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的祠堂边上是晒谷场,小时候村子里的人收了稻谷,自家没院子的都会拿到晒谷场晒干,只是现在没什么人种谷子了。晒谷场边上是一座老泥房,那还是合作社时代的代销点,于是,不叫商店,不叫小卖部,都叫成了代销店。代销店里面卖东西的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没娶媳妇,胡子拉碴,不休边幅,记忆最深的就是,我们小时候,感冒发烧肚子疼的一些小病痛,就会去代销店里面找这个男人,抓点药。他会在那老旧的桌子上,摆出三张用报纸切好的巴掌大的纸,然后转个身,从身后的架子上面拿一个小白瓶,拧开,倒出几颗药,分好,把盖子拧上,放回去,再拿一个瓶子,来来回回,重复着之前的动作。于是乎,三包药就给你捡好了,有黑的,有黄的,有白的,有红的,有棕的,有胶囊,有药片,有小粒的丸,现在这个年纪抓在手里应该能全抓得下。我想我的很多同龄人对于吃药的阴影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定型的。
别人都叫他麻子文,也许是他脸上的颧骨那个位置长了个*麻大**子的缘故。进门右手边就是那张旧得泛黑的桌子,桌子上面摆一些小孩子爱买的小商品,桌面上时常会堆有一些信件,在那个电话还不通的年代,书信是唯一的联系方式。和桌子对头的就是一镶玻璃个货柜,里面摆上一些日常用品,不过跟现在人的印象中的日常用品不一样,是那个年代的日常用品,麻绳,蜡烛之类的。货柜和桌子之间留有一个进出的空隙,那张桌子后面紧挨着桌子摆着一张床,床上挂着一张老式的蚊帐,蚊帐脏得好像像从泥浆里面捞起晾干一样的,很有年代感。床正对着的是一个靠在墙上的货架,货架上面也是一些生产生活日用品,货架最显眼的地方是那个摆烟的架子,上面摆着红梅,青竹,甲天下等等的盒装香烟,那是那个年代我的父亲偶尔赢了钱才会买的烟,因为平时他都是卷烟丝。进门左手边就是一片空地了,地面凹凸不平,有的地面漏出一些当时打地面的大理石,大理石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正对着门口的那笔墙的墙脚摆着一条大长凳,很长那种,这头到货柜,那头到墙。靠门的墙上挂着一个钟,钟下面放着一个桌子,桌子上面是一台黑白电视机。最吸引人的,大概就是进门左手边的空地边上的那个手摇的水井,以前那个年代,把水井打在厨房里面或者把厨房建在水井上面,是那个年代最图方便的事情了。在那个村村户户都还是泥房的年代,代销店刷白的外墙显得格外的新,格外的现代,仿佛就像现在市中心的时代广场边上的帝王大厦一样的具有地标意义。以至于逢年过节村子里面放电影都是把那面墙当做荧幕,大概那是村子里面那个时代最白的墙。
每到热天的晚上,就会有很多人,老老少少,到晒谷场上,集中在代销店的门口乘凉,人声鼎沸,宛如集市。老人家手上拿着蒲扇,年轻人光着膀子,坐在一起,聊聊家长里短,是那个时候最重要的休闲娱乐项目。也有些人,会坐在麻子文店里那张长长的长凳上,与三五朋友,下下象棋,用来消遣一下那睡前的漫漫长夜。
到了冬天,那个时候的田野里一片寂静,收完秋稻的南方农村没有任何的农活要做,最多就是女人在家门口的菜地里,把蒜头收了,种上几厢白菜,几株葱花。而男人们,就会到村子里面,聚上几人,烧起柴墩,吹吹牛皮。代销店里面,也会聚集起很多人,大家围在一堆火边,避避门外的寒风。
后来,村里那个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小瓦房里面的闰生,把他那间小瓦房腾出来一个货柜的地方,也卖起了杂货,开起了商店。于是,人们晚上遛弯的时候,又有了一个新的去处。我的父亲叫我去买烟的时候,我总是喜欢跑到闰生那里去,他总是笑嘻嘻的,不像麻子文,总是板着个脸。偶尔懒得走那么远,也会去麻子文那里买,总是能看到他坐在那张靠墙的长凳上,看着门外出神。看到我来了,起身过来,问我要什么,我会用手给他指出来。慢慢的,社会在进步,生活在改善,大家都在家里买上了电视,屋顶装起了大锅头,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能听到那新闻播报和新闻结束时天气预报那熟悉的声音。晚上出门的人也少了,大家都习惯了在家围在电视面前看每天晚上只播两集的电视剧。
闰生的生意越做越大,建起了新楼房。房子宽敞了,商店也搬到了新房里,货品也多了,还摆上了麻将桌。我在偶尔从外面回家的时候,会路过他的店门口,里面两张麻将桌边坐满了人,人声鼎沸。再经过代销店的时候,能在幽暗的屋里看到三五老头,坐在那张长长的长凳上,有人下着象棋,有人看着那台还是闪着雪花的老电视。
前两天,我经过镇上的时候,看到麻子文推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后凳上绑着一些东西,胡子老长,像极了那种所谓的艺术家。他自顾自的走着,从不观望一下经过的车辆。
回到村上,在闰生店里,打算买的菜做晚饭。扫了一眼菜台上,竟不知道要买什么。买了点肉,买了两斤青椒。经过祠堂的时候,看到麻子文的代销店的外墙,又刷的雪白雪白的。我才想起来,是政府叫人过来刷的,毕竟晒谷场还是村上的活动中心呢。就是那一笔高高的雪白的墙上,开着的那个老旧的门,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唉,刷的太白,真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