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军主任从上世纪八十年代部队退伍回来,就当村治保主任到现在,书记主任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却从没挪个窝。
村民们坚持不换他的理由不少,首先呢,说他在部队干过侦察兵,擒拿格斗在行,能镇邪。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家一户还散居在各个山窝、河堰边,年轻人全出外打工去了。刘大爷老两口带四岁大的孙子住在山弯深处一个独院,那天中午时四个*贼毛**闯到院子里,恶狠狠说:“老家伙,识相点,把钱交出来,不然,你孙子要断条腿!”两老吓得哭哭啼啼。
岳主任这时带了个人奔过来,一见歹徒,剑眉直竖,大喝:“青光白日,竟敢抢人!”歹徒冷笑一声:“*他妈你**多管闲事,打摆起这村上还凑不齐抬你上医院的人。”见岳主任毫不畏惧,仍径直过来,忙一拥而上,却被岳主任拳脚并用,打得抱头鼠窜。原来岳主任跟村民约好,将他的手机号码设为快速键,有紧急情况按一下他准会赶到。刘大爷在*贼毛**进屋一瞬间报了警。这几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贼毛**此后见了同伙都称岳主任惹不起,村里由此清静了不少。
其次呢,岳主任非常机警。村里的张婆婆常年多痛,老治不好。这天来了个神汉,在屋里转了一圈,来到屋檐后的杏树下,说有鬼魅藏在那儿。拿锄头来一挖,挖出个黑色小鬼。神汉要张婆婆拿六千块钱来送鬼,张婆婆吓得浑身抖索:“我一时哪找那么多现钱?”神汉不屑一笑:“你要想不再背药罐罐,就去借钱。给你说,钱拿来以后分文不动还是你的。”张婆婆于是遍沟借齐了钱,岳主任听了就跟她回家去。那神汉叫张婆婆拿报纸把钱包好,当众给他,口里念念有词,舞弄几番,又递给张婆婆:“钱我已施法,那鬼闻了钱气气就走了。你把这钱放柜子里锁三天再拿出来还人。”张婆婆接过来,连声道谢,正要转身,岳主任上前拿过包,大声喊:“老乡们仔细看哟!”他打开报纸,里面是叠叠冥币。那神汉见机关被识破,一下子瘫倒在地,最后老老实实交出调包骗到手的钱,跟岳主任去了派出所。
再有就是岳主任非常公正。有一天,村民老冯拉住正挑担海椒,欲去镇上出售的岳继富,说那海椒是偷的自己的。岳继富连称冤枉:“白毛猪儿家家有,我还是种得有海椒,凭啥说是你的?你血口喷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人闹到村上,村民们都估计岳主任会维护本家岳继富,拉偏架。岳主任听了两人申诉,仔细用手扒拉扒拉海椒,然后问岳继富:“大侄子,这海椒是你啥时摘的?”岳继富忙答:“我昨下午忙了半天。”岳主任冷笑一下,叫把海椒全倒在晒垫上:“大家看看,这海椒里有嫩海椒,青海椒,红海椒。如果是下午摘的,谁舍得这么糟塌自己的海椒?只有摸黑去偷人家的海椒,才不分青红老嫩一概摘下。大侄子你快些认错赔偿,争取谅解,不然,马上送乡派出所!”岳继富无可抵赖,只好悔过赔偿。
现在村民一提起那些事,岳主任总是淡淡一笑:“现在建起了社会主义新农村,那些小事提它干啥。”
事实的确如此,由于土地统一开发,三个村集中在一块修了一个崭新漂亮的小镇,村变成了社区。势单力孤的*贼毛**,神汉,小偷不敢在众人面前现身了,岳主任比过去轻松了一大半。新社区的老人们迅速向城市生活靠拢,大妈们跳广场舞,大爷们坐茶馆下棋,钓鱼。他们共同关心的是养生长寿,共同的怨恨是儿女远走高飞,难得回家膝前尽孝。
这天一辆商务车运来了几个帅哥靓女,见人就热情相邀,“亲爸爸,我们公司在宾馆开展五天敬老暨推广产品活动,欢迎光临。”“亲妈妈,明天到场有大礼相送哟。”
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众老人纷纷按时到场。主持人说为了不受干扰地开展会议,要求大家关上手机,礼炮轰响,彩带飘扬,会议主讲人闪亮登场,这是位打扮入时,眉目传情,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她口若悬河,讲了一番健康重要,身体第一的道理,最后动情地说:“在座的老人,因为我们公司飞速发展,我抽不出时间回去看望父母,我好想念他们。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看到你们苍苍的白发,看到你们慈祥的笑容,我觉得你们就是我年迈的爹娘。”然后拉开嗓门,唱起歌颂父母的歌来,听得老人们浊泪下垂,沾湿衣襟。这时帅哥靓女们分散到会场里,甜甜喊着爸爸妈妈,送上各种小礼品,询问安康,气氛温馨,并将老人们送回家里,天南海北陪着聊天,甚至帮老人做家务,搞卫生,寂寞的空巢老人们感到格外受用。
岳主任却觉得有点不对味儿,但不对在哪儿,却说不出来。他用手机悄悄拍下那商务车和几人的照片,去向社区王主任讨教。王主任是个退休干部,工作几十年,见多识广,听了此事哈哈大笑:“老岳,你真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何论魏晋。县城里每早去听讲座,领礼品,拿鸡蛋的老头老太太不下千百人。现在的不良商家大打亲情牌,卖点饴糖兑制的蜂王浆,淀粉压成的抗癌药,果胶整成的深海鱼油,太常见了,管不完。老头老太太见多了,学费交够了,自然不去撵这些热闹。说质量,该质检局,说合法经营,该工商局,但双休*你日**找得到谁?瞧着吧,商家晓得我们这个小镇后,这类事多着呢!”说得岳主任脸红筋涨,自愧孤陋寡闻默默退下。
第二天,公司运用投影仪展示了许多养老保健品,五光十色,让山沟里搬出来的新居民看花了眼。小礼品送上一轮又一轮,总算有好面子的老先生发话了:“就凭小伙姑娘冲我们喊爸爸妈妈的热情,不买产品也说不过去。我那儿媳过门八年了,从未喊声爸爸。我买三组巴西蜂胶!”这一只鸭子扑下河,一群鸭子都要跟着扑下河。有四个与老先生家境相仿的大爷大妈不甘示弱,也认购了。公司工作人员立即*票开**收钱,又优惠一盒蜂胶。五位老人成了众人仰慕的明星,欢乐音乐声中,帅哥美女献上花束,捧着蜂胶,簇拥着老人出场去。
第三天,到会的人更多了。主讲人施施然上场,款款深鞠一躬:“首先,因为我们的工作有失误,我向爸爸妈妈们表示诚挚的歉意。昨天晚上,我在网上向公司杜老总作汇报,老总听说我们在这儿开展活动,非常感慨,因为这里是他战天斗地四年的地方。”
电子显示屏上,映现出杜总凝神办公的画面。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对杜总一定会记得很清楚,他那年当知青落户在这里,吃过张大伯的饭,烧过李大妈柴。他考上大学离去,心里却无事无刻不在思念乡亲们。他的公司上市了,是成功的大企业家,前年捐款给这里修公路,就是证明。他一再关心乡亲们脱贫致富没有,要我们向乡亲们问好,并说,当年多亏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他才有了今天非凡的成就,咋能收乡亲们的保健品钱呢?杜总严肃指示我们退还乡亲们购保健品的钱,凭爸爸妈妈们的收条回去入帐。让老总生气,给爸爸妈妈添了麻烦,我们深感内疚。”主持人道明原委。
老人们回忆起了那位杰出的杜总,都赞叹他是一位不忘根本的好人。又红着眼看昨天购物的几人退回了货款,暗暗后悔自己看不到火色。
接下来主持人又笑容满面地说:“现在我宣布一个特大好消息,老总交代,为了表达对第二故乡的谢意,为了孝敬当年无微不至关心他的乡亲们,今天的促销活动仍照昨天模式进行,就是今天购物交清货款,明早全额退回。”
下面有冒失鬼提出质疑:“杜总为何不直接把东西发给我们,要这样来脱了裤子打屁一一多一道手续。”岳主任也觉得怪怪的。
“这位兄弟有所不知,我们在商言商,爸爸妈妈大多买何种商品,我们就知道该商品适销对路,有商品无人问津,就要削减生产;其次,统计拿出了多少货款,就可以了解爸爸妈妈的真实购买力;第三,退款换回收条,可以说是我们在作慈善,以后可以抵减税收,实质上最终是国家买单,这样作还可以美化提升公司的形像。要是照人头送保健品,送保健仪器,会忽视真正的刚需者,也达不到了解市场,推广产品的目的,杜总是不允许这么作的。”主持人细加解释。
众老人听明白了,于是打消顾虑,想到明天这钱会回来,就掏尽钱包购买。信用社挤满了取钱人,从早到晚,宾馆来来往往都是买保健品和保健仪器的人。
第四天一早,宾馆会议室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来领货款的人发现,卖保健品的已人车远遁,杳如黄鹤,顿时捶胸顿足,哭喊上了*子骗**的大当。
岳主任更是急得眼冒金星,他自己买了千把块钱是小事,统计下来,全镇共被骗去十八万多呢!他马上把先前拍的商务车和销货人的照片交派出所报案。
三天后,派出所长告诉主任,那伙*子骗**已在异地落网,有望追回大部分损失。岳主任喜出望外,又很失落地说:“这种组团行骗的手段,我没有识破,也跟着上当!这治保主任,没资格干下去了。”
所长握住岳主任的手,竭诚挽留:“的确,这伙*子骗**狡猾多变,人数不少。他们第一天到众老人家去,在交谈中了解到杜总的过去,又在电脑上搜索到杜总的资料和照片,就借此采用李代桃僵,欲擒故纵,卷款逃跑等法行骗。但老岳别泄气,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们也并非是一个人与他们拼搏,我们的团队和手段更强大。你提供了*子骗**的照片,通过天网和共享数据库,捉拿*子骗**就好像坛子头捉乌龟一一手到擒来。你做得很到位,别自责。要有信心干下去,和刚迈入城市的村民一道,很快适应新的生活。”
岳主任听了,总算恢复了信心,认可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