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明(第二卷)01:无题

这是山东登州地界,海面上很少结冰,每年冬天都有大批货物从此装船运往南方或更远的泊泥,苏禄等地。

“我能不急嘛,这一家老小都等我过年呢!这年头税翻着花样收,一茬接一茬。没这几车货,我家拿什么孝敬衙门那些喂不饱的狼崽子!”商人气呼呼的叫喊,话语中充满无奈。

闻听此言,搭桌吃饭的另一个汉子抬起头道:“我说伙计,你急就能急出办法来?不是说了吗,这船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等咱吃完了这羊肉汤,到码头上给你想辙。我有几个弟兄在码头,和他们说说,怎着也不能把你的货搁这”

商人狐疑地看了看搭话的山东人,下意识地把身体向边上挪了挪,左手紧紧捂住横在腰间的褡裢:“那就拜托您了,回到家,我们全家都念您的好。大爷贵姓,哪一行发财”

“我姓刘,他姓李,俺们都是人家手下的伙计,老板是做红货生意的”喝汤的汉子抬起头,三下五除二将煎饼吃完,用蒲扇般大的手掌擦擦被汤逼出来的热汗,放下碗,边打饱嗝边说,“走,伙计,看看你的货去。咱要干就赶紧,一会还有别的事忙活呢。我叫人,你出钱,费用和平时一样,决不多要你的”

商人喜出望外,流年不利,这回终于出门遇上贵人了。顾不上再吃饭,一下从凳子上蹦下来,掀开棉门帘子就向外走。边走边说道:“谢谢刘大哥、李大哥。工钱加倍,你给我找足人就行”

“不用,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看你这买卖利润也大不了哪去,留点儿给孩子当压岁钱吧。”

吃过饭,肚子里有了暖和气,郁闷的心情也稍稍有所好转。外边雪大,吃完了饭的客人都不着急上船,有幸搭在一张桌子上的就趁机攀谈起来。

“您老做什么买卖,耽搁了好几天,要紧么?”一个衣着光鲜的年青后生对同桌的老汉问道。这后生面相十分稚嫩,一看就知道是个没经历过风浪的。

“问我啊?我是帮人找矿的,在豫州那边转悠了两年,干不下去了,收拾收拾回老家”老汉是个乐天派,看眼前这个后生说话礼貌,有心给他些忠告,笑呵呵的回答。

“您老是真人不露相啊,我没看出来,不知您老是北平书院哪一届毕业的。晚辈家就在北平,姓詹,您叫我小詹就行”后生站起来向老者施礼,他父亲说过,能找到矿山的人都是活宝贝,就像千年人参一样,越老越值钱。

“我哪里读过什么书,我找矿那会,还没北平书院呢。我是野路子,不像那些娃娃,专门找大矿,找到就是身家百万。我整天钻个山沟,掏个狗洞什么的,帮人家找些小泥炭矿苗。不过寻口饭吃,发不了财的”老汉喝了口热茶,将身体向墙边炉子旁挪了挪。

“小煤窑也是矿啊,随便刨一镐头,不就发了,您老谦虚甚么”一个裹着皮得勒的红脸汉子端着汤水过来凑趣。

“那是你们那儿”老汉和来人逗趣,“你们那儿人命好,当年摊上郭大人这个好官,给打了个好官底子。河南不成,你吃苦受累挖个窑,没等收回本儿来,官儿们闻着味就来了。没两天就给你栽一大堆事来,要么花钱给他们上供,要么卖给他们七大姑八大姨,反正不会让你好过。我们东家白忙活了两年,看看不成,只好和我一块收拾铺盖回家了”

“嗤,矿坑泥,你别在那埋汰我们河南人!河南人惹着你了,当年俺们那还是京城呢,做事咋就那么不讲道理了”一河南客商听不入耳朵,站起来大声抗议。那老汉本姓倪,因为做矿山生意多年,认识他的都叫他矿坑泥。

詹姓少年显然没听说过这些新鲜事儿,惊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争论着的众人,不知该相信谁的说法。

倪老汉哈哈一笑,大度的说道:“这位兄台,你还真别和我顶,我这么大岁数,哪没去过?说实在的,你们河南那地方不错,人杰地灵”

“这还差不多”豫商怒火稍平,没听出老汉话中有话

“就是当官的不地道,不给百姓办好事,把个好地方生生糟蹋了”老汉不慌不忙说出下半句,“并且他们一个个的还特不要脸,知道咱们这一大船人窝在这等谁吗,过了晌午你就看到了!看看他带的家当,你们就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娘的他**,差点儿把地方的土地爷都给卷了带走”

满屋子的人轰堂大笑,有人就在底下议论道:“可不是嘛,那地方的官就是贪,在包大人墓前贪污,也不怕包老爷显灵把他们抓了去”

“咱们这满船人就等一个告老的知府?”

“不等他等谁?这老闭灯在河南刮地三尺,临走了还不忘要送行费!一路上走过来,仗着官员的身份,把各个驿站折腾得鸡飞狗跳,害得我们这些走在他身后的都吃干系,好在前几天赶在了他前面”谈起官员的恶行,老汉气得摇头苦笑。

“他折腾他的,您走您的,怎么害得您吃干系了”少年奇怪地问。

“哎!他一路要吃要喝,让驿站出人出钱给他搬东西、倒茶、喂牲口,威风八面。那些当差的受够了他的气,还不都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身上找回来?这世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咱这些老百姓就是泥里觅食的小虫,谁逮着都咬一口!”

“就是这个理儿,要是先帝那会儿,还不早拖出去剥皮了?那时候的地方官,做恶都得藏着掩着,生怕一不小心让朝廷知道,就是个抄家灭族的罪,不好当着呢!现在的官好做,上下打点得当,九成没事。真出事也不要紧,致仕回家,家里早捞出金山银山了,几百辈子都祸祸不完!”

“对啊,对啊”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这年头,生意越来越难做。当官的看咱挣钱眼红,变着法从咱身上揩油!”

“可惜啊,先皇去得早,没人给咱百姓做主了。当今皇上倒跟个菩萨似的,可他不想想,他对官手软,就是对咱百姓狠呐”

“知足吧你!皇上当政这十五六年,大家过得到底还是太平日子,日子好不好都能熬过去。这今年开始,皇上身子骨一天儿不如一天儿。听京城里人说,很少见皇上出巡了。万一他将来也学洪武爷,来个提前传位,那才是惨事呢”

“怎么是惨事,皇家传位关咱啥事?”

“没听说当今太子是黄大人的弟子吗,那黄大人是个爱睁眼说梦话的书呆子。且小肚鸡肠,不能容人。要不是曹大人一力在皇上面前提醒着,还不知他还折腾出啥来。要是太子登基,还不啥都听他的?到那时,老百姓更无活路了”

“不会吧,黄大人他……”没等少年把话说完,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掀开门帘子带进一股冷气,将他的话打断。

“我说小少爷啊,跑到这闻人家的臭脚丫子味儿?你真是有瘾啊你,赶紧和我回去”

少年不敢硬顶,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跟着中年人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