体消瘦、失眠心烦为特征的体质状态。 朱震亨[ 3 ] 《格致余论》论述: “瘦人火多”“消 瘦之人多阴虚火旺”。 说明不同的体质,有不同的疾病易感性,素禀阴 虚者更易 于感受温热邪气而患 温病。 章楠[ 4 ]《医门 棒喝》指出:“此阳旺阴虚之质也,每病多火, 须用滋阴清火”。 阴虚体质的个体, 热象是其主要的特征性表现, 包括手足心热、五心烦热、大便干燥、喜冷饮而不解渴、耐冬不耐夏等, 故阴虚体质的治疗多偏于滋阴、清火、生津。

1.2 辨治阴虚质温病特色

疾病的发生与传变受感邪性质、用药及体质三个因素的共同影响, 与体质密切相关。 自 宋、明起温补之风盛行, 医者开方往往滥用辛温燥热之品。 至王孟英所处时代, 世人体质多见真阴素亏, 笔者所选67 个温病医案中, 阴虚质患者有 35 个。

王孟英言: “阴虚之体, 热邪失清, 最易劫液”, 由此导致“津液既为邪热灼烁以成痰, 而痰反即为邪热之山险”。 阴虚质个体本阴液素亏, 虚热内生, 遇温热阳邪, 则热更炽, 炼液成痰, 治疗时崇尚 甘凉濡润之法, 充津液而搜余热, 将顾护津液作为第一要务。 王孟英用药平和, 重病轻取, 药贵对病, 使用平淡之品亦有奇功。 其辨治用药多选西洋参、麦冬、石斛、天花粉、知母等甘寒之品, 清泄热邪、养阴生津; 龟甲 、牡蛎、鳖甲 等咸寒药物入肾, 壮水清热, 主滋填肾阴; 慎用黄连、连翘等苦寒耗阴及熟地黄等滋腻药物, 并强调附子、桂枝等辛温燥药物为用药禁忌。 王孟英重视素体阴虚的同时, 亦提倡急症急治, 急则治标, 不可仅知禀赋之虚, 未睹外来之邪。

1.3 医案举隅

案: “庚子春, 戴氏妇产后恶露不多, 用山 楂、益母草酒煎。 连服数日 , 遂发热自 汗, 口 渴不饥, 眩晕欲脱, 彻夜不眠。 孟英视之曰 : 此禀属阴亏, 血已 随胎而去, 虽恶露甚少, 但无胀痛之苦者, 不可妄投药饵。 酒煎益母草、山楂, 不特伤阴, 且能散气, 而汗泄口 干,津液有立竭之势, 即仲圣所谓无阳也。 盖人身天真之气谓之阳, 阳根于津, 阴化于液, 津液既夺, 则阳气无根而眩晕, 阴血不生而无寐。 若补气生阴, 则舍本求末, 气血不能生津液也。 唯有澄源洁流, 使津液充而气血自 复, 庶可无忧。 以西洋参、生黄芪、龙骨、牡蛎、葳蕤、百合、甘草、麦冬、生薏苡、生扁豆、石斛、木瓜、桑叶、蔗浆投之。 一剂即安, 数日 而愈。 后以滋填阴分, 服之乃健。”(《王氏医案》卷二)

按: 王孟英认为患者素禀阴亏, 产后血随胎去,阴亏更甚, 虽恶露甚少, 但是并无胀痛等症, 乃阴亏血少所致, 主要病机并非瘀血。 前医调以 酒煎益母草、山楂, 久用耗气伤津, 且药物以“酒煎”, 酒乃温热之物,更助阴伤; 津液既夺, 阳气无根, 阴阳两竭。 治以西洋参、麦冬、百合、生薏苡仁等甘凉药物滋阴清热; 参以黄芪、白扁豆、甘草等微温之品健脾益气、补气生津; 龙骨、牡蛎重镇潜阳; 诸药配合, 阳中求阴,澄源洁流, 使津液充而气血自 复。 患者以阴虚之体,不胜温热之气, 故急症急治, 急则治标, 病愈之后再填补阴分, 调节其体质偏颇。

2 痰湿体质者温病辨治探究

2.1 痰湿体质概述

痰湿质是由 于水液内停而痰湿凝聚, 以 黏腻重浊为主要特征体质状态。 多由 先天遗传或过食肥甘造成。 朱震亨《格致余论》论述“肥人多痰”与“肥人湿多”, 指痰湿质者多体型丰满。 痰湿与肝、脾、肾关系密切, 脾为生痰之源, 肾为生痰之本, 痰湿生于脾,脾气虚衰或为湿困 则气血生化、输布障碍而生痰。肝气通达全身气机, 促进津液精血的运行输布, 肝失疏泄则阻碍脉络, 水液输布障碍而生痰。 张景岳 [ 5 ] 在《景岳全书· 杂证谟》中提出“五脏之病, 虽俱能生痰,然无不由乎脾肾”。 脾主湿, 湿动则为痰, 肾主水, 水泛亦为痰, 故痰之化无不在脾, 而痰之本无不在肾”,认为凡是痰证, 皆与脾肾相关。

2.2 辨治痰湿质温病特色

王孟英言: “平素多痰, 邪反得以盘踞, 颇似有形之病, 清解不克胜其任, 气血皆受其滋扰, 必攻去其痰, 使邪无所依附而病自 去, 切勿高年而畏惧使用峻猛蠲痰祛湿之品。”痰湿质的个体, 外来邪气更易于在体内盘结占据, 颇似有形之病, 不祛有形之邪, 易滋扰气血生化, 治疗必须先祛痰湿。 痰湿既去, 邪气在体内无所依附, 病症自 然而愈, 不可因患者年事已高而畏惧使用峻猛祛痰药物。

王孟英辨证痰湿质温病患者, 重视合舌、脉与体而论, 观其本质, 不被表面症状所迷惑。 痰饮本水谷之悍气, 缘肝升太过, 胃 降无权, 初则气滞, 气机阻闭, 气闭则血溢, 积以为瘀, 易成结胸或痞, 故痰湿质者, 善呕逆、噫气、饥不欲食, 治当苦辛通降, 宽胸消瘀。 痰湿阻滞枢机者, 气机不行, 津液不能上承, 表现为无津, 并非津竭, 不可再投温补劫液, 治疗宜宽胸开结, 祛除痰湿而斡旋枢机, 慎投温补, 治必先去其病, 而后补虚。 组方用药多用延胡索、川 楝子、薤白 、旋覆花等理气化痰, 治疗痰浊阻滞中 枢; 紫菀、川 贝 母、淡竹叶、竹茹、竹沥、西洋参等甘凉濡润之品, 清痰泄浊, 顾护津液。 配合使用缪氏资生丸、神术丸、礞石滚痰丸等丸药消食健脾化饮, 兼补肝肾,泻火逐痰。

2.3 医案举隅

案: “朱庆云室, 年六十六岁 , 初发热即 舌赤无津, 钱、丁、任、顾诸医胥云: 高年津少, 津涸堪忧。 甘润之方, 连投八剂, 驯致神悗耳聋, 不饮不食, 沉沉欲寐, 呃忒面红, 势已 濒危……延孟英图之, 审其脉弦滑而数, 视其舌绛而扪之甚燥, 然体丰呼吸不调, 呃声亦不畅达, 合脉证与体而论之, 虽 无脘闷拒按之候, 确是肝阳内炽, 痰阻枢机, 液不上承, 非津涸也。剂以小陷胸汤加茹、薤、旋、菖、枇杷叶、苏叶。 一饮而夜得微汗, 身热即退, 次日 痰嗽大作, 舌滑流涎……三帖后更衣呃止, 痰嗽亦减, 渐进稀粥。 改用沙参、紫菀、苡、斛、归、茹、麦冬、冬瓜子。 服数帖溲畅餐加,而觉肢麻头晕。 予参、芪、杞、归、芍、橘、半、熟地、天麻、 石英、 牛 膝、 茯苓、 桑枝, 补虚息 风化痰而健。”(《王氏医案三编》卷三)

按: 此案患者发热, 舌赤无津, 不饮不食, 沉沉欲寐, 势已 濒危。 王孟英审其脉滑而数, 舌绛而燥, 体质素丰, 呼吸不调。 诊曰 脉滑为痰甚, 脉数为有热。合脉证与体质而论, 病患为肝阳内炽, 痰阻枢机, 气机不行, 津液不能上承, 表现为无津, 并非津竭。 治疗以 小陷胸汤加竹茹、薤白 、旋覆花、石菖蒲、枇杷叶、紫苏叶以宽胸开结、清热涤痰, 气机畅而津液行。次日 即汗出热退、舌滑流涎。 急症已解,后以沙参、麦冬、竹茹、枳实、半夏等药补其虚, 息风化痰而健。

3 气郁体质者温病辨治探究

3.1 气郁质体质概述

气郁质是由 于长期情志不畅, 以 气机郁滞为特征的体质状态。 中医学认为, 气郁质个体多有郁证、脏躁、百合病、梅核气等病的发病倾向。 明代虞抟 [ 6 ]《医学正传》谓: “或因怒气伤肝, 或因惊气入胆, 母能令子虚, 因而心血不足, 又或遇事繁冗, 思想无穷, 则心君亦为之不宁, 故神明不案而惊悸怔忡作矣。”气郁与肝、心、脾关系密切, 脾居中焦, 与情志活动密切相关, 脾、胃为神志活动提供物质基础, 稍有悒郁, 则气血凝滞; 心是情志思维活动的中枢, 主掌精神意识及思维活动; 肝有重要的调畅情志、疏泄气机功能。朱丹溪有“凡郁皆在中焦”之论。 论治郁证可从中焦入手, 常用疏肝理气开郁治疗郁证。

3.2 辨治气郁质温病特色

王孟英评气郁质者: “七情郁结, 气久不舒, 津液凝痰, 邪得依附”“既多悒郁, 又善思虑, 所谓病发心脾是也”“郁则气机不宣, 伏邪无从走泄”。 言气郁病位在心脾, 脾主思, 为神志活动提供物质基础, 心是情志思维活动的中枢,主掌精神意识及思维活动。 气郁质者脉多弦、涩, 病机多因 日 久七情郁结而气不舒, 因气不舒而津液凝痰, 阻滞气机, 气滞则血滞, 血行不畅而成瘀。 另 一方面, 痰瘀既成, 停积体内 , 阻滞血脉和脏腑气机, 加重气郁, 亦成外邪之山险, 使外来邪气更易于在体内盘结占据。 对罹患温病的气郁质患者, 王孟英用药重视疏解气机, 提出治宜清气为先, 气得宣布, 瘀滞得行, 慎过早使用滋腻温补之品阻塞气机。 常用甘麦大枣汤, 评价甘麦大枣本为仲圣治脏躁妙剂。 取大枣色赤补心, 气香悦胃 , 能益气养血、润燥缓急; 小麦甘凉, 养心除烦安神; 甘草补养心气、调和药性, 三药共用取其甘润平补之性, 达到养心安神、和中缓急的功效。 看似平淡, 可治疑难重症, 并且不会峻猛伤胃, 可以久服。

另 外, 王孟英认为体质气郁者, 病程较长, 用药较久, 诊疗时应善于与病患及家属沟通, 取得病患家属的信任。 即如王孟英所说: “若病家不笃信, 医者不坚持, 旁人多议论, 则焉克有济耶! ”

3.3 医案举隅

案: “赵铁珊乃郎子善, 康康侯之婿也。 因事抑郁, 凛寒发热, 汤某作血虚治, 进以归、芎、丹参之类,多剂不效。 延孟英诊之, 脉涩而兼沉弦以数, 然舌无苔, 口 不渴, 便溺如常, 纳谷稍减, 惟左胁下及少腹,自 觉梗塞不舒, 按之亦无形迹, 时欲抚摩, 似乎稍适,曰: 阴虚挟郁, 暑邪内伏, 夫郁则气机不宣, 伏邪无从走泄, 遽投血药, 引 之深入, 血为邪踞, 更不流行, 胁腹不舒, 乃其真谛, 第病虽在血, 治宜清气为先, 气得宣布,热象必露, 瘀滞得行, 厥疾始瘳……连投清气,热果渐壮, 谵妄不眠, 口 干痰嗽。 孟英曰 : 脉已 转为弦滑,瘀血伏邪皆有欲出之机, 继此当用凉血清瘀为治, 遂同定犀角地黄汤加味……病者疲惫已极, 沉寐三昼夜, 人皆危之。 孟英曰: 听之, 使其阴气来复, 最是好机。 醒后尚有微热谵语, 药仍前法, 又旬日 始解一次黑燥大便, 而各恙悉退, 惟口 尚 渴, 予大剂甘凉以濡之。 又旬日 , 大便甫得复行, 色始不黑, 乃用滋阴填补而康。”(《王氏医案续编》卷一)

按: 此案赵某因事抑郁, 凛寒发热, 曾进当归、川芎、丹参之类作血虚治, 无效。 王孟英诊其脉涩数兼沉弦,舌无苔, 口 不渴, 纳谷稍减, 胁下及少腹自 觉梗塞不舒,按之无形,抚摸后减轻。 言患者为阴虚挟郁,暑邪内伏。 患者本郁,气机不宣,外来邪气无从走泄,投以温热活血药, 则引 邪气深入, 邪气进入血分, 加重气机升降出入障碍, 故胁肋不舒。 虽病在血分, 治疗却宜先清气机, 气机宣降有度, 则热邪外露, 瘀滞乃行。 连投清气之药, 发热症状果然加重, 渐至谵妄不眠, 口 干痰嗽, 脉转弦滑。 继此治疗选用凉血清瘀之犀角 地黄汤合滑石、桃仁、木通、海蜇、竹沥、石斛、金银花、知母、天花粉等凉血化瘀行气之品, 大便始行, 各恙渐退, 唯口 尚 渴。 继以大剂量甘凉以 濡之,及滋阴填补之物, 患者病愈。

4 湿热体质者温病辨治探究

4.1 湿热体质概述

或因先天, 或久居湿地, 喜食肥甘, 或长期饮酒,以湿热内蕴为主要特征的体质状态为湿热质。 湿热体质的个体, 舌质偏红苔黄腻, 脉多滑数, 常有形体肥胖、性格急躁易怒的特点。

《素问· 生气通天论》有“膏粱之变, 足生大疔”之论。 嗜食肥甘厚腻之品, 脾胃 运化失司, 而湿热之邪内生,易患疔疮。 周学海 [ 7 ] 《读医随笔》论述: “夫病痉者, 其人必平日 湿重而气滞。”湿热体质的个体易 气机不畅,气滞而痉。 叶天士 [ 8 ] 《温热论》指出: “有酒客里湿素盛, 外邪入里, 里湿为合……然其化热则一。 ”酒客往往恣食生冷, 过食肥甘而损伤脾胃 之气, 脾为湿土之脏, 胃 为水谷之海, 湿土之气同类相召 , 水湿不运, 湿邪蕴于里而为里湿, 曲糵之性热, 饮酒则助湿生热, 若再感受外来湿热邪气, 则必然内外相合而为病。

4.2 辨治湿热质温病特色

王孟英言: “内伏之湿热, 久锢深沉, 温补杂投,互相煽动, 营津受烁, 肉 削 痰多, 升降愈常, 火浮足冷, 病机错杂, 求愈殊难。”脾胃纳运协调, 升降相因, 燥湿相济共同完成饮食物的消化, 脾胃 功能失调最易内生湿热, 湿热邪气也最易损伤脾胃 。 湿热体质者, 内伏湿热深蕴久锢,热蒸湿动, 弥散于三焦。 此类患者本就气机不畅, 气化不利,水道不通,水液代谢障碍。 若感受温病外邪,或杂投温补之品 , 内 外热邪互相煽动, 灼烁营阴 津液, 炼而为痰, 气机升降障碍, 阳气被遏, 病机复杂,迁延难愈。

临床诊治罹患温病的湿热体质患者, 应清解外邪与分利湿热并举, 慎投温补之品。 清热祛湿用分消走泄之法, 从三焦因势利导, 清热祛湿, 通达阳气,通畅气机, 随证变法, 祛邪外出 。 多选用藿香、薄荷、连翘轻扬透热, 芳香化浊, 宣透上焦湿热; 石膏、知母、栀子、天花粉、竹茹、厚朴、黄柏、黄连、泽泻等清热化痰燥湿, 祛中焦湿热; 茵陈、滑石、木通芳香苦寒之品清利下焦湿热。 重视调畅气机, 常配以行气药如橘红、川芎、延胡索等调畅气机, 令气畅阳通, 湿热自 去。

4.3 医案举隅

案: “吴蕴香大令宰金溪, 自 仲春感冒 而起, 迨夏徂秋, 痰多气逆, 肌肉消瘦。 延至初冬, 诸证蜂起, 耳鸣腰痛, 卧即火升, 梦必干戈, 凛寒善怒。 多医咸主补虚, 迄无小效, 卧理南阳, 已 将半载……叩求孟英来署, 已仲冬之杪日 矣。 诊脉弦细, 而左寸与右尺甚数, 右寸关急搏不调, 且病者颈垂不仰, 气促难言, 舌黯无苔, 面黧不渴。 孟英曰 : 病虽起于劳伤挟感, 而延已经年, 然溯其所自 , 平昔善饮, 三十年来, 期在必醉, 非仅外来之客邪, 失于清解, 殆由 内伏之积热, 久锢深沉, 温补杂投, 互相煽动, 营津受烁, 肉 削痰多,升降愆常, 火浮足冷, 病机错杂, 求愈殊难…… 以 石膏、知母、花粉、黄芩等清肺涤痰, 青蒿、鳖甲 、栀子、金铃等柔肝泄热, 元参、女贞 、天冬、黄柏等壮水制火, 竹茹、旋覆、杷叶、橘红等宣中降气, 出入为方, 间佐龙荟丸, 直泄胆经之酒毒, 紫雪丹搜逐隧络之留邪, 服三剂而舌布黄苔, 蕴热渐泄……十剂后, 凛寒始罢, 足亦渐温, 肺气果得下降。 望日 出 署行香。 继而兵火之梦渐清, 夜亦能眠, 迎春东郊, 审决积案, 亦不觉其劳矣。 方中参以西洋参、生地、麦冬充其液,银花、绿豆、雪羹化其积……且肌肉渐丰, 面黑亦退,药之对病, 如是之神。 调养至开篆时, 起居如旧, 各恙皆瘥。”(《王氏医案续编》卷六)

按: 此案患 者感冒 后痰多气逆、肌肉 消 瘦八个月 , 渐渐耳鸣、腰痛, 卧即升火, 梦必干戈, 凛寒易发怒。 医生多以为虚, 给予进补, 半年未见效果。 王孟英诊其脉弦细, 左寸右尺甚数, 右寸关急搏不调, 为心肾阴亏火炽, 肺胃热炽, 煽痰逆升; 颈部喜垂不仰,气促难言, 舌色黯无舌苔, 面色黧黑口 不渴, 皆因擅用温补, 煽助痰热, 出现气机窒遏之象。 虽看似病起于劳伤挟感, 延误失治, 实为患者平昔饮酒几十年,湿热内蕴, 久锢深沉, 阳气被遏, 加之外来之邪失于清解, 又投温补, 内外热邪互相煽动, 灼烁营阴, 炼液成痰,气机升降失常。 治疗须先清肺胃、泻肝热,以石膏、知母、天花粉、黄芩清肺涤痰; 青蒿、鳖甲 、栀子柔肝泄热; 玄参、女贞子、天冬、黄柏壮水制火; 竹茹、旋覆花、枇杷叶、橘红宣中降气, 出 入为方。 并配合当归龙荟丸直泻胆经之酒毒、紫雪丹搜逐经络之留邪,十余剂后梦清夜寐。 然病久元虚, 邪去而正亦随之,故继以西洋参、生地黄、麦冬充其液, 金银花、绿豆、雪羹汤化其积。 调养后肌肉渐丰, 面黑亦退, 起居如旧, 各恙皆退。

5 其他体质者温病辨治探究

5.1 王孟英辨治气虚质温病特色

气虚质个体素多气短懒言, 自 汗, 有不耐寒、心悸、失眠等体质特征。 辨治气虚体质的温病患者, 王孟英崇尚 缓急有序, 治必先去其病, 继与滋养以 善后。 评价气虚质个体“中虚而健运失职, 误投滋腻,更滞枢机, 附、桂之刚, 徒增肝横。”脾胃 虚弱者, 本就气机愆滞, 津凝为痰, 遇温热外邪或用药一味妄填温补滋腻, 乃油添火上。

对于该类气虚体质的温病患者, 王孟英强调治疗时必先去其病, 而后补其虚不晚也。 补虚时更要行气, 才能避免因补壅塞致使腹部胀满。 用药多选人参、黄芪、甘草、白 术、当归等培中补气固表, 合橘皮、厚朴、丝瓜络等理气健脾、消积化痰。 善用食疗,常用食疗药物如饴糖、枸杞子、冬虫夏草。

5.2 辨治阳虚质温病特色

阳 虚质多有形体白 胖, 口 唇皮肤色淡, 手足发凉, 毛发易落等体质特征。 叶天士 [ 9 ] 《临证指南医案》指出: “阳虚者湿甚, 邪伤气分为多。”评阳虚体质者,

温化水湿功能不足, 故体内多湿; 腠理疏松, 卫外不固, 感受外邪则直伤气分。 医者遇到虚证, 为补偏救弊而漫无节制, 或不识是病, 开口 言虚, 动手即补, 渐至热药竭阴, 灼阴为痰, 血溢出于上, 便泄于下, 水源欲绝。 体丰阳虚者, 中气固虚, 临床选方用药理应投补, 但用药不可选用滋腻之品, 以滞中枢, 更助外邪在体内盘结占据。 选药亦不可燥热以 煽风阳, 而壮食火之气。 治疗宜宣清升降, 补运兼施。 有顽痰者,下法祛痰, 气机愆滞者, 梳理气机。

6 总结

综上, 王孟英辨治温病重视体质因素, 总结其体质辨识特色有如下几点。

6.1 重畅气机, 宣展肺气

王孟英重视调畅气机, 尤重宣展肺气, 调理脾胃 , 提出 治宜清气为先, 气得宣布, 瘀滞得行。 尤其痰湿质、湿热质、气郁质的患者, 多存在气机郁滞问题。 气机不畅则津液凝痰, 痰之既成, 痰、湿、热、气互相胶结, 互为因果, 更易成为外邪之山 险, 使邪气在体内盘结占据。 气机愆滞, 即能成病, 气机不畅,更令病愈无期。

6.2 虚性体质, 慎用温补

王孟英言: “今之医者, 每以漫无著落之虚字, 括尽天下一切之病, 动手辄补, 举国如狂, 目 击心伤, 可胜浩叹! ”医者遇到虚证, 为补偏救弊而漫无节制, 不识是病, 开口 言虚, 动手即补, 渐至热药竭阴, 灼阴为痰, 血溢出 于上, 便泄于下, 水源欲绝。 强调阴阳和调、健壮有力的平和质, 或者阴虚质、阳虚质、气虚质等禀素亏虚的患者, 罹患温病时应急症急治, 急则治标,早期慎用温补, 而巧用温补。 不可仅知禀赋之虚,未睹外来之邪。 病愈之后再行填补, 调节体质偏颇, 崇尚 用药平和, 重病轻取, 药贵对病, 平淡之品,亦有奇功。

6.3 邪实体质, 重祛内邪

王孟英评价痰湿体质者“平素多痰, 邪反得以盘踞…… 气血皆受其滋扰”; 湿热体质者“内 伏湿热,久锢深沉……病机错杂,求愈殊难”。 痰湿质的个体,外来邪气更易于在体内盘结占据, 颇似有形之病, 清解不克胜其任, 滋扰气血生化, 治疗必须先祛痰湿,痰湿既去, 邪气在体内无所依附, 病症自 然而愈, 不可因患者年事已高而畏惧使用峻猛祛痰药物。 而湿热质的患者, 内伏积热, 深蕴久锢, 灼烁营阴而多痰,气机升降失常, 阳气被遏, 罹患温病, 更易挟外邪而发, 病机复杂。 治疗时应清解外邪与分利湿热并举。痰湿质和湿热质的邪实体质者, 辨治应重祛内 伏之痰、湿、热邪, 内邪既去, 外邪在体内无所依附, 病症自 然而愈。

6.4 善辨真伪, 深究病源

王孟英言: “今人临证不能详审, 往往用非所当用”“误治即败, 少谬亦必成损”。 王孟英所处时代,众多医家对温病的辨证存在欠缺, 出 现较多以 热为寒, 从而滥用温补的误治, 对此《王氏医案》中保留了大量前医误治的记录。 王孟英辨证重视舌脉相合以观其本质, 求因兼顾病患体质及过往宿疾, 辨证精准则成竹在胸, 牢牢把握病机及疾病转归规律。 药既对证,守方可效, 在病机转归、症状凶险之时, 从不轻易放弃, 力排众议坚持主张, 故每在他医治疗无果或药误之时, 屡见奇效。

王孟英强调区别不同的体质论治: “医者须量体以 裁衣, 弗胶柱而鼓瑟也。”这是因 为“席丰履厚之家, 密室深居, 风寒湿三气所不能侵, 唯暑燥之邪易于吸受, 若误用温散药物, 则易劫其津液; 若山 野农夫, 栉风沐雨, 肌坚气实, 当用辛温”。 世人均有唯一的、区别于他人的受先天禀赋和后天因素共同影响的体质特性, 这也导致了个体对部分病邪具有易感性, 或对某些疾病有一定的发病倾向 。 在临床诊疗过程中, 确定治疗方案时应充分考虑个体的体质差异对疾病的发生、发展和预后的影响, 实施更加全面的个体化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