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春风化雨,雨润心田,翻遍记忆深处,多方寻找,寻找那些难忘的——
年 味
羊年欢歌,喜气洋洋,元宵佳节,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氛。遥看远处盛开的烟花,思绪如潮,漫步开来……

腊月初一的计划。
2015年1月20日,一个普通的日子,对大多数人来说,平淡无奇,无以为记,但在鲁中平原——桓台县,一个普通的小乡村中,一所有些老旧的农宅中,两位年近古稀老人,我的生身父母,正在讨论着又一个腊月的计划。尽管我身处异地他乡,相隔四百公里,但他们的对话仿佛就在耳边:
父亲:“又进腊月了,儿子一家人就要回来了,咱们也要忙活忙活了。”
母亲:“还用你说,我早就打好谱了”。

父亲虽然身为户主,但沉默寡言,里里外外都是母亲当家,母亲以她的勤劳、善良,以一双粗糙的大手把这个小家料理的井井有条,她的腊月计划也早已胸有成竹——“咱的孙子喜欢吃韭黄水饺,你去村东头老张家定上两斤,他家的四色韭黄是用干牛粪种的,不打药,城里兴这个”。

“咱媳妇子喜欢吃后邻老侯家做的豆腐,要早去定上十斤、八斤的,我也做上些豆腐丸子,蒸上些豆腐包子”。
“你儿子去年时吃那宫家山药没吃够,我蒸的、炸的他都说好吃,那个新城大集是三八,你到腊月十八时买上三十、二十斤的,一定要买样子好的、顺溜的,别嫌贵,一定要让孩子吃够”。
“还要买上捆高王芹菜,要实心的,那些洋芹菜不中吃,还是人家高王芹菜好吃,咱媳妇子也很乐意吃”。
“咱也赶快拾掇拾掇东头那两间屋,洗洗、晒晒被窝子,准备些干净毛巾,咱媳妇子是城里人,很讲究的”。
“还有还有,你去里仁大集最东头找那个杀羊卖羊的老祝头,定上半只羊,一定要那种黑的山羊,过完年孩子们走时给咱城里的亲家带上,咱庄户人家也没啥好东西”。

“还有,你去镇上找咱村老罗家三儿子开的店里,买个好的电暖气,孩子们在城里有暖气,咱家里漏风撒气的,去年咱媳妇子就嫌冷,一定要买个大牌子的,我听他家三儿子说过,那个叫什么力的,对了,格力的就很好”。
“你也要去菜园子里的地窖看看,那些自家种的白菜、红萝卜,不要冻烂了,让孩子们多吃点,走时多装上些”。
……
腊月初八的泡蒜
腊月初八,吃过早饭,父母就开始忙碌了,把洗刷两遍的大玻璃瓶子翻过来,以使水分彻底蒸发,因为去年时他们的儿媳妇说过,用铁的、塑料的瓶子泡蒜有异味;把早已剥皮、洗净的大蒜再检查一遍,那些发黄的、有黑点的、有皮外伤的大蒜全部检出来,尽管这些大蒜也是他们的汗水所得;把早已购买的“巧媳妇”米醋拿出来,这是老家当地最好的调味品品牌,我的父母也买的最贵的,尽管他们平时也舍不得买这么贵的醋;洗干净自己的手,用干净毛巾擦干水分,再故意等一会儿,以避免水份接触大蒜,戴上老花镜,把大蒜慢慢的装入大瓶子中,装至瓶子多半,轻轻地倒满醋,仔细检查瓶口,把纯玻璃瓶盖轻轻地旋转、盖好,再仔细朝一侧倾倒,看是否有泄露,方才作罢。腊八大蒜,终告完工!
……

腊月十六日前的拆洗
腊月十六,立春之日。尽管古语说: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一派暖春之景,但在我的老家,在这个农家小院中,只有简陋的小煤炉,营造着并不丰厚的暖意,一生与贫穷、节俭为伍的老人也舍不得烧煤,一任冰冷的水浸透他们的粗皮老手。我的白发老母却有些欣慰,她已用自己有些佝偻弯曲的脊背,翻、拆、洗、晒,做好了我们三家之口回家暂住的全套装备,被子、褥子、枕头,还为他们的小孙子做了一个厚厚的棉坎肩。望着两间屋子中,为迎接他们儿子一家人而准备的物资,两个搪瓷脸盆,用来洗脸的;两个塑料盆,用来洗脚的;三双棉拖鞋,自己做的;三条洗脸的新毛巾,三条半旧却舒适的擦脚布;三个玻璃杯,内装三只新牙刷、牙膏;两把新暖瓶,崭新的格力电暖器,甚至准备了一个小塑料水桶,那是因为室外寒冷,为他们起夜的小孙子准备的……;洗刷干净的窗帘,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母亲暗自释怀,自此她可以专心投入食品准备计划中了!
……

腊月二十三的祭灶拜神。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这个小时候听过多遍的故事,尽管大多数人早已不以为然,但我的老父母,一定心诚的包上三碗水饺,一定精心的选择几样菜品,一定细心的挑选三柱黄香,也一定虔诚的跪在堂前,也一定念念有词,请灶王爷在天庭多进美言,保佑天下百姓来年风调雨顺、香火永盛,保佑他们的儿子儿媳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保佑他们的小孙子学习进步、考上大学。他们也许真的年事已高,唯独忘了为他们自己说上几句!
……
腊月二十四的扫屋除尘。
冬日暖阳,风和日丽。在小院中,我的老父母用旧毛巾围在头上,迈动早已不年轻的脚步,把屋子中的零星物品拿到院子里,实在抬不动的家俱也只好作罢;用一截竹竿绑上一个地扫帚,仔细的清扫屋顶的灰尘,扯下有些发黄的旧年历,贴上几张崭新的羊年画,还是老堂屋,却是新年景。又把院子里的物品一一擦拭,一一归位,甚至找到了久寻不见的老父亲的身份证,母亲借此挖苦了父亲几句。
……
腊月二十八的采购
冬日寒风,夕阳早坠。老父亲驾驶着他心爱的专车——电动三轮车,一路风尘、满载而归。车厢里,屋子里,年货琳琅满目,四色韭黄、实心芹菜、豆腐、包子、年糕、炸豆腐干、炸豆腐丸子、宫家细毛山药、白莲藕、半只山羊等等等等,尽管这些东西就出自他们身边,饱餐一顿并不困难,但他们却粗茶淡饭、省吃俭用,用几份罕见的挥霍心情,大方的完成了他们的腊月采购计划!
……
腊月三十的团聚

高速路上,一路欢歌。少了呼啸而去的大型货车,更多的是归乡小车,满载着对家乡的期盼,更充盈着团聚的喜悦,放下平日的一切,只为回家回家!在老屋中,我的老父亲早已把炉火生的旺旺,几次村头远望,坐立不安,一壶老茶,热了又凉;我的老母亲,却有几分沉稳,精心准备着年夜饭。喇叭声中,儿子早已冲进父亲的怀中,一任爷爷的搂抱;母亲的唠叨也随之而来:你们少花钱吧,我和你爹啥也不缺,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你们在外头花钱的地方多,你们还要换大房子,孩子上学也要花钱……
在热气腾腾的饺子中,在丰盛的年夜饭中,在久别的老家中,老父亲打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黄河龙青花瓷酒,平日滴酒不沾的他竟有了些微醉,关心之情溢于言表,问了我工作的医院,问了妻子上课的学校,也问了儿子上学的名次,老生常来:在外面要好好的干啊,咱农村人要实实在在啊,不能坑人啊,不要学电视里那些贪污腐败的人啊,不要挂心家里啊,平日言语不多的他竟超过了健谈的母亲!
在家乡的泥土芬芳中,在父母的唠叨声中,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我酣然入梦,香甜好梦!
……
正月初一的欢乐
一夜双岁,五更二年。因为昨晚的春节联欢晚会,妻儿仍在睡梦之中,我悄悄穿衣下床,在堂屋中,父母早已忙碌,按照老家的风俗,准备新年的第一顿饭——包饺子,虽然我多次反驳,但他们仍固执的在五个饺子中包入了五枚硬币,每个一枚,那也是他们固守多年的一份期盼,家里有几个人,就包几个带钱的饺子,谁吃到了就预示着今年发大财、有大福;用刚出锅的三碗饺子拜过上天,点燃红红的鞭炮,看着儿媳妇第一口就吃到了钱饺子,他们喜上眉梢;看着孙子大口的吃,他们乐在心中!
吃过早饭,我们一家三口郑重其事地双膝着地,给年迈的父母行上中国最为庄重的大礼——跪拜叩头,上跪苍天,上跪父母,生我父母、养我父母!我在叩头时,母亲早已泪光闪闪!儿子欢欣鼓舞的接过红包,同时也有妻子的,他们也许不知,红包中的钱是我准备的,我交给了父母,父母又给了妻儿,亲情无限,红包无言!
走出家门,踏过村中的角角落落,寻找熟悉的记忆,那些有些泥泞的道路充满儿时的顽皮,那些泛黄的麦苗中透着生命的顽强,大伯家那条有些年迈的大*狗黑**,都在记忆深处;走进每一个家中,给那些古稀老人认真的磕头,诉说久别的问候,亲情都在心中。尽管故乡也受过雾霾的侵扰,但久别之时,我却感觉,这份鲜活如同三十年的一切,新、鲜、甜!
一壶家乡的酒,一盘家乡的菜,一句家乡的话,我醉了,梦在高台、梦回童年!
……
正月初二的走亲访友
正月初二,娘家相见。妻的娘家在我们居住的城市中,但她仍然认真的陪着我去走亲访友,去拜访她提起多次、我的七大姑八大姨家;因为开着车,速度倍增,因为带着情,时间飞快,每家都是亲切,每一个人都是笑脸。在母亲唯一的亲弟弟、我的老舅家,落座吃饭,尽管老舅只年长我十岁,尽管妻一再反对,尽管自己一再坚持,我又一次醉了,人在家中,人在梦中!
……
正月初四的满载而归。
时光飞逝,欢乐短暂。因为每年正月初五的同学相聚惯例,因为昨日的电话联络,因为年迈的父母也早已默默的习惯,初四清晨,吃过家乡风俗中的起脚饺子后,当我们一家三口即将踏上返程时,我的东风景逸后备箱中早已满载:一袋胡萝卜、两条编织整齐的大蒜、两捆大葱、五颗大白菜、一箱农家笨鸡蛋、半只山羊、一瓶腊八泡蒜、一袋小米、一袋玉米糁子、六大把面条、一袋小麦麦仁、大半袋面粉,还有两只红冠农家大公鸡!
用父亲很不习惯的握手方式与他告别,再次听完母亲的叮嘱,在汽车后视镜中,在车轮沙沙中,在平整的路面上,妻在专心开车,贪玩的儿子又一次安然入梦,车内安静无语,自己故作平稳,心中泪如雨下!
……
(于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