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这一生,一些尴尬的往事、往事中的罪孽,就像故意绑着兰花菜碗大称砣,沉溺在漫漫的、虚无的时光里,免得上浮,泛起沼气。
可是,那些时光,亦有薄暮稀疏的瞬间,无序分裂成六角形的雪花,瞬移到虚无的、庸俗的大脑,形成菱形的冰锥,挑逗着虚弱的每一条神经线。
我的邻居伯母*欢合**,到了七十岁的边界上,再多的粉底,也抹不平脸上的沟壑。小日子就这样过呗,老公勤劳,儿子儿媳孝顺,孙子孙女长着像楠竹笋,一天天向上拔节,长高。生活就象清潭的水,澈彻,透明,偶尔起点涟漪,算是波澜不惊。
谁知道呢,有时候,突然平地三声惊雷,炸得人头皮发麻。她有个九十多岁的老父亲,躺在床上,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是鼻孔里四两生气,怎么也不肯咽下去。
在省送变电公司当领导的小儿子,横摔一跤直着想,老父亲活着也是活受罪,不如问问他有什么未了的心结?老父亲的喉咙里象破风箱一样响,说不出话。小儿子拿来笔和纸,叫老父亲写。老人家老半天才写了三个字:女,卖了。
谁也猜不透*欢合**嗲嗲的心意,大约是,*欢合**一天没寻到,他一天就不会咽气。老嗲嗲一口气生了三男四女,养不起,只好把当老二的*欢合**卖了,换了八十斤大米。
当老七的小儿子终究是人精儿,左想方,右设计,花了一年半载,终于问到添章屋场来了。
都是到了白蚁看到吞口水的年纪,*欢合**憋在心中几十年的怨气,早已散尽。听小老七说,世上还有个嗲嗲,为了自己,不肯咽气。*欢合**对小老七说,“八字不要算,自己晓得一大半。我不怨嗲嗲,只怨自己,前半生命不好!”随了小老七,去了桃源陬市坡,见到老嗲嗲。
老嗲嗲牵着*欢合**的手,高兴的想打个哈哈,大声一笑。一口痰卡在喉咙里,笑声没出来,四两气没了。
小老七看到二姐姐*欢合**,日子过得焦苦焦苦,动了心思,才安排了卫茅带上十六七个农民工,挑米上屋场,给省送变电公司做小工。
做小工公司天有着三元角六分钱的收入。拿二块钱到生产队里买十分功,自己剩下来一块八毛六分,那是实实在在自己捏在手中的钱啊!七毛六分钱一斤的肉,每天就有肥滋滋的二斤半腰排猪肉,或者几十个鸡蛋;或者二十斤谷子,碾米若是碾得稍为生一点,就有十三四斤十粒五双的大米呀。
一时间,求卫茅带去外地务工的人,亲托亲,戚帮戚,提着鸡婆鸭蛋,片糖桔饼,来找我表姐公英。我表姐公英双手乱摇,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男人家的事,我是管不了的,千万莫问我,问我也没有用啊。”僧多粥少,确实是个*麻大**烦。
我娘老子的身体刚刚好一点,我大伯母黄连寻上门来了,拖着我爷老倌,要去看我大伯父茅根的坟墓。
我大伯母黄连,头顶差不多全秃了,剩下四周稀疏的白发,长时间没洗过;浮肿的脸上,眼珠子似乎懒得转动。我二姐苁蓉帮我大伯母洗头,洗去一层污垢,我偶然发现,她的脑门中间,长着一块暗红色的胎记,极像是工尺谱上的符号,难怪她那么爱唱山歌子。她老是一句话,“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唠叨时,要死不肯断气的样子,叫我父母心里格外的痛。
我大伯父茅根,本来只埋了个衣冠冢,没有埋到祖坟用麻石围的半圆框内。我爷老倌太实诚,不想哄我大伯母。如果指着祖坟外的小土堆给黄连看,保不定黄连又会伤肝伤肺的恸哭一场。
黄连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愤怒,小声咒骂着我大伯父,说好的生同床,死同穴呢?真是没有良心,单单的丢下她一个人,白白多受几十年的活罪。
我们一家子人,几十年的习惯,将我大伯母养一段时间,再派人送她回去。
黄连回去之后,再也没有来过昔阳塅,我想,她,大约是死了吧。她的姐姐,黄柏老婆,过了大半年,颤颤巍巍来问她妹妹的消息,我娘老子极重仁义,说,“等我能下地走路了,我去看看她。”在我的记忆中,我娘老子始终没有去过。我想问问,黄连若是死了,为何没有和我大伯父茅根同穴呢?我爷老倌说,“细伢子,莫管大人的闲事啰。”
大人的闲事,我确实管不了,砸祠堂,烧菩萨,撬坟墓,喊口号,搞武斗,我是理解不了。学校里要求我们都要配一把木制的红缨枪,我爷老倌用一根油杉树刨了枪杆,枪尖是用楠木做的夌形板,借了二个铁钉子,钉在枪身上,枪尖下,剪碎红绸布,算是红缨条,用铁丝绑紧。
我特别喜欢我爷老倌做的红缨枪,威武,漂亮。我拿来捅生发屋背后小龙庙王前歪脖子树上的乌鸦窝,不仅捅下来一背栏干柴火,而且,周围的乡亲们,都称赞我,赶走叫得令人心烦的乌鸦子。
学校的老师被抓去批斗,我们当学生娃子的,各散五方神,一声哟嗬,走个干干净净。
我七姑母紫苏和七姑爷麦冬,特意接我去他们家里茄子坳小住。我大表姐芜荑,早早的嫁到靠近蓝田街上的大山里去了。最近和喜欢酗酒的男人闹得不愉快,带着儿子回娘家小住。
芜荑表姐除了深夜独自流泪之外,只要眼珠一睁开,就是笑,笑着一口贝齿内光发亮,二个酒窝挤成一道弯弧。我七姑母安排,叫我大表姐芜荑,二表姐香茹,三表姐紫葳,去山上多采撷的毛栗子回来,用石磨子磨了,打二桌毛栗子豆腐,偷偷的卖到神童湾去,换几个小钱钱回来,给我做二件带竖纹的衬衫!
我二表姐香茹,方头大脸,像个十足的男子汉,她爬上高高的栗子树,放肆摇动树干,象螺旋形的毛栗子纷纷掉在地上,我们就在地上捡,在落叶中翻寻。
不提防,我二表姐从树上掉下来,重重的摔在青冈木落叶中。我三表姐紫葳问,“二姐,摔痛了哪里?”二表姐哭笑不得,说,“屁股。”我大表姐笑着说,“屁股上是两坨死肉,厚着呢。”我们几个人一齐笑了。
我二表姐快十七岁,有人作媒,将她嫁到江西南昌县蒋巷公社去。问我二表姐的意思,二表姐说,“哪里有饭吃吗?”媒人说,“鄱阳湖边,人平好几亩水田,只要勤快,保证有饱饭吃!”我二表姐听说有饱饭吃,动了心思,点头答应着。
我不记得在七姑母家住了多久,我只记得我上崭新的衬衣的那天,天空中满是云霞。我七姑母紧紧的抱着我,眼泪流个不停。我二表姐香茹等七个女子,由媒人领着,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离开茄子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