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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排左一（白衣者）是我外婆。

一是对外婆的崇拜，二是确实言犹未尽，才有了这《我的外婆之三》。

外婆出身贫穷，很小时候就送给人家。由于两家较近，不久她就跑回家了，躲起来不肯回去。人小鬼大，从小就有主见，有决断。

后来，在她帮佣的一家人家，她认识了外公。外公是个国军的军需官，管军饷，经手大量银元。外公看她聪明伶俐又十分漂亮，教她读书识字，所以外婆粗通文墨。有一天，外公要去武汉公干，对她说：“你如果到十六岁，可以到武汉来找我”。外婆点点头，死死的记住了。

一俟二八，外婆孤身独闯武汉去找外公了。当时外公竟然在国立武汉大学数学系做代课老师，这件事我也很奇怪，一个军需官懂高等数学？有次，在重庆外公对我说：“你爸爸的数学不行的。”我父亲是同济大学结构专业毕业的，著名桥梁专家李国豪的学生。问我父亲，他说你外公数学的确很好，当年他和华罗庚都有书信来往。

他们结婚了，因为外公有钱，外婆的生活也开始精致起来。外公交际广泛，用钱大手大脚。但也时有寅吃卯粮之尴尬，老饕未餍，微禄半销。在外婆第一次怀孕时，家里余钱不存。幸好外婆平常藏了一些银元备急，尚可应付。有天外公回家发现了这些银元，席卷而去，和朋友花天酒地。外婆气急，差点因此寻短见。若干年后，因外公有外遇，外婆与他分手了。

外公对外人手面极大，对自家人却正好相反。此种性格看似很有江湖义气。江湖财江湖散，不散有灾难。但把血汗钱当江湖财，就非常莫名了，颇有充大佬之嫌。财散人聚，既是道义又是手段。财散人不见，连慈善都不沾边。不知玩的哪家葵花宝典？

几度春花秋月。外婆遇见了遵义城的首富曾仲孚，他们结婚了，这就是我的小外公。建国之初，当时遵义市的辛市长上门，要求曾仲孚将他的顺天宝金号百货大楼归作政府使用。这幢遵义城最高的五层楼房产是曾家唯一赖以生存的资源，曾表示可以捐钱，房子不能让。辛拂袖而去。第二天，曾仲孚立即遭到*压镇**。

面对现实，外婆知道遵义是呆不下去了。立刻带着四个女儿避难重庆，将还不能走路的最小的儿子托付给别人收养。到了重庆，租房度日，身份洗牌，一切重新开始。

后来，在成都我和一位非常熟悉的老干部聊起此事。原来他和辛市长同是山东老乡，一起南下，辛市长还曾在他手下干过。世事无常啊！其实，这类事情在当时不少见。比如，著名武侠小说作家金庸的父亲。比如有位著名的外交家，据说建国后从未回过家乡遵义。

外婆是个明于识断的人。在遵义时，她大女儿在中学和桐梓县一位男同学很要好，他家做小生意的。外婆知道后，一顿喝斥：你想一辈子在桐梓呀！立即将她转学重庆去读书。外婆有次和我说，人要往大地方走，那里机会多，哪怕逃难也要跑大城市，容易生存和发展。

有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说的很有道理。读书不得法，人都会读憨的；行万里路，也可能就是个邮差的角色；只有阅人无数，才能*瞻高**远瞩。前者最多小聪明，后者才是大智慧。江湖识人，山野观已。

小时候，外婆常领我去一家叫黄伯伯、黄婆婆家里玩。两位老人比外婆年纪还大，孤老，无依无靠。住的房子小，家里很穷。后来，幺姨告诉我，这是外公当军需官时的同事，现在境况不好。外婆还叫幺姨经常帮俩老到市中心解放碑去代购一些生活用品。这时，外婆外公早已离婚了。外婆是个念旧的人。

俞果去年回重庆时，在原住址大同路49号门前留影。但仅剩这号牌了，原址已拆建。

我在成都读中学时，正值“*革文**”时期，有次放暑假回到重庆。外婆和我说：你平时要注意，有毛主席像的报纸和石膏像千万别弄脏，别摔碎。万一不小心脏了破了或碎了，直接将报纸烧掉，将碎石膏敲成粉末，用扫帚扫掉。今日念及，刀圭药石，开聋启聩。

我在重庆大同路小学只读过一年级。有次老师因我调皮捣蛋，中午放学不准我回家。外婆来到学校找到老师办公室，问：“俞果还没有吃饭吧？”，答：“没有”。又问：“你吃过了吧？”答：“我当然吃过了。”外婆一下子火了，指着老师说：“你知道要吃饭啊，我外孙这么小不吃饭饿坏了怎么办？他再有错，你不能不让他吃饭呀，他以后哪儿不舒服，我就来找你算帐。”此后，我最多教室罚站，不再留置老师办公室了。

由于外婆的房子地处重庆中心城区，我父母在重庆的一些同事朋友很喜欢周日来外婆家，吃个饭歇个脚，有的甚至睡个午觉再返回郊区单位。外婆很会识人，对有的人客气，他能常来。对有的人冷淡，不再走动。后来事实证明，外婆对好人坏人的判断非常准确，无一失误。想当年，遵义南北镇，外婆一身英国面料旗袍，生意有成，街上摆席请客谢众亲。手面很大。待人宽，交友慎，一直是她的处世之道。

1 9 7 6 年，粉碎“*人帮四**”，外婆突然对幺姨说了句台词：“天亮了！”一个老太婆时事敏锐如此之高，很难想象。随后她独自一人赶到遵义，去寻找她失联3 0 多年的小儿子。挨门逐户，问亲访友，一周之内，终于凭一已之力硬是给她找到了。

外婆和孙女张伊娜在成都。

晚年，外婆习太极拳，跟她学拳的人最多时达近百人。她不太信佛，主信基督教。这也是我感觉非常奇怪的事。我幺姨去年也受了洗礼，入了窄门。她说，她从小受妈妈的影响。中年以后，外婆一直单身，身边长随的是我幺姨和我这个外孙，外婆带养我七年，直到1966年回到成都父母身边。她和外公同城，但不见面。有事通过小外婆遥控外公，那气场真是指那打那。

我从来信服“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学历和知识有关（而且是专业知识），与智慧无涉。不然，何以会发生“女博士被人贩子骗走”的社会新闻。“尘土衣冠，江湖心量”，才能历险恶，渡困顿。

记得满清重臣曾国藩有一段精彩的关于民间智慧的论述：欲知豆价，先以麦问甲，次以稻问乙，再以粱问丙，离其事，异其人，而旁参之，然后进退以定价，百不一失。

“离其事，异其人”终于毕其功，迂回进取，这是历尽沧桑、阅尽繁华后沉淀的睿智。然后，闹市易求生，冷庙亦盘桓。人生“一霎荷塘过雨，明朝便是秋声。”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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