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也不一定要在一起对吧(完结文)

1.

孟姨和江叔牵着我进门的时候我不过五岁的光景,个头还没桌腿高,扎两个羊角小辫,臭美地系两个蝴蝶结。

父母于一场车祸中双双离世,我在学会离别之前就被迫先经历了离别,然后被一对据说是我父母朋友的夫妻接走,说以后会照顾我。

新家宽阔敞亮,阳台上排满绿植,那扇落地窗反射的光太亮堂,我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道身影已经离我很近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衣袖扬起的风有很干净的味道。

我抬起头想看看他的眼睛。

那道视线温柔地在我脸上停了停,而后偏到了我肩膀的位置,辫子尾梢停在那,连同其上的白色蝴蝶结。

那代表一种死亡,一种哀悼。

于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浓重了起来,我当时读不懂,过后才意识到,可能是悲悯。

他伸出手指挠了下我的下巴,语气带着笑意:“叫哥哥。”

那天是我人生的分水岭,是我新生活的起跑线,也是那天,长我九岁的江律清成了哥哥。

2.

江律清实在是一个不需要怎么操心的孩子,可能父母工作忙促成了这一点,也是这一点让他们心无旁骛地忙工作。

但我来了,事情就变得有点复杂。

孟姨和江叔经营一家民宿,时值暑假,旅游季实在太忙,他俩抽不开身安排我。

于是任务就落在了江律清头上。

现在想想,江律清那会儿才14岁,又是独生子,哪有什么当哥哥的经验。

可他真的把我照顾得很好。

半大孩子喜欢赖床,可他偏起得很早,在厨房安静地准备早餐,为了我专门买了牛奶锅,爱心煎蛋的模具,一整套卡通图案的餐具。

我真的不是太省心的小孩,也可能是换了环境不太适应,总是扒拉两口就放下勺子。

江律清就犯愁,跟我大眼瞪小眼地对峙,最后还是他先投降,盛一点汤和菜拌进碗里,然后朝我招招手,“过来。”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张嘴,把他递过来的勺子一口含住。

“非要喂才吃,你故意捣乱是不是。”他笑着捏捏我的脸。

明明同样稚气未散的年纪,偏偏无师自通做哥哥的架子。

我含着一嘴饭菜,腮帮子鼓鼓囊囊,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江律清就重新舀一勺,吹凉了递过来,我要嗷呜一口含住,他却猝不及防往后退了退,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就又笑着把勺子往前伸。

“不逗你了,张嘴,小烦人精。”

江律师快要升初三,要面临中考的压力,大部分时间里他得坐在桌前学习,于是把我放置在旁边,找了本字帖让我练。

所以后来被夸写得一手好字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江律清。

小孩子坐不住,练半个小时我就累了,有时候会爬到他床上睡一会儿,有时候去烦江律清,扒着他的腿要看他在写什么,但太矮了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会把我抱到腿上坐着,指着阅读理解教我认字。

他声音很好听,温润如松,又像林间的风。

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我学完了又闹着要写他的,同他抱怨,“律”字太难写了,要给他换个简单的名字。

“那你想让我叫什么?”

我想了想,同他说:“你就叫哥哥吧,这个字我会写。”

江律清刮了下我的鼻子,笑着说:“我本来就是哥哥。”

3.

可能是来到新环境后,大部分时间都和江律清待在一起,所以我十分信任他,也十分依赖他。

孟姨戏言,我是他的小尾巴。

小尾巴也有惹人生气的时候。

年三十江律清闷在房里写了一天的作业,江叔说他快中考了,想考市里最好的那个高中。

我想放烟花,江律清昨天就同我说好了,今晚陪我,可直到临近六点,他还关在房间里。

我扒着门缝小心翼翼看进去,江律清正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一点要陪我玩的意思都没有。

我很生气,决定自己去点。

对小朋友来说那实在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我在快要点火的时候被孟姨发现,她“诶呦”一声赶紧过来夺我手里的打火机。

而江律清也刚好推开房间门出来。

我头一次看见他生气。

他在我面前蹲下,手指摩挲了下那枚打火机,抬眼时眉头是皱着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玩火很危险。”

我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听?”

我动了动唇,其实心里很委屈。因为你不陪我玩这样的答案已经快要脱口而出,又想起江叔说的,那个高中很难考,要特别特别努力。

我不应该缠着他玩的。

那天江律清一直不同我说话,饭桌上也是,我伸长筷子努力去够炸虾,明明盘子就在他面前,他也始终没有动一下。

我不想让他生气,我觉得我应该哄哄他。

临睡前我溜进他的房间,江律清已经熄灯,裹在被子里,背对着门的方向。

我小声喊他:“哥哥。”

他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着。

我从床沿爬上去,整个扒拉在他身上,鼻息间都是沐浴露好闻的香气。

我勾住他的脖子,凑*亲近**了亲他的下巴,黏黏糊糊说:“哥哥对不起。”

他的眼睫动了动,终于睁开眼看我。

“冷不冷?”

孟姨给我盖好被子之后,我又偷偷爬起来溜进江律清房间,这会儿只穿着睡衣,是有一点冷。

于是我点点头。

江律清伸手把我揽进被子里,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确保把我盖好了,这才揉了揉我的头,声音听起来很困倦。

“睡吧。”

4.

长大一点我才知道,我父母亲戚不多,关系也并不熟络,留下一个年幼的我,简直像一块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手。

江叔孟姨和我爸妈是多年的老朋友,听闻这件事后没犹豫就把我接过来照顾。

我很感谢他们给了我一个新的家,让我保留了原先的名字,也并不强求我改口喊爸妈。

还给了我一个哥哥。

按常理讲,家里来了个陌生的小孩,这个小孩爱哭还爱闹,最简单的吃饭也不愿意好好吃,还要分去父母的关心和爱,不论怎样大度也该有生气的瞬间。

可江律清对我一直很有耐心,他从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没产生过我是什么拖累的想法。

父母工作忙,甚至是他照顾我更多一些。

我第一次来例假,差点以为要死了,孟姨江叔不在,我大半夜敲开江律清的门,他揉着眼睛按亮床头灯,没半点被我吵醒的不悦,只是哑着嗓子问我怎么了。

我蹲在他床头可怜巴巴地说:“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地上凉,过来说。”他拍了拍床沿。

我刚想往上爬,想了想又蹲下去了,眼泪汪汪的,“我怕把你的床弄脏,我流了好多血。”

那会儿真是半夜,可能是两点也可能是三点,江律清困得眼睛都是半睁着的,他愣了一会儿,才猛地睁开眼意识过来。

“没事,”他拍了拍我的头,“我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他边换衣服边让我回床上躺着,他出去买点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没动,他直接把我抱起来往卧室走。

“没事儿,床单脏了我一会儿洗。”

我直挺挺躺在床上,听见他带上门的声音,不知道他要去哪,也不知道他要买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愁得小脸拧巴在一起,江律清回来时便看见我这副模样,被逗得笑了两声。

他把那一塑料袋东西搁在床头,蹲下来跟我解释什么是月经。

我后来才觉出这场景多么离奇,后来孟姨也跟我讲过,但远没有江律清说得详细,不晓得他是不是出门那会儿临时背了百度百科。

他把床单收了要去洗,让我先去他床上睡,我刚被灌输了一大堆新知识,亢奋地根本睡不着觉,屁颠屁颠跟去卫生间。

“哥。”

他正在倒洗衣液,应了一声,问我干吗。

“你真厉害,”我发自内心道,“像哆啦A梦一样,会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当然有。”

“什么啊。”

他指尖沾了点泡泡点在我鼻尖,笑着说:“比如,你现在还不睡,明天还要不要上课了?”

5.

我青春期的时候胆子特大,有次跟死*党**柳橙掺和到一起打架事件里。

老师说,叫家长过来一趟。

江叔和孟姨忙着呢,可不敢惊动他们。

“那怎么办,”老师敲了敲桌子,“小孩出了事,做家长的再忙也得过来看看吧。”

不是亲生父母,我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当然也有害怕的因素在里面,所以我动了动唇,最后说:“我叫我哥过来。”

反正从小到大,江律清管我最多。

那会儿他在读研,学业特忙,总也不回家,我好长时间没见他,打电话之前还犹犹豫豫一会儿,怕他没空过来。

我跟他说完叫家长的事情之后问:“哥,你忙不忙?”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听起来像被气的。

“忙,忙死了快。”

我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他那边听起来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江律清的声音顺着电话线蔓延过来。

“还能怎么办,再忙也得先把小烦人精的事情解决了。”

江律清过来之后没有像大部分家长那样先劈头盖脸一顿骂,他扶着我的肩膀上下扫了一眼,确认我没事之后明显松了口气。

“解释解释,”他屈起指节敲了下我的额头,“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靠山来了之后我才突然委屈起来,眼眶红通通的,江律清叹了口气,掏了口袋发现没纸。

他捏了一下我的脸,小声安慰我:“别哭,哥哥没带纸。”

其实那件事特别简单,班里有个性子特别活泼的男生张扬,喜欢捉弄人,那次把毛毛虫放进方小雅的文具袋里,把人姑娘吓得掉眼泪,我看不过就上去说了两句,张扬急了推了我一把,他可能也不是故意,总之我就摔地上去了。

柳橙是我朋友,她见状捋起袖子就冲上去了,结果场面越来越乱,最后闹得班里一团乱麻,张扬额头还青了一片。

对方家长不依不饶:“我们家小孩就是开个玩笑,也不是故意的,万一脑袋磕出什么毛病来谁负责?”

我撇了撇嘴,头扭了过去,“又不是我砸的。”

柳橙跟我同仇敌忾,“也不是我。”

张扬家长骂骂咧咧,老师也愁得不行,这时候江律清温声提议:“查监控吧。”

一语点醒,老师手忙脚乱去翻监控,上面记录的清楚明白,张扬是自己没站稳,脑袋才磕到的。

江律清对着老师点点头,声音温和却有力:“事情的经过现在也弄清楚了,我家孩子只不过是见义勇为,有获得道歉的权利。”

最后张扬被家长按着头给我说了对不起。

我很高兴,挽着江律清的胳膊问他我们去哪,他看起来却神色冷冷的,只顾开车,没搭理我。

表情一看就是生气了,我老老实实低头:“错了哥。”

他淡淡道:“错哪了。”

“嗯……打架斗殴。”

他没反应,只瞥了我一眼,我不明就里,抬手摸了摸耳朵。

“手怎么了?”江律清突然问我。

我低下头看了眼掌心那片红。“可能是刚才摔地上的时候撑了一下,擦到了。”

江律清把车靠边停了,翻出来一个药箱,又示意我把手伸出来。

“你还生气吗?”我问。

他低着头用棉签处理伤口上沾着的灰尘。

“我生气的不是你打架,而且你这并不算什么打架。”

他拿出来一管软膏,涂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空气逐渐被药膏的薄荷气填满,江律清就在这一片清凉里缓缓同我讲:“下次不要那么冲动,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再去见义勇为。”

“好。”我点了点头。

想了想我又说:“我饿了。”

江律清带我去吃麻辣小龙虾,我手上一片擦伤,剥起来特费劲,最后全是他剥好了装碟子里,我拿筷子夹着吃。

“诶呀,这样都没有剥虾的乐趣了。”我捧着脸得寸进尺。

江律清在对面笑起来,他穿的白色衣服,胸前不可避免被油溅到,留几个星星点点的印子。

“谁惯的你,一天天就知道烦人。”

最后他把我送回家,自己却没进去,说回学校睡。

我看着车扬尘而去,尾气消散在夜幕里,突然想起来,他下午时分明在电话里说了,他特别忙来着。

忙就赶紧走啊,干吗由我赖着,我这么麻烦,吃完饭又要消食,消食的路上还拐去逛了商场。

江律清真是笨死了。

6.

柳橙悄悄问我,知不知道张扬为什么捉弄方小雅。

他闲的呗,我说。

柳橙使劲摇摇头,瞪大眼睛跟我说:“你可别跟别人说,张扬其实喜欢方小雅!”

好像八卦总有一个固定的前缀叫做“你别跟别人说”,但如果每个人都恪守的话,流言怎么会传到我这里来呢?

我那时候懵懵懂懂并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却也敏感察觉不对。

喜欢的话为什么要捉弄?张扬如果喜欢方小雅,为什么却故意要惹人家哭?

江律清就不愿意我哭,每次在我眼眶红的时候就要慌了手脚,他那人又不爱随身带纸,小时候骗我爱哭的小孩会变丑,后来长大了,跟我说眼泪是很珍贵的东西。

所以我不以为然,跟柳橙说:“骗人的吧。”

柳橙是个实诚姑娘,说自己听别人讲的,绝对没有骗我。

我逗她:“你刚还说让我不要跟别人讲,结果你自己就是听来的。”

她急了,懒得同我争辩,索性塞了本书给我。

“要不要看,我昨天熬夜看完的,可好看了。”

是本封面花里胡哨的言情小说,那时候班里女生传来传去的都在看。

我看了眼标题,表情很嫌弃。

“我哥不让我看闲书。”

其实江律清才不管我呢,他甚至会给我买很多课外书,我跟他说,老师讲了,我们只需要看中考会出题的那些名著就好了,江律清只是笑笑,说你听老师的还是听我的。

我说那我肯定听你的。

他眯着眼睛摸摸我的头,真乖。

眼下条件反射搬出他的名字,可能只是一种象征性地推脱,我羞于谈及那些朦朦胧胧却又正在萌发的情绪,它和越来越显著的第二性征以及生理期一样,都像潘多拉魔盒里的秘密。

柳橙不高兴地瞪我一眼:“你就听你哥的,看他哪天有了女朋友还管不管你。”

我抱着本书愣在哪,心里计算江律清的年龄,他今年23岁,好像是可以谈恋爱的年纪,隔壁王叔的儿子跟他同龄,都换过好几个女朋友了。

他本来就忙,有女朋友之后,肯定就更没时间管我了。

突然失落起来,都怪柳橙,非要提这茬。

那本小说我后来还是看了,男主角跟张扬一样别别扭扭,明明喜欢人家,非要故意惹女主生气,处处针对她,我不喜欢这个男主,可他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男二号温柔体贴,结果只获得女主一句“你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

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半夜,想这个女主真是不识好歹,偏要去喜欢惹自己哭的人,对自己好的人反而成了不合适的那个。

那什么才叫做合适呢。

7.

枕头破了条缝,棉絮就这样牵连着扯出,不尽。

同样不尽的还有我桌上放着的言情小说,我找柳橙借了很多,她的看完之后又去书店借,上瘾一般。

无法形容我每天晚上合上小说最后一页,关掉台灯钻进被子里时的心情,我在一个个或甜蜜或沉郁的故事里打转,跑神的时候总会想,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会过怎样的生活。

尽管看了太多故事,我想我还是没能太明白什么是喜欢。

书上说,喜欢是看见他的时候,心脏里扑飞着一千只蝴蝶。

我合上书,皱着眉头想了想,心脏那么小一点儿,哪里容纳的下一千只蝴蝶,别开玩笑了。

因果是硬币的正反面,粘连着掰不开,在小说里花太多心思的直接后果就是期末成绩单上一片红灯笼,从北极退步到南极。

江律清寒假回来,早就从爸妈那里听闻我这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回了家径直找我。

“能进吗?”门板挡不住笑意。

我给他开门,江律清抱臂倚着门框,一身清爽地蓝色家居服,可能刚洗过澡,额发还是微湿着的。

“小烦人精长高了,”他拍拍我的头。

我哼了一声往回走,躺到床上呈大字摊开。

“你这么久没回来,是个草都抽条了。”

江律清也不恼,手撑着桌子,长腿微屈。

“跟我生气呢,”他笑了笑,“别气啦小祖宗,我这不是学校忙嘛。”

我翻了个身,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看你就是谈恋爱了。”

江律清愣了一下,然后就听见他在那憋着笑,最后也没憋住。

“就知道胡说八道。”

我也知道我在胡说八道,江律清圈子里的聚餐也带我去过几回,他哥们李臻言跟我大吐特吐,说江律清白长一张祸国殃民脸,整天就知道忙学业,忒浪费了。

江律清笑完说:“我谈不谈先不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小男生了?”

我噌一下从床上坐起,瞪圆眼睛反驳:“胡说八道!”

班里那一群歪瓜裂枣的小破,懂得不多还个个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连江律清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有什么好喜欢的。

“那是什么原因,成绩退步那么多。”

江律清搬了椅子对着床坐下,面露遗憾:“之前吵着说要跟我考一个高中,现在反悔啦,不想去一中了?”

我垂头丧气坐到床边,拖鞋刚才不知道甩到哪去了,只好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你别动。”

江律清去给我把拖鞋捡了回来,搁在我脚边。

他这样贴心的举动让我心里条件反射般升腾起愧疚。

想考一中确实是我当时反复宣称的,但在沉溺于小说故事里的时候,那些决心和毅力好像就被流水冲走了。

江律清中考前一直都心无旁骛,或许不止中考,他对待学习一直都是再认真不过的态度,所以他的优秀理所当然。

“我错啦,哥。”

我覆身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像小时候做的那样,黏黏糊糊地跟他道歉。

江律清拍了拍我的后背,十分具有安抚意味的动作。

“赶明儿在这再支个椅子。”江律清指了指我座位旁的空地。

“干吗?”

他眨了眨眼,十分理所当然:“监督你学习啊,你写你的我忙我的,你有不会的题还可以来问我,不愿意啊?”

那样也太别扭了,我都不能跑神了。

好像是听到了我的抱怨,江律清刮了下我的鼻子,笑着说:“这小脸皱的,有那么不情愿吗,你小时候不坐我旁边还不乐意呢,动不动缠着我教你认字。”

他又提小时候,我跺了跺脚,臊得脸都红了。

“那哪能一样,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区别。”江律清这会儿头发终于干了,蓬松柔软,跟他的眼神一样温和。

“反正你一直都是小烦人精。”

8.

孟姨和江叔常常打趣,说我是被江律清拉扯大的。

江律清听了就笑。

仔细想来确实是,父母工作忙,他不仅要看顾我的生活,还要操心我的学业,我也不是什么乖顺的小孩,怪不得他常常要说我“烦人”。

中考结束的暑假,我因为成功考进了一中,越发肆无忌惮,常常跟柳橙四处疯玩。

那天江律清闷在房间睡到快中午,我轻手轻脚拧开房门,猛地扑到床上。

“哥。”

江律清懒得睁眼,抬手按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声音懒懒的,带点睡醒后的喑哑。

“又琢磨什么呢。”

我凑近看了一眼他眼下的乌青,语气很不满:“你又熬夜写什么劳什子的报告,你们导师是不是在压榨你!”

江律清闭着眼睛笑了一阵,终于舍得掀开他那长得要命的睫毛,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光影朦朦胧胧印在他脸上。

“别胡说八道。”

江律清房间的空调一向打得低,过冬似的,我躺下去,把脸埋在他掌心里,温热的触感贴在脸侧,很舒服。

江律清低声道:“跟小猫似的,蹭来蹭去。”

过了会儿他捏捏我的脸,问我:“想不想出去玩?”

下午江律清带我去跟他那帮朋友打篮球,其实就是看,他们几个都说教我来着,但我可能就是差点运动细胞,绕了一圈又跑回边上长椅歇着了。

李臻言中场下来歇着,坐我旁边猛灌了几口水。

“你看那。”他突然眉飞色舞,怼怼我的胳膊。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中场休息,他们那一拨人靠着篮球架喝水,江律清看起来想往这儿走,但中途被人拦住了。

“漂亮吧,”李臻言说,“回回来打篮球都能看见她,好像是江律清学妹。”

女生侧对着我,马尾在脑后高高束着,红色的运动套装,短裙下一双腿又白又长。

她正跟江律清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还要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

李臻言乐呵呵看着,跟我说:“小念啊,我感觉你要有嫂子了。”

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酸酸的还有点难受。

“江律清有一天会谈女朋友”这件事搁我脑子里时不时打转,但都是高高抛起轻轻落下,碎一地泡沫,我知道他那个性子,回回孟姨问起也只说不急不急。

但眼下江律清跟漂亮姑娘站在一起,漂亮姑娘很明显还对他有想法——这样的场景出现在我面前,含义就不一样了。

如果江律清有女朋友了会怎么样?

李臻言那个缺心眼还搁那叭叭的:“你哥谈恋爱了肯定就不管你了,你可以使劲玩,开心不?”

是了,如果他有女朋友,肯定就没时间管我了。

以后用来检查我作业的空余时间,肯定会花在陪女朋友看电影逛街,给我带的宵夜零食也要拐个弯送到他女朋友手里,跟朋友组饭局,他肯定也是挽着女朋友出席。

除了这些具体的生活细节,还有一些抽象的情绪、注意力、关心……估计也没我的份了。

想到这里我就心突突跳,没好气地回怼李臻言:“开心个屁啊。”

李臻言嘶了一声,弹了下我的脑袋:“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黏你哥,我跟我表妹待一块分分钟都得打起来。”

我抱着膝盖越想越生气,委屈劲儿也泛上来了,看着江律清跟人面对面站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都在笑。

我觉得他不要我了。

恐惧、失落、委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打乱揉碎了在脑子里拌成一锅浆糊,过于浑浑噩噩以至于身体先一步行动,我朝着江律清的方向用力叫了一声。

“哥!”

江律清看了过来。

李臻言“诶呦”一声,拍拍我的胳膊,一脸不赞同:“你喊他干啥,这不坏事儿嘛。”

我没管他,我视线里只有江律清。

他看了看我,跟那女生点了下头,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球场距离休息区其实就只几步路,根本不长,但江律清朝我走过来的这几个瞬间,居然漫长得如同一场露天电影。

好像是头一回看清他的样子似的,江律清很高,瘦,红色的球衣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他带了发带,避免汗水滑进眼里,额发下一双深邃眼睛,此刻倒映着的全是我。

他在我面前蹲下,离得近了我才看见他脸上细密的汗水,班里男生也爱打球,回回上完体育课都一身臭汗,我要避开八丈远。

但我完全不讨厌江律清,他身上总有干净的气味,明明用的是一样的洗衣液,偏偏在他身上就不一样。

“怎么了?”他笑着问我。

我打断了他跟“疑似女友发展对象”的聊天,但他完全看不出来生气,用手背碰了碰我的小腿,问我:“冷不冷,体育馆空调开得低,让你来玩一把也不愿意。”

心突突地跳,我突然没由来的慌乱起来。

李臻言在旁边插嘴:“谁知道她怎么了,突然喊一嗓子,吓我一跳。”

“喊我呢,你吓什么,”江律清起身踢他一脚,拎起我身边的包,“你们继续玩吧,我跟小念先走了。”

“这就走了?再留一会儿大家一起吃个饭呗。”

江律清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杯,笑着说:“你们闹起来得到半夜去,我先带小念去吃饭,人都饿得没力气吭声了。”

那天江律清带我吃火锅,面对面的座位,我非得挤在他旁边坐着,由他把东西煮好了扔我碟子里。

我盯着他的侧脸,江律清正专心煮牛肉,他吃火锅可严谨了,每样食材都有固定的时间,几秒几秒都得掐准,

“哥。”我突然叫他。

“诶,”他应了一声,把肉从咕嘟咕嘟的汤锅里捞出来,蘸了酱料扔我盘子里,“你再吃一点儿,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吃饭费劲。”

我凑过去,额头抵着他手臂。

“你可得一直管着我。”

江律清愣了下,估计没明白我怎么吃着吃着来这一出,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声安慰我。

“管着呢,哪能不管你。”

9.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真的很讨厌江律清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他总要说,一切没变化。

不管我个子抽条,来了例假,第二性征开始发育,懵懵懂懂对爱有了理解,我仍然是他心里那个烦人的小屁孩。

江叔要去邻省出差,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江律清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她肯定要吃的。”

我正窝在沙发上吃薯片看电视,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我是不是在江律清心里十年如一日都幼稚得要命?

“我要项链,”我抱着胳膊瞪了江律清一眼,“柳橙快过生日了,有聚会,我要配那条紫色裙子。”

孟姨打趣我:“小念长大了,知道爱美了。”

我单方面跟江律清生了几天闷气。

隔几天晚上起夜,看见他在阳台上倚着抽烟。

我没见过他吸烟,一直以来江律清都是那种清风霁月,冷静自持的形象,烟酒这种沾点颓靡气息的东西,跟他隔了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想要上前去喊他,脚却像在地上生了根,把我牢牢钉住了。

江律清侧对着我,指尖夹着烟抖了两下,动作很娴熟,然后他低头吸了一口,吐出一片烟气,他的侧脸在这片烟气里渐趋模糊,辨不清神色,一向温和沉静的眼眸半阖着。

今天月亮不知怎的亮得过了头,高高悬在窗户上方,如水月色倾泻一地,也照在江律清身上。

这一刻江律清的身影安静而孤独,散发着颓靡而神秘的吸引力,跟平常烙在我心里的形象大相径庭,我敏感察觉到一些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朝着我说不清楚的方向。

我讨厌江律清把我看做小孩子,可我不也是固执而坚定地把他当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哥哥。

而在那些能够被定义的身份之外,江律清是一个年轻的,英俊的,优秀的男人,他有情感,会冲动,爱欲与痴妄是罩住世人的笼子,他身在其中,便难逃于外。

久违的,我又察觉到心脏内部的异动,上一次发生在体育馆里他朝我走过来的短暂瞬间。

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挤掉小土块和碎石子,颤颤巍巍地抬头见日。

我屏住呼吸,耳膜被血液鼓动的声音敲打。

下一秒江律清发现了我,他很快把烟按在了旁边的花盆里,抬脚要朝我走过来。

我却慌乱地转身,讲不清为什么,在和他对上视线的时候浑身力气都被抽空,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闭上眼睛只想遁入梦境,假装是一场梦游。

10.

柳橙生日那天江律清开车把我送到饭店。

临下车时他拽了拽我的胳膊,我转身时他正好凑上来。

一瞬间呼吸一窒。

而江律清只是低下头,很认真地看了眼我连衣裙腰间的系带。

“快散了,”他想了想说,“我给你系个别的花样吧,比蝴蝶结好看。”

他几下便挑开了松松散散的系带,很像在拆一件礼物,一层薄薄面料隔不住什么,偶尔指尖会触碰到我的腰间,温热的触感无比诚实的向大脑反馈。

他拉紧绑带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系好之后腰线被完整勾勒,江律清打量了一下:“也不知道饭都吃去哪了,这么瘦。”

我逃下了车,连再见都忘了说。

柳橙过生日是父母在这儿给她开了个包间,完了就被自家女儿以“长辈在场玩不尽兴”给撵走了。

我进包间的时候他们一堆人正在玩喷彩,叽哩哇啦怪叫。

“外面是不是特热,我来的时候差点没被热死,”柳橙递给我罐冰可乐,“赶紧降降温,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没好气翻她一眼:“您真会说话。”

她要来捉我的腰带,被我眼疾手快给躲过去了:“爪子收回去!散了你给我系啊。”

“能不能对寿星态度好点啊你,”她胳膊一看揽把我搂过去,凑我耳边神秘兮兮地开口:“我给你准备了个小惊喜。”

她冲着那一撮人扬了扬下巴:“看见那个没,蓝色衬衫那个,叫许庭风,也是一中的准新生,说不定到时候还是你同班同学呢。”

我循着望过去,边上确实有个穿蓝色衬衫的男生,握着一罐汽水站在那儿,笑眯眯看着面前几个一脑袋彩带扭打在一起的缺心眼们。

“怎么样啊,好看吧。”

我收了视线,点点头:“嗯,挺好看的,又白又高,标准校草。”

柳橙拍了我一巴掌,一脸痛心疾首:“你脑袋是木头做的啊,我专门托朋友请过来的,准备撮合你俩呢。”

我眨巴两下眼睛没反应过来。

“我又没考上一中,这不怕你寂寞嘛,”柳橙笑得贱兮兮的,“而且我超用心的,你没觉得他跟你哥气质很像吗,我知道你就喜欢这类型的!”

我一口可乐差点把自己呛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柳橙:“你再说一遍?”

柳橙不高兴了,松开搂着我的胳膊:“你天天张口闭口你哥你哥的,你不就喜欢他那种类型的吗?我给你找个翻版你还不乐意了。得,算我白费心了。”

那天那顿饭我从头到尾没吃明白,满桌子山珍海味进嘴里都品不出味道。最后切蛋糕的时候柳橙贼心不死,一推给我推到许庭风身上了,切蛋糕的刀还在我手上,蹭了他一身奶油。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笑了笑跟我说没关系。

平心而论他看上去真的是和江律清一种风格的人,风轻云淡的,往人群里一站气质拔群。

但江律清就是江律清,全世界独一无二。

最后又闹去ktv唱歌,柳橙化身麦霸一首接一首地唱苦情歌,我坐在角落干了两罐啤酒,太吵了,头疼。

江律清发了信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看着聊天框里他的名字发呆。

许庭风坐在我旁边,他不太爱热闹,跟我一样钻角落里躲清静来了。

这会儿他看了我一眼:“要回去了?”

我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嗯,有门禁。”

他笑了笑:“乖小孩。”

柳橙这会儿要是在肯定得冷笑一声把我家底撂干净,从我小时候上树掏鸟蛋开始翻。

我出去之后才回复江律清的消息,蹲在马路边等他过来接我。

街道跟包间里比起来简直不能更安静,饱受折磨的耳朵终于得空喘口气,我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回响着柳橙下午说的话。

——你不就喜欢你哥那种类型的吗。

我知道班里同学很多都在偷偷谈恋爱,写纸条,递情书,在桌子上刻暗恋对象的名字缩写,连柳橙都给篮球队队长送过水。

我没喜欢过谁,我觉得同年龄段的男生都特幼稚,摆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实则外强中干撅一下就断,去个鬼屋都能嚎一片。

但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看了那么多言情小说,模模糊糊有个概念,喜欢大概就是想黏着一个人,好像对他患了皮肤饥渴症,看见他的时候雀跃和占有欲相伴而生,不见面的时候想念打着圈往心口钻。

柳橙说我张口闭口就是江律清,说我就知道听江律清的,所以她几乎是毫不费力地认为我喜欢他那种类型的,但她没想过,我也没想过。

——如果我就是喜欢江律清呢?

出神的时候脚边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拱了拱,我低头看见是一只白色的小狗,没多大点儿,估计刚出生没多久。

“你饿了?”我摸了摸它,“我没吃的。”

它也不走,就窝在我脚边,时不时咕咕噜噜叫两声。

我心不在焉摸着它的头,直到视线一辆车停在视线里。

江律清的车,白色的,这颜色容易沾灰,开几天就灰仆仆的,别人都不爱买,但江律清的车一直挺干净,他经常洗车。

车窗摇下来,江律清胳膊搭着边框,衬衫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劲瘦有力的小臂。

他笑着开口:“怎么坐地上了,小可怜。”

我一见他就想哭,从小到大我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总毫不犹豫找他,这次问题最严重,但偏偏绝口不能提。

江律清招了招手,示意我上车:“快点上来,哥等会儿还有事儿。”

路灯昏黄的光晃在他脸上,夜风舒徐,空气里有植物浅淡清新的气味。

我抬起头看着他,心脏里有什么东西迅速膨胀,它们在血管里扎根,乱糟糟要填满每一处空缺。

书上说,喜欢是看见他的时候,心脏里扑飞着一千只蝴蝶。

我想我明白那种感觉了。

上车后他看了眼我怀里拱来拱去的小生物,问我:“哪来的小狗?”

“捡的。”

他没说什么,问我准备给狗起什么名字。

“蝴蝶。”

“蝴蝶?”他重复了一遍,“等会儿路过宠物店可以给它买点狗粮。”

我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侧头看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晚上气温都变凉了,夏天看来是要结束了。”江律清自顾自地说着。

呼啸而过的风拍在我脸上,真的有点冷了。

我压下心头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在接近夏天尾巴的那一天里发生了两件事,我捡了一只叫做蝴蝶的小狗,以及,我确认我喜欢江律清。

11.

我喜欢我哥这件事不犯法,但它违背公序良俗。

我觉得人跟动物的区别之一是人会考虑后果,我都不敢想如果我告诉江律清,他一手养大的小姑娘对他有不轨的心思,那一瞬间他会是什么表情。

我也不敢去想,把我当亲闺女对待的孟姨和江叔知道了之后,又会怎么看我。

这个家四平八稳在海上飘了好多年,我作为其中一个零部件,从里面开始溃烂,稍有不慎就会翻船失事。

所以作为当事人,我得尽我所能把这个失事的时刻无限推后,最好这辈子都别被发现。

我开学之后江律清也忙了起来,他跟李臻言还有几个同期同学准备创业,是经过慎重思考后做出的决定,我后知后觉那天晚上他在阳台抽烟也许就是为了这事儿。

对我来说也许是好事,离江律清越远,那些危险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小。

一中是百年老校,教学楼前一水儿的参天古树,音乐课上别人都抽空写正课的作业,想争分夺秒多学一会儿,我支着下巴对窗外发呆。

柳橙别的不行,嘴跟开了光似的,许庭风真成了我同班同学,开学初不排座位,他径直在我身边落座。

“看什么呢?”眼下他突然发问。

我从思绪里抽身,没好意思说我就是想多看看江律清看过的风景,猜他路过的时候会不会被悄然落下的叶子砸了头。

“发呆呢,”我收回视线,看了眼讲台上手忙脚乱摆弄的ppt的年轻老师,她姓左,学校新招的音乐老师,“你倒是听得认真,给我讲讲呗。”

许庭风笑,摇摇头说:“我也没怎么听,就觉得这个音乐老师挺……”

话音戛然而止,像突然找不到修饰词。

左老师折腾了一番,终于找到她想要的那页作曲家生平,轻轻松了口气,往下看却发现大多数同学都埋头补作业,眼里闪过很明显的无奈。

只开一年的副课,美名其曰开拓视野丰富学生生活,其实从学校到学生都根本没重视过,对一个初初投入教育事业的年轻姑娘来说打击是挺大的。

许庭风那句话迟迟没了下文,他盯着前方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挺什么的?

12.

我的躲避江律清计划被迫终止在冬至那天。

那天我刚才学校回来,还在玄关换鞋,孟姨提着一个保温桶正要往袋子里装,看见我的时候很是高兴。

“小念你回来的的太及时了,来来来,把这个给你哥送过去,我等会儿还有事,正发愁怎么办呢。”

我犹豫了一下:“送去公司吗?”

江律清的公司成立后我没有单独去过,他也忙,常常睡在办公室里,不怎么回家,再加上我有心躲着,所以很少见面。

孟姨叹口气:“可不是嘛,今天冬至他也回不成,包了点饺子给他带过去,天天吃外卖哪成啊,电话里鼻音那么重,估计着凉了。”

生病了?

地铁坐了十一站,我提着保温桶和感冒药出现在江律清公司门口。

进去的时候安安静静,连前台都空无一人,我循着记忆找到江律清的办公室,他正在办公。

他看见我很惊喜:“小念?你怎么来了?”

我把保温桶拿出来,里面有孟姨包的好几种馅的饺子,江律清接过的时候手无意间碰到我,一秒钟或者更短,我却浑身一个激灵,过电一般。

说起来以前我们的身体接触还真不少,我就喜欢赖在他旁边,但清楚心意之后,连手指轻触都内心惶惶,像有罪。

“他们都出去聚餐了,我本来打算叫个外卖通宵的,”江律清摸摸我的头,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过来。”

我心不在焉吃了口饺子,突然想起来:“孟姨说你感冒了。”

“没有,她容易紧张兮兮,我其实没事,”江律清笑了笑:“倒是你,这么长时间不来烦我,高中是不是很累啊?”

我摇头:“不累。”

只是不敢见你。

江律清那么聪明,我真怕他从蛛丝马迹里推理出真相。

而真相往往丑陋不堪。

我埋着头往嘴里塞饺子,视线里江律清轻轻搁下了筷子。

他正过身对着我,眉头微蹙着,眼神里有很明显的担忧。

“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开心?”

以前我觉得开心挺容易的,我有很好的家人和朋友,成绩也还可以,不愁吃不愁穿,不能说万事胜意,但生活里平路居多。

可感情这个事儿太坏了,我长大才知道言情小说里只有生活的一部分真相,它塑造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却不告诉你繁华过后皆是平淡,终成眷属的概率像中彩票。

当年往喜欢的姑娘文具盒里塞虫子的张扬同学,后来终于得到方小雅的芳心,可一场考试就能将人与人之间的连结打散,他追不上心上人的脚步,最后只能相忘于人海。

江律清还在我的身侧,在我可触及的范围之内,他是我宽泛意义上没有血缘关系的至亲,是我不能够去打开的那个潘多拉魔盒。

可我不觉得这样的关系会比相忘于人海好多少,某种意义上我羡慕张扬,起码他有伸出手的底气,也有能够触及的幸运。

可我仅仅是坐在江律清身边,就像隔着永远跨不过的银河星系。

“没不开心,就是学校的事太多。”我只能这样用借口逃脱。

江律清安静看了我一会儿,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他只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搭在桌上的手露出一截细白手腕,皮肤下蛰伏着淡青色的血管。

他皮肤白,爱穿浅色衣服,白色最多,其实我有在购物车里添加一件淡蓝色的衬衫,看见的时候第一瞬就想起他,那样澄净如水的男生该适合蓝色,宁静,淡然,像午夜时分拂过森林的风。

可惜当时跟柳橙天天胡吃海塞把零用钱花得精光,后来有钱了,却不敢送了。

“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讲,”江律清说,“别在心里憋着,我可以给你出主意。”

“我真没事儿,有事儿我早举着八个喇叭凑你耳朵边上讲了,”我挤出一个笑容,“哥你快点吃吧,一会儿凉了。”

其实我特别想说,给我出出主意吧哥,能让你也喜欢我的办法。

13.

又一节音乐课。

到期末周了,本就近乎无人问津的讲授现下陷入更糟糕的局面,我照例盯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叶子掉光了,枝杈横七竖八排在冬日冷风里,怪萧瑟。

收回视线时余光瞥见许庭风一眨不眨盯着讲台,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讲台上年轻的女老师。

左老师穿驼色的长大衣,栗子色的卷发软软垂在肩膀,个子小小的,是那种很能让人心生怜爱的女生。

看见她戴好白色围巾,垂头丧气踩着下课铃离开教室的时候,那种怜爱之情更甚了。

许庭风搭在桌子上的手虚握了一把,终于在左老师背影消失在班门口的时候追了出去。

今年冬天好像格外冷,冷到……不自觉就想凑近什么人来取暖,或者取暖本就不是目的,人类总是擅长找天衣无缝的借口来遮掩潜藏在心脏里脆弱。

只是想接近罢了。

江律清出了趟差,给我带了条项链当新年礼物,简单的链子,坠了条小小的月亮。

“好看吗?她们说这一款年轻小姑娘会比较喜欢。”

我站在江律清房间门口,看他坐在地上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收拾出来。

不知道柜姐推荐时是以什么身份做参照,但江律清一定是以送妹妹的目的来挑选。

去年心心念念的项链现如今拿在手里倒又不满足了,人是多贪心的生物,欲望总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

“站那儿不累啊,过来。”江律清收拾了一会儿抬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过去。

我当然不可能拒绝。

“跟哥哥说说,这半年高中上下来,有什么收获?”

我想了想:“嗯……同学们都挺刻苦的,原来真的没有什么天才,攥着一点天分的人反而更加患得患失。”

江律清笑了笑:“你好像长大了。”

“说好多遍了……”我声音不自觉低下去,“我不是小孩子了。”

蝴蝶从门缝里哒哒哒跑进来,到处嗅嗅,还警惕地咬了咬江律清的裤腿,最终在他脚边趴下了。

“是是是,你不是小孩子了,蝴蝶才是小孩子,”江律清揉了揉蝴蝶的脑袋,把它一把搂进怀里,“我来抱一抱小孩子,怎么感觉重了不少?”

小狗在江律清怀里到处蹭蹭,不安分地探出小脑袋。

我点了点它的额头,公然告状:“它可爱吃了,猪一样。”

告状完自告奋勇帮江律清挂衣服,他的行李箱一向收拾地特别整洁,衣服叠地工工整整,还有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

抖开一件外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我蹲下去捡,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包装反射一点银色光芒,写着,durex。

这一小片东西突然变得烫手且沉重起来,我手一抖就自动落了地,砸出一声轻微声响。

我咬了咬唇,失魂落魄起身,可能是蹲久了,眼前发黑,一圈一圈地打着转,头晕目眩。

江律清背对着我在回复什么消息,并没有发现此刻我这里的异动。

“哥,”我出声时才觉得嗓子干涩,声带像是黏在一起,“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啊。”

他闻声回头,自然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小念。”他叫着我的名字,朝我走了一步,我却下意识地退后。

我清楚地知道,没必要,江律清正好的年纪,谈恋爱上床都是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像吃饭喝水一样天经地义。

但我还没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一时间低下头来不知所措,目光又触及地上的小包装袋,浑身发冷,无缘由地想要呕吐。

于是竟也真的快吐出来,弓腰捂嘴飞快推开卫生间的门,江律清过来扶我,被我挡开了。

我吐完漱口,江律清就一直安静立在旁边。

“吓着了?”他温声道歉,“对不起。”

我勉强笑了下,口不择言:“哥你真是,谈恋爱了也不跟爸妈说一声,改天带回来吃饭啊。”

不敢抬头,也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绞痛。

江律清取了毛巾,过遍热水来擦我的脸,热气扑在面上很舒服。

“东西是李臻言那个缺心眼放的,这次出差我跟曼丽一起去,他平时就老爱拿我俩打趣,”江律清放下毛巾,捧起我的脸,“我没女朋友,也没在外面乱来。”

我愣愣点头,后知后觉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眼圈都红了,”江律清依旧捧着我的脸,轻声哄,“吓的还是委屈的?”

我垂了眼不敢看他,低低叫一声:“哥。”

江律清安静看了我一会儿,松开手,我顿感空落冷清,温度被他一并带走了。

“小念,”他立在我面前,语气一如既往平和耐心,而我生生品出其中的几分犹豫,“你反感我恋爱?”

我仓皇抬头,对上江律清眼里的探究,嗫嚅着不知怎么作答。

如果可以,我希望江律清这只蝴蝶这辈子都只扑飞在我心里,经脉血管为笼,困他一生一世。

江律清如若知道我所思所想,一定要觉得我疯了。

孟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律清,小念,过来端菜开饭!”

孟姨救了我一命。

14.

那天音乐课,左老师没来。

班长如办公室催,回来时身后没跟着姗姗来迟的左老师,反而走过来把许庭风叫走了。

我直觉不对劲。

放学时下了雨,江律清发消息让我在教室等一会儿,他开车接我回家。

我坐到教室走空,外面雷雨交加,愈发骇人,窗外的老树在狂风中摇曳,春日发的新叶不晓得是不是尽折在这一场暴雨里。

许庭风走进教室的时候吓我一跳,他垂着眼面无表情,校服湿了,落座时滴滴答答在地上积出几朵水洼,一身的逼人寒气。

我递纸过去,他没接。

我便安安静*坐静**着,过了会儿许庭风低低骂了句脏话,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指节通红。

“左老师被辞退了。”

说完这一句话,许庭风像是累极,向后倒靠住后排的桌子,抬头呆呆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联系到许庭风一下午的消失,我心脏一紧。

许庭风喃喃出声:“你说举报的人凭什么啊,拿一张模糊的照片就胡乱构陷,我们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但这事闹到了校长那儿,她只能背着脏水道歉。”

“我确实喜欢她,但从来没想过做什么,几次单独去找她,也只是想安慰她别因为课堂效果伤心,别人不听我听,别人不在意我在意。”

许庭风闭上眼,面上一片疲倦:“如果预料到这样反而拖累她,我开始就一句话都不会同她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能想象到左老师和许庭风在这件事里所要遭受的诟病,年轻老师和男学生,简单的名词排在一起就成了令人血脉喷张的桃色段子。

明明是善意的接近,却成了捅向那人的刀。

后排有窗户未关严,窗帘在空中胡乱飞舞,烈烈有声,我起身去关。

从后面看许庭风的背影,只觉单薄冷清。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我问。

许庭风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也许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江律清的消息,他已经到学校门口。

许庭风淡淡道:“有事就走吧,不用安慰我。”

我魂不守舍下楼,最后一级台阶差点踩空,然后遇上楼梯口收伞的江律清。

他回头看到我,笑了笑:“刚好要上去找你。”

我快步走到他身边,看他重新又撑起伞,同他并肩踏入雨中。

“不是说在校门口等吗?”

“怕你没带伞,”江律清说着觉得好笑,“门卫大爷还认识我,但也没同意放我的车进来。”

我心不在焉回复:“你这么优秀的毕业生,大爷记住你也很正常。”

江律清察觉我的郁郁寡欢,问我怎么了。

许庭风的事沉甸甸悬在我的心头,我一五一十说给江律清,末了仰起脸看他:“哥,我觉得很不公平。”

明明是干干净净的感情,却要因为这样那样身份的限制,成为别人口中阴阳怪气的“非正常”。

许庭风是这样,我又何尝不是。

江律清撑着伞,视线穿过雨幕看向悠远的地方。

“世界是——”他顿了顿,“现实主义的童话。”

“没办法避开的,”他偏过头看我,“任何非常态的感情都要经旁人的目光锤炼,你同学年纪小,现在没有办法担起责任,也没有办法保护喜欢的人,这就是现实。”

我仰起脸追问:“只能屈服于现实吗?”

江律清笑了笑:“一百个悲剧里总能挑出来一个圆满,有童话的存在,你不至于太悲观。”

“如果够坚持,又够幸运,总能圆满的,”江律清宽慰我,“也许过几年,你同学有能力的时候,他们还会再相遇。”

江律清的话安慰了我却又没有,我仍惴惴不安,一边感叹许庭风与左老师相遇时机不对,一边忧虑自己满腹不得见光的私心,江律清凑过来为我系安全带,我愣愣发问:“哥,你觉得许庭风对左老师的喜欢是正常的吗?”

我想听他说一个肯定的回答,那样意味着,我并不是毫无可能。

江律清一笑置之:“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正不正常的。”

15

许庭风消沉了很久,有天放学我们留下来做值日,我从卫生间回来看见他倚在走廊上吸烟。

拖把滴滴答答蜿蜒出一路水迹,他抬手帮我挂起来晾干,另一只手把烟按灭了。

“什么时候学的?”我问。

许庭风耸耸肩:“哪里需要学,想抽就会了。”

想了想我说:“我哥也吸烟,被我看见过,但和你很不一样。”

只那一次,只有那个夜晚,他垮塌下心防,在月色面前暴露过脆弱。

九年的鸿沟,连吸烟都带着年岁沉淀的魅力,总归是许庭风这种单薄少年追不上的。

“不一样?不一样有什么好的,”许庭风自嘲一笑,“陶念,我想明白了,做普罗大众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不会伤害到别人。”

江律清告诉我,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正常与否的划分,许庭风撞了南墙,扭头回来要做普罗大众。

那我呢?

问题的答案潜藏在深海,没等我憋足气下沉,就先察觉到江律清的异常。

他连着三天没有去公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孟姨和江叔去度假了,我整日早出晚归,三天后进江律清的房间才觉出问题。

我刚下晚自习回来,有道题想要问他,推开门看见的却是他坐在床尾地板上的景象,心里一惊。

已经是年末,温度降得快,铆足劲儿蓄积一场纷飞大雪,可江律清的房间没有开空调,冷得像冰。

江律清身边扔了一堆啤酒罐,数不清。

他已经醉了,掀起眼皮朦朦胧胧瞥我一眼,酒精麻痹神经,以至于他很是迟钝了一会儿,才叹息般开口:“是你啊。”

我慢慢走过去,扫开那些罐子,在他旁边蹲下来,轻声问他:“哥,发生什么了?”

江律清不喜烟酒,逢年过节也只是意思意思,后来要谈生意免不了应酬,他就更讨厌喝酒了。

我想不出发生了什么破人心防的事,以至于他今天要主动买醉。

“小念,”他开口,却声音喑哑,“有没有一个瞬间,你觉得一切全都完蛋了。”

“有,”我看着他说,“有过。”

在我明白那些所谓的依赖与贪恋全都起源于爱的瞬间,在我恍然察觉江律清不止是哥哥的瞬间。

目光停在江律清脸上久久不愿移开,上瘾一般,可其实只有我知道,平日里要直视他实在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怕对视,怕他看出那些汹涌沸腾、跳动不息的悸动,怕这也怕那,到头来只敢借着他喝醉,视线朦胧,大脑昏沉,才敢放任眼睛投奔向他的一切。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握住他的手,“跟我说说吧,我很担心你。”

江律清摇摇晃晃灌下一口酒,再低头时眼眶红成一片,他捏紧那个易拉罐,放任未喝完的酒液溢出,流淌于他的手掌。

“李臻言卷款消失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信息量却足以让我瞬间呆愣。

“我们十几年的朋友,我真的想不到……”江律清反握住我的手,眼眶通红,满是挫败与受伤,“小念……我真的觉得一切要完蛋了……公司马上要宣告破产……两年多的努力全部白费……”

我揽住他的肩膀,手足无措安慰他:“哥,你别着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你别这样……”

被完全信任的人背刺,一手创立的事业又全盘打翻,怪不得他要如此消沉抑郁。

江律清倒过来,我能感受到这个拥抱有多无助,他贴过来的身体滚烫而颤抖,像深海上无处停泊的渔船,暂且寻一处灯塔照明。

他真的醉极,一遍遍重复叫着我的名字,按着我的脊背将这个拥抱加深,像是证明这个世界并非空无一人不见回响,我就是他的回响。

直到我支撑不住他的重量,直直向后栽去。

江律清身体里那个照顾我的机制即使醉酒也自动启动,促使他伸出手垫在了我后脑勺位置,生生阻隔了摔在地上的冲力。

再抬头,他的唇擦过我的下巴,滚烫呼吸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黑暗房间里中仅余一点清透月色,江律清从未离我这么近过,好像我稍微伸一伸手,就能够到一个吻。

去*妈的他**普罗大众。

我微微抬头,吻上了江律清的唇。

柔软双唇相碰的瞬间,我尝到一点残余的酒味,它致我跟着神思昏聩,晕乎乎坠入一场迷幻梦境。

直到江律清推开我。

梦境倏忽破碎,江律清望过来的眼睛像划开泡沫的刀,他像是霎时清醒了一半,怔怔看着我。

“你——”

生活的丑恶之处在于,当你觉得一切已经完蛋到无路可退之时,它生生挖空你脚下的立足之地,告诉你尚可去地心探险。

我亲手将江律清推下去的。

16.

急促的喘息成了这方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江律清坐在地上,背着月色我看不清他的神色,想要伸出手又觉得脱力,指腹撑着冰凉地板,温度一下跟着抽走。

我艰难地开口:“哥。”

“不怪你,”江律清突然说,“对不起,是我喝醉了。”

我蓦地瞪大眼睛,他想粉饰太平,将这个错误包揽到自己身上,可他明明什么都看得出来!

可之后呢?

假装一切从未发生,那些情愫也未聚于心,这个月夜我们不曾依偎着拥抱,那个短暂的吻更是黄粱一梦,然后他堆起温和笑意,继续同我兄妹情深。

内心苦涩难捱,事情到了这一步,是退是进,左不过都是难堪。

“江律清,你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轻声开口,“可我不愿意了。”

“别说了,”江律清打断我,他凑过来按住我的肩膀,仿佛能将那些待揭的真相一同按下,他语气发急,用的是少有的严厉语气,“别说了。”

我直视他,苦笑着说:“喜欢而已,没什么正常不正常的——这是你告诉我的。”

江律清表情变了变,按住我的肩膀收紧:“是,但我没想过——”

他松了手,懊悔地跌坐回去,“我真的没想过你——”

“你醉了,可我没有,”我扒开那几个横在我同江律清之间的易拉罐,“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说不出,可我说得出,我不是小孩子脾气,也没有意气用事。”

“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这句话一出,江律清的脊背瞬时绷紧了。

“小念,”他稳下心神,“你只是,你只是同我相处得太久,你太小了,分不清楚依赖和喜欢的区别,你只是太依赖我了,别乱说,好吗?”

他近乎是在恳求我。

“凭什么啊,”我眼眶发酸,努平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语气却不由哽咽,“如果我父母健在,如果我是家庭完整的陶念,是不是才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说喜欢。”

“或者我们之间没有这九年的差距,我是不是才能有资格让你相信,我不是一时冲动,也分得清什么是哥哥,什么是……恋人。”

“但这些我有的选吗?”

“江律清,”我抓住他的手,“哥,我没得选。”

“我就是,喜欢上你了。”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江律清动了动,抬手抽了纸,想要伸手帮我擦眼泪,却硬生生止住,半途换了走向,将纸塞进我手里。

“小念,擦擦眼泪。”他低声道。

17.

一夜都无法安睡,囫囵做几个噩梦,睁眼的时候已经过了早读时间。

可闹钟根本没响。

床头摊着我昨天落下的练习册,那道被圈出来的问题旁边贴了张便条,正面是解题步骤,反面只有一句话:给你请过假了,好好休息。

推开江律清房间的门,空无一人,昨夜摆了一地的易拉罐已经尽数收走。

江律清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突然想笑,想发脾气把江律清工工整整的书桌打散弄乱,想大力摔上他房间的门。

但想到这些不过表演给我自己看,又觉得苍白无力起来。

孟姨说江律清去了南方,准备和朋友一起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是真,有心躲我也是真。

说到底,那个无所不能的的哆啦A梦,这次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

而我哪怕是再效仿小时候撒撒娇,放软声跟他说一句“哥,我错了”,他也不会再将问题轻轻揭过。

兜兜转转,江律清成不了我的男主角,却也惹我掉了眼泪。

18.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学校出了一起跳楼事件。

那段时间江律清已经离开我的生活很久,我不敢给他打电话,半夜实在想的受不了,就对着通讯录里他的号码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吃褪黑素,强迫自己睡着。

强行戒断真的很难,比导数的第二问还要复杂,至少数学题总有路径可解,但江律清是个大活人,他对我再好再有耐心,我也不能强迫他喜欢我,那叫道德绑架。

那个女生跳楼的时间发生在十点十五分,我之所以知道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我实在头疼,晚自习请假早退,在即将路过致远楼的时候,悲剧瞬间发生。

从警察局做完笔录出来我已经头晕眼花到走不动路,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

我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翻到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

以前再怎么想我都没拨过,我其实哪里是什么胆怯的人,偏偏在有关江律清的时候就畏手畏脚,一步不敢多走。

那个跳楼的女生据说是因为压力太大,你看人类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死亡只是动一动念,再挪一挪步,瞬间就能发生的事情。

我怕我哪天也会扛不住压力,所以我按下了那个号码。

接通得很快,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小念?”

我不等他先问我,飞快说了一句:“哥,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喜欢你,我后悔了。”

许庭风早就告诉过我,撞南墙只会头破血流一身伤,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如就心甘情愿去做普罗大众。

我以为我会是什么例外,其实抱有这种侥幸心理人往往最后都会败得一塌糊涂。

那么我认输。

“我知道把一切当成没有发生过很难,我给你惹的事实在太多了,你就当倒霉吧,再多揽这一件,我以后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

江律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我觉得他今晚会抽烟,所以我叮嘱他少抽一点,对肺不好。

19.

高考前的每一天都很压抑,生活憋着一口气,想着先放过我,等秋后再算总账。

柳橙约我去乡下度假,我没等江律清回来,考完就动身去了。

“你现在真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柳橙打量我一下,“这要放以前,你肯定要等你哥回来,然后腻歪几天再陪我玩。”

“不等啦,”我笑笑,“以后不等他了。”

如果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日久天长,潜移默化,早晚有一天能够从这段有违伦常的感情里脱身的吧。

落脚的第二天渔村下了倾盆暴雨,我和柳橙窝在民宿里看了一下午老电影,屏幕里的人咿咿呀呀唱着曲子,暖炉上咕噜咕噜温着一壶红茶,香气悠长。

后来就这么靠在一起睡着。

做了个梦,梦里江律清还是少年模样,拉着我的手去田野间放风筝。

我害怕那纸鸢会断在风里,他告诉我没关系,他一直握着线,握得很紧。

最后的最后,他看着我说:“陶念,无论你去哪,你的线永远在我这里。”

惊醒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呆坐了一会儿,感叹自己真是魔怔了。

又不觉苦笑,怎么连梦里我都是被拿捏在江律清手心里的那个,一牵一拉,处处受制。

难道被偏爱的当真有恃无恐。

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有一会儿了,我光着脚去接,前台告诉我,有一位叫做江律清的先生在楼下等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可身体竟然不受控制,未等大脑下达指令就打开了房门,好像没有回头路,我踩着错乱步伐下楼梯,转弯再转弯,看见门口的江律清时终于行动搁止。

他浑身湿透,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摊水迹,望过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更显得瞳孔漆黑,如望不见底的深潭。

我愣在楼梯上,刚想出口发问你怎么来了,就见江律清迈开大步走过来,靠近时带来鲜明的凉意。

一个毫不犹豫的拥抱。

我像掉进深潭,猝不及防被他一身凉气侵略了个干净,江律清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脊背,小声问他:“怎么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些后怕:“我以为你出事了。”

「暴雨致xx渔村迎来百年难遇的山体滑坡灾害,现场损失惨重多人遇难」——江律清看见这则新闻,几乎是瞬间联想到正在度假的我。

手机静音,我并没有注意到他打来的电话。

几番联想略一结合,所以他才奋不顾身驱车赶来,淋了一身的雨水,匆忙赶到我落脚的民宿。

“你没事就好,”江律清放开我,动了动唇,“我……”

好像有很多话,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他低头时看见我光脚踩在地板上,“地上凉。”

他自己还浑身湿漉漉,却要来过问我穿鞋这种小事。

我看着他,却突然想起梦里的话。

——你的线永远在我这里。

可是凭什么?

“江律清,”我开口,情绪很低沉,“别再这样了。”

下午看电影,有句台词讲,你怎么能期待一座城市有雨,有乌云,同时又有星?

江律清,你怎么能让我全盘接受所有来自你的关心与爱护,还要按住一颗悸动的心,告诉自己不越雷池一步。

“别做让我误会的事,也别说让我误会的话。”

民宿的窗户紧闭,挡住风雨却挡不住电闪雷鸣,闪电劈开夜空也倒映在江律清瞳孔,他的脸色在听闻时瞬间苍白。

20.

像我依赖江律清一样,这么些年他对我好早成了习惯,父母常年工作忙碌,我们总是像小动物挤在一起取暖,我需要温暖,而江律清需要被依赖。

但这次我主动把他赶走了。

别对我好,别让我误会,别分不清楚。

整段旅行我心不在焉地扮演快乐,柳橙说我的状态完全四不像。

她短短一个月换了两个男朋友,第一个是高考后在一起的同班同学,分手理由是对方打完篮球一身的臭汗完全打碎滤镜,第二个男生是旅游时认识的,至今仍甜甜蜜蜜,我听见她上飞机前跟那人的通话,嘴里宝贝哥哥乱飞。

飞机上我问她:“谈恋爱好玩吗?”

“好玩啊,”她捧着脸表情荡漾,“你简直不知道纯情小男生笨拙讨好你的时候有多可爱。”

“可最后没在一起,不是浪费时间吗?”

柳橙翻个大白眼送给我:“宝贝,你今年十八,不是八十,你还没到那个张口只能说‘算了’的年纪。”

“有想爱的人就上啊,浪不浪费时间的管他呢,有没有结果也都无所谓,难道你高考答案算错了就没有步骤分吗?”

我笑笑,揉乱她的头发:“一堆歪理。”

我总是考虑很多,比如不想让江律清为难,不想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僵化,不想让他有家难回,不想以后每每见面,中间都隔着森冷的空气。

更为关键的是,你不能勉强一段从来在正轨的感情变质,那不是聪明做法。

柳橙来抓我的手。

“会好的。”

她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关于江律清的事情我从来只字不提,她只当我陷入一段无果的单相思。

“嗯,会好的。”

21.

我去了离家很远的北方上大学,在那里的第一个冬天差点没把我冻死。

某天我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是很厚的棉手套并一条羊绒围巾。

舍友说,你妈妈真好。

孟姨上次寄秋冬衣物里面已经放过手套与围巾,那么还能是谁呢。

小心翼翼地,笨拙地,隐秘地送来关心。

还能是谁。

时间从不知道那一刻开始就过得很快,好像昨天我还处在冬至,穿着高中校服,闯进雨幕给江律清送一份水饺。

但你又清楚地知道往日不可追,这座全新的城市只有无尽蔓延的冷和从天而降的雪,公车站牌下永远有背书包等车的少男少女,爱与不爱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百分之一的圆满结局,芸芸众生里总有人足够幸运,得偿所愿。

只是里面没有一个我而已。

孟姨说江律清交了女朋友,对方是舞蹈老师,漂亮又温柔。

我愣怔片刻,下意识说,那挺好的,他俩在一起肯定不会吵架。

真挺好的,一个合适的,优秀的,能够大大方方并肩的恋人。

我正值考试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复习,后来电话挂断,蹲在走廊上发呆。

有人给我递了包纸,问我没事吧。

“谢谢,我没事。”

他说:“你一直在哭。”

我抬手触到脸上一片湿润,后知后觉已经泪流满面。

“谢谢你的纸,不用管我,一会儿就好了。”

脚尖动了动,那人投下的阴影终于消失。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

“算了,我还是不太放心。”

那天他陪我坐到图书馆闭馆。

22.

蝴蝶死的那天我请假从学校奔回家。

它去年时身体就不太好,生了一场病,后来就总蔫蔫的。

江律清给我打电话,说它可能快要不行了。

虽然它品种普通,又无家可归,是我从大马路上捡回来的,但它在这个家里是大家都宠爱的小宝贝,喜欢往人身上扑,活泼又可爱。

最重要的是,它有很特殊的寓意。

捡它回来的那天我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也明白了什么叫做悸动,那是我一整个青春,所有苦涩或甜蜜,所有心甘情愿与无功而返的开端。

我把它抱进怀里,清晰感受到它渐渐冷却的体温。

也从来没有那么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冥冥之中真的彻底断掉了。

江律清摸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想哭就哭吧。”

23.

夏天的时候我收到一份告白。

站在对面的男生面色里全是紧张,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笑了笑,问他,如果你被拒绝了可怎么办。

“没关系,我就是想试试,”他又突然勇敢起来,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牙齿,“不行的话我也不强求当什么朋友,只是下次你想哭的时候,我继续陪你。”

他拍了拍口袋,“纸巾准备充分。”

“我也没有很爱哭。”

他点点头,“这样也好,我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我很感动,突然明白柳橙当年所言,纯情小男生笨拙示好真的很可爱。

但我还是拒绝了他。

长久以来我对爱的所有学习与感悟来自于江律清,我想我需要当一段时间自由自在的风筝,体会线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和老同学仍旧有断断续续的联系,许庭风去了靠海的城市,柳橙留在本地读书,继续做她的纨绔富家千金,听闻张扬和方小雅旧情复燃,又走在一起,还听闻小左老师正在做钢琴老师,明年准备结婚。

那些教会我爱的人和事,从来都是独立存在,有绵长而未知的发展,都是生活准备的不期而遇。

而人生是很长的,我只是经历了一段失败的暗恋,没什么大不了。

就这样吧,江律清,做一辈子亲爱的哥哥。

挺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