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的一天,山东无棣县县委办公室干部张学德,满怀激动地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城关公安分局。刚刚迈步走进去,张学德就一眼看见了公安分局局长张权温,于是他急忙冲着张权温喊道:“老张,我要找的人,现在在哪呢?”
张权温寻声望去,紧接着面带笑容走到张学德的面前,说道:“我们已经查清了,城关确实有一个名叫‘牛宝正’的人。这个人历史比较复杂,解放前曾干过国民*党**警察队队长,现在是我们分局的管制犯……”

听到“管制犯”四个字,张学德心中疑惑不解,刚才那股激动劲头顿时消失了。带着心中的种种疑问,张学德在张权温局长的陪同下,来到档案室翻阅关于“牛宝正”的资料。待认认真真地看完之后,张学德的表情略显失望,因为从资料上看,这个牛宝正根本不像是上级要求寻找的人。
怎么办?为了慎重起见,张学德决定以审查人员的名义,当面会一会这个牛宝正。很快,在张权温局长的安排下,张学德见到了已经60多岁的牛宝正。牛宝正似乎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了,张学德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看上去非常老实敦厚。
在审查过程中,张学德特意问道:“牛宝正,你以前有没有去过北京?在北京都干过什么?”牛宝正如实回答道:“十几年前去过,那会还叫‘北平’,我托朋友的关系谋了个差事,在监狱里当看守班长……”
牛宝正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学德就急忙又问:“在哪座监狱?”牛宝正抬头看了看张学德,结结巴巴地回答说:“草岚子,草岚子监狱!”草岚子监狱,旧址位于今北京市西城区草岚子胡同19号,曾是国民*党**方面关押地下*党**的地方,后来改称为“北平军人反省分院”。

一听是草岚子监狱,张学德的心情又开始激动了。在第一次简单审查之后,张学德很快将关于牛宝正的情况,向上级领导作了汇报。不久,上级领导指示:“一定要弄清楚牛宝正的身份,要确保身份无误,省里面的领导甚至是中央领导,都很关心这个事!”
就这样,张学德马不停蹄地对牛宝正进行了第二次审查。按照上级领导的交代,张学德在这次审查过程中,还特意提到了两个人的名字——安子文、刘澜涛。安子文,是今陕西子洲人,当时担任中央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刘澜涛,是陕西米脂人,当时担任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校长。
对于这两个人的名字,牛宝正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根本不认识。张学德有点着急,他提高嗓门说道:“你好好想一想,就在草岚子监狱,安子文、刘澜涛……”牛宝正沉思了很长时间,还是摇头说道:“我不认识,我当草岚子监狱看守班长的时候,监狱里根本没有这两个人!”
张学德听了之后非常沮丧。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牛宝正开口说道:“监狱里倒是有一个人叫徐子文,还有一个叫刘华甫,当时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比较好……”第二次审查结束了,和第一次审查一样,张学德迅速将有关情况报告给了上级领导。
没过几天,张学德就被上级领导叫到了办公室。上级领导笑着说道:“张学德同志,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刚接到省里面的电话,说这个牛宝正就是安子文、刘澜涛等中央领导要找的人。”张学德大吃一惊,他难以置信地说道:“可是,牛宝正根本不认识两位中央领导啊!”
这时候,上级领导才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告诉给了张学德。原来,在危机四伏的革命斗争中,很多同志因为工作需要,都会为自己起一个化名,以便掩护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安子文和刘澜涛两位中央领导当年的化名,正好分别是徐子文、刘华甫。
在上级领导一一解释之后,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那个叫牛宝正的管制犯,确实是安子文和刘澜涛两位中央领导苦苦寻找的人。很快,张学德按照上级领导指示,又一次来到城关公安分局,当面告诉牛宝正:“你的代号是奥克斯,中央领导要见你!”
当张学德向牛宝正说起当年的“徐子文、刘华甫”,现已是新中国中央领导之时,牛宝正非常震惊,他连声说道:“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紧接着,牛宝正被解除了管制,并且准备在有关部门的安排下到北京,与安子文和刘澜涛两位中央领导见面。
这是怎么回事呢?安子文和刘澜涛两位中央领导,与管制犯牛宝正有着什么样的交集呢?他们为什么要寻找牛宝正呢?代号“奥克斯”又是什么意思呢?已经60多岁的牛宝正后来怎么样了呢?

1931年6月,安子文、刘澜涛,以及殷鉴、杨献珍等一大批地下*党**人,被先后转押进草岚子监狱。在此期间,意志坚定的他们决不屈服于敌人的淫威,甚至还迅速在监狱中成立了*党**支部和红色*党**校,决心斗争到底,“扛着红旗出狱”。
可是,在敌人的监狱里开展*党**组织的各种活动,其难度可想而知。怎么办?为了开展活动不受冲击和袭扰,就必须建立一套严密的防范措施,并且积极开展对监狱监管人员的争取。在这样的背景下,当时担任草岚子监狱看守班长的牛宝正,就成为了安子文、刘澜涛等人争取的主要对象。
牛宝正,1886年生于山东无棣县后牛村,早年曾在无棣县担任国民*党**警察大队骑兵正目,后来升任分队长。在军阀混战时期,山东地区局势动荡、民不聊生。为了养家糊口,牛宝正便带着老婆和孩子来到北平,并托关系进入草岚子监狱当看守员,不久还当上了看守班长。
在草岚子监狱的众多监管人员之中,牛宝正算得上是一个“异类”,他为人敦厚老实,从不酗酒也不参加赌局。难得的是,穷苦出身的牛宝正,打心眼里看不上同僚们仗势欺人,动辄训斥打骂关押人员的丑陋做派,甚至对关押人员产生了无限同情。
正是因为这样,安子文、刘澜涛、殷鉴、杨献珍等人,对看守班长牛宝正产生了些许好感。有一次,正在执勤的牛宝正突然收到一封从山东老家发来的信。牛宝正打开一看,顿时慌了神,原来他年迈的老母亲生了重病,然而家里实在拿不出来钱来医治。
那时候,牛宝正每月的薪水虽然很微薄,但是考虑到老母亲的安危,他还是拿出辛苦攒下来的积蓄,准备全部寄回老家给老母亲治病。凑够一笔钱之后,没多少文化的牛宝正原本打算让同僚们,帮自己给家里人写一封回信。可是,自尊心极强的牛宝正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不愿意让同僚们知道自己家境窘迫。
牛宝正想来想去,也没有找到替自己写回信的合适之人。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牛宝正拿着信纸和笔,突然来到了关押杨献珍的监房。原来,牛宝正从相貌上判断,杨献珍是一个文化人,肯定能替自己写回信。面对牛宝正的突然“到访”,杨献珍很惊讶,不过在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杨献珍立即接过信纸和笔,开始按照牛宝正的口述,为牛宝正起草回信。
写完回信之后,牛宝正对杨献珍千恩万谢,然后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经过这件事,杨献珍了解到了牛宝正的家庭情况,心中非常赞赏牛宝正的孝顺行为。不久之后,杨献珍就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同志们,经过大家商量,决定开展对牛宝正的争取工作——既要在思想上给予牛宝正热情地开导,又要在生活上给予牛宝正适当的资助。

在争取牛宝正的过程中,为了有利于对敌斗争,确保争取工作秘密、安全进行,安子文、刘澜涛、殷鉴、杨献珍等人按照“牛”的英文发音,给牛宝正起了一个英文代号——ox。ox的英文意思就是牛,是动物学的用词,发音就是“奥克斯”。因此,只要同志们一说“奥克斯”,大家都知道指的是看守班长牛宝正。
当然了,只有同志们互相知道“奥克斯”的意思,监狱的监管人员根本不知道“奥克斯”是何意,包括牛宝正本人也不知道。后来,每当牛宝正来监狱执勤之时,安子文、刘澜涛、杨献珍等同志便主动和他搭话,和牛宝正谈天说地,以便了解牛宝正的思想。同时,同志们还热情友善地关心牛宝正母亲的病情,并暗地里把仅有的一点钱塞到牛宝正的手里。
有一次,杨献珍抓住机会,向牛宝正诉说自己苦闷的心情。杨献珍面露愁容,对牛宝正说到:“我是一个读书人,平生没有什么爱好,就喜欢看书读报。可是,现在被关押在这里,根本没有书和报,实在是太折磨人了!”看着杨献珍难过的样子,牛宝正于心不忍,于是悄悄说道:“杨先生,你喜欢看什么书和报,我下次偷偷给你带来!”
杨献珍大喜过望,他急忙说道:“牛大哥,要是真能这样的话,小弟实在感激不尽啊!”就这样,牛宝正开始为同志们在外面购买进步书刊和报纸,让被关押的同志们能够了解到外面发生的大事。当然了,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监狱里的其他监管人员根本没有察觉。
在此后的日子里,随着频繁接触,在同志们的思想熏陶下,牛宝正的思想也受到了很大触动,他的立场也开始发生了转变。特别是,当现场听到同志们在接受审讯时,那凛然不屈、铿锵有力的辩白和批判话语,牛宝正更是为之震撼,为之鼓舞。
自从牛宝正的思想转变之后,他就开始利用职务之便,为被关押的同志们提供各种便利和照顾。从代购暗送进步报刊,到传递情报和消息,牛宝正慢慢成为了同志们和外界的联络员。一封又一封秘密信件,经过牛宝正之手,从监狱里传递到了监狱外,又从监狱外传到了监狱里。
有一次,草岚子监狱当局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怀疑狱中有秘密组织在活动,而且还列出了可疑人员名单,准备调宪兵进驻进行审查。当牛宝正得知此事之后,立即将情报报告给了同志们,并叮嘱同志们提前做好准备,以便应对宪兵们的审查。有了牛宝正提供的情报,同志们妥善处置,成功化解了一次危机。而前来审查的宪兵们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最后只好作罢。
那时候,除了传递情报之后,牛宝正还冒着生命危险,积极配合*党**组织对狱中同志的营救行动。1936年,在全国抗日浪潮不断高涨的形势下,为了解决我*党**干部极度缺乏的问题,时任北方局书记的*少奇刘**在报告中央同意之后,决定采取一定的“策略手段”营救同志们出狱。
紧接着,当时担任北方局组织部长的柯庆施,便通过牛宝正向狱中的同志们,传达了中央关于“要求狱中同志争取早日出狱为*党**工作”的指示。在接到指示之后,狱中的同志们误以为这是敌人的圈套,所以迟迟没有行动。因此,柯庆施又通过牛宝正给狱中的同志们送去了秘密信件。
紧接着,狱中的同志们又把大家的意见,经过牛宝正反馈给了柯庆施。在这一过程中,牛宝正切实承担起了情报员、交通员的作用,始终是监狱内外的“第一联络人”,积极配合对同志们的营救行动,为保护同志们的安全立下了大功。后来,在各种条件成熟之后,被关押在草岚子监狱的同志们成功分批出狱,继而又全身心地投身到革命事业当中。
俗话说,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在同志们出狱之后,由于联络活动过于频繁,牛宝正受到了监狱当局的怀疑。1936年年底的一天,牛宝正不幸被逮捕了,作为一个“小人物”,敌人对他的折磨更加肆无忌惮。不过,已经具备斗争意识的牛宝正,始终坚贞不屈,虽然受尽了各种酷刑的折磨,可是他宁死也不招供,决不透露实情。
当时,气急败坏的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准备判处牛宝正死刑。就在这危急关头,没有忘记牛宝正特殊贡献的地下组织,立即对牛宝正展开营救,并最终帮助牛宝正和老婆、孩子逃出了北平。从此之后,牛宝正就与组织和同志们失去了联系。牛宝正去了哪里?同志们没人知道,只知道牛宝正的老家在山东无棣县。

时光荏苒、岁月如随,一晃十几年就过去了。此时,在人民群众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中,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幸福美好的日子来临了。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开国大典在北京隆重举行,时任中央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安子文,和时任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校长的刘澜涛,都参加了这场盛*隆大**重的典礼。
在彼此见到对方之后,两位老朋友感慨万千、唏嘘不已,他们共同回忆了当年的一幕幕往事,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在监狱中为他们购买进步报刊、传送密信和情报,积极配合开展营救行动的,代号为“奥克斯”的看守班长牛宝正。安子文和刘澜涛商量,一定要找到牛宝正,并代表组织真诚给予牛宝正应有的报答。
然而,功不可没的牛宝正,现在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怎么办?安子文和刘澜涛两位中央领导,只好请山东方面帮助寻找牛宝正。山东方面接到寻人的电报之后非常重视,立即派人携带公文来到了无棣县。很快,当时身为无棣县县委办公室干部的张学德受领了这个重要任务。
此后,张学德每天骑着自行车东奔西走,找相关部门调查牛宝正的下落。当年牛宝正和家人离开北平之后,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回山东无棣县老家呢?当安全逃出敌人魔掌之后,牛宝正带着老婆和孩子根本没有别的去处,只得回到山东无棣县。这也就为张学德在山东无棣县找到牛宝正,提供了条件。
牛宝正带着家人回到山东无棣县,以做小买卖养家糊口,日子过得非常艰苦。新中国成立之后,当时由于牛宝正曾当过国民*党**旧警察,所以被当地公安部门列为管制犯,需要定期接受审查。话说回来,很快张学德就打听到了牛宝正的下落,不过打听到的牛宝正,是不是中央领导要找的牛宝正呢?张学德不敢肯定。
于是,张学德决定亲自去看一看,确保牛宝正的身份准确无误。这样一来,就出现了我们在文章开头说的那一幕。由于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所以张学德虽然见到了正在接受管制的牛宝正,但是根本无法确定其就是中央领导要找的。直到上级领导告诉他——牛宝正所说的“徐子文、刘华甫”,就是安子文和刘澜涛两位中央领导之时,张学德这才恍然大悟。
此后,张学德按照上级领导交代,亲自去见牛宝正,并当面告诉牛宝正:“你的代号是奥克斯,中央领导要见你!”已经60多岁的牛宝正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潸然泪下,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用双手紧紧握住张学德的手连声道谢。

后来,牛宝正在有关部门的安排下来到北京,受到了安子文、刘澜涛等中央领导的热情接见。此后,牛宝正被留在北京工作,他工作的地方还是在草岚子监狱,并享受干部行政十八级待遇。除此之外,牛宝正的儿子牛建中,也被安排了一份满意工作。1954年11月,牛宝正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去世,享年6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