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岛并不是完全荒无人烟的。它有个独一无二的常年居民,这就是挠力河边宝清县设在岛上的捕鱼站里的捕鱼工王开富老大爷。暴风雪的日子,冰河上安插得像栅栏似的鱼梁、大箔完全沉浸在风雪里,就连鱼线里也不跳鱼了。
这种时候,王开富老大爷便蜷缩在他的住宅——捕鱼站里。他穿着一身光板子羊皮袄裤,使他那瘦小的身子显得更加瘦小;头上的狗皮帽子,将他那额骨凸出的瘦脸掩盖得只剩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珠子;脚蹬一双半高勒的鱼皮做的轨鞋鞋,简直把他那柴棒似的瘦腿也淹没啦!这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头子,喝上一蛊就红光满面。在他浑身的血管里,正流动着年轻人那样的热血哩!
在这种刮风落雪的日子,老王头整天也难得讲上三句话,也确实没有任何一个人好唠扯啊!宝清县不来人拉鱼,鱼梁子上就再没有第二个人,叫老头子去和*狗猎**阿嗤谈话吗?那才是瞎扯呢!雪落大了,他拿起铁锹,在这两间茅屋构成的捕鱼站门前创掉积雪,免得大门被雪堵住,连门也开不了啊!
至于门外鱼梁子上冬网打下的大鲫鱼,早就在雪地上堆成了几座鱼山。就让雪盖住它吧,冻上三个月也臭不了的。如果有饿狼在风雪里嚎叫,也就让它叫去吧!等它叫到屋跟前来,只要把阿嗤放出去吼叫几声,保管它们就会吓跑的,老头子才懒得管它呢!大雪天里,烧暖炕,拿出汤网来补缀补缴,使烟袋锅吧嗒着自个儿种的叶子烟,再煮碗鱼汤喝喝。老头子蛮会过日子的哩!
四十年前,十八岁的穷庄稼汉王开富从山东莱阳县闯关东来到完达山北草原,随着李破靴子、王大旗杆和俞树根儿三户人家,身板儿一挺,哪管你“酱缸”不“酱缸”,趁着化冻之前,就闯进了大雁岛。
那穿着一双破靴子从山东闯来北大荒的李大个、那细高个头像根大旗杆似的王殿武、那长得像榆树桩一般结实的俞成胜,全都是逃荒农民中的勇将。他们三户人家听说岛上有黑金一样的土地,便拖家带小来到岛上,决心要在宝岛上创家立业。从此,孤岛上开始有了生活的喧闹,有了最早的炊烟。
每年,冰消雪化之后,岛上遍地的黑土乌油闪光,蔽天而来的大雁、天鹅、老狗、水鸟又给大地施上了天然的肥料——积达尺余厚的鸟粪。穷苦的逃荒农民面对着这一片绝土可以捞金的沃地野,哪一个能不满怀劳动的喜悦啊!
头一年,王开富伙住在李破靴子家新建的窝棚里,远去宝清县城,走进挂着“民营开拓站”木头招牌的财主家里,租了犁杖和种子,买了一年食用的盐巴,就在孤岛上开始他创家立业的第一步。
从春耕到大雪封冻,整整七个月里面,王开富和岛上三户居民一样,没有越出孤岛一步。大酱缸化冻之后,谁去冒那个险呢?再说,庄稼人有了够吃一年的咸盐,饿了就拾根树棒去打磨子,或者用柳条扎成花篮子到挠力河里去捞大卸鱼,咋说也比山东老家的荒年强!麻溜儿忙庄稼活儿,麻溜儿打上粮食最当紧,谁又有那分闲心到清河镇、宝清县去串门儿呢?
果然,富饶的大雁岛没有亏待它最早的居民。到了秋天,王开富凭自己粗壮的肩头拉大犁,居然交了犁租和地税,还剩下五袋金色的玉米!“啊哈!真是金子样的土地啊!明年的种子再也不愁啦!”他咧着嘴,望着那一片秋收过后又被白雪覆盖起来的庄稼地,衷心地笑了。
年轻的庄稼人有着多么旺盛的精力啊!“对!明年拼上一年不睡觉,再多种上它半増地,嘿嘿,两响半,折合关里的地就快够了四十亩啊,喷喷……”
土地!庄稼人的命根子啊!王开富的肩膀要是有天那么宽,气力能像挠力河水那么长流不息,他一定会把整个大雁岛二十万亩土地单人匹马开垦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