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徐静蕾长辈一样的人 (徐静蕾的老人)

徐静蕾的老人,和徐静蕾长辈一样的人

我跟小C无数次讲过我的祖母,我说如果她能看到你出生,应该会特别高兴,因为我是跟着她长大的。她的人生实在很坎坷,也很特别。
祖母对我意味着——无可取代。
徐静蕾当年在博客上大火的时候,曾数次提起过她的祖母,我当时想,我也有一样的祖母啊,有的孩子有幸遇到同款长辈,有的并没有,但无疑,他/她们的离去,意味着你自己的一个“小时代”结束了。
	

我祖母是续弦所生,幼年丧母,用文艺的语言那是来表述,是“财主家的女儿”。

出嫁后的祖母带着几箱子嫁妆手忙脚乱学会了煮饭,收拾房间和用缝纫机做衣服。她和祖父凭自己的劳动买了一个大院子,我出生的时候,那个院子正值盛年。

夏日的午后,她坐在炕上摇扇子,给我讲《隋唐演义》和《杨家将》。我的头枕在她的腿上听玉面罗成怎样征战和娶娘子,最后讲到罗成战死,我不依,跳起来质问罗成那么英武怎么会死。她于是无限惋惜地说:“就是死了嘛。”我一筹莫展。

她有一副条状《红楼梦》人物纸牌,总是拿出来摆卦。一边摆,一边给我讲宝黛钗,摆完了就一张张拣出来给我认:“戴束发嵌宝紫金冠”,“穿银红撒花半旧大袄”的宝玉和黛玉在“桃花阵”里读《会真记》……讲到傻大姐,我问是怎样的傻,,她于是比划给我看,怎样走路,怎样说话,我笑的肚子疼,在炕上滚来滚去。

她没有进过学校,因为是女孩子,私塾也只上了几日,可是她能通讲许多大部头章回小说,会背“三百千”,字也认得许多,可是不大会“写字”,她用红蓝铅在方格子纸上写自己的名字,很艰难,写好了,也是歪歪扭扭,不大好看。

她是怎样会讲这些的,不知道,也没有问过。听评书,或者像传说中会讲《格萨尔王传》的神授艺人一样与生俱来?不得而知。

祖母种许多的植物:黑紫皮油光光的茄子,红绿渐变的辣椒,艳粉的西红柿,圆盘脸子的向日葵……

春尾夏首的时节,祖父牵一只水管出来,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给植物浇水,然后有一天,茄子结了一个紫色的苞,西红柿也长出来了……

包饺子、蒸馒头、做四样馍馍,但凡是面食,她总要捏一只有眼睛有嘴巴有尾巴的小鸡或小鸭给我。

冬天,祖母一颗颗剥瓜子仁,装在净白莹亮的碗里拿给我。我吵着要看旧照片,她从抽屉底层拣出一个麻黄色软纸包,摊开,许多边角泛黄的黑白老照片“哗”的一下散出来——

“这就是五舅奶?”我捧着一张面容很精致的女人的照片送到她面前。

“嗯。”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真好看。”我由衷地赞叹。

“好看吗?”她撇一撇嘴,拿到手里认真端详了一会儿,“嗯,还行吧。”她自己也笑起来。

她保留的先前生活痕迹,就只有这一点儿可爱的小任性了。

祖母喜欢花,房间里植了君子兰、玻璃翠、龙爪、吊兰……因为祖母,我们的院子里总是满满当当的不寂寞。

祖母抓蟋蟀给我玩,放在一只长大的绿色透明瓶子里,不能盖盖子,不然蟋蟀会闷死的。我瞧着它很无聊的趴在里面,于是瞪着它,它也在瓶子里面瞪着我。

她也教我翻泥土里的蚯蚓,赤红色的蚯蚓,身体弓起来,拱出好大的一段距离,然后成为笔直的一根赤红线,蠕动身体,弓起来,拱出去……乐此不疲,也不休息,然而它竟不累,也不烦。

她年纪大了以后剪了心爱的齐腰长辫,改梳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因此常常要去理发店修剪。白发多了以后,她就买来药水和工具,自己在房间里染发。

温暖的午后,房间里充斥着洗发水的浓浓味道,她洗净头发,用一只木勺调拌装在铁皮盒子里的黑色染发膏,再用一把扁平的小木铲将染发膏均匀涂抹在发上,从上至下,从顶至梢,从里至外,一毫不乱,最后用梳子梳匀,坐在阳光里曝晒,起身的时候,会倒仰一个趔趄——她的风湿已经愈来愈严重了。

徐静蕾的老人,和徐静蕾长辈一样的人

我常常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时光里静默,影子打在墙壁上,混沌沌的一大片。她坐在旧黄的木凳上绣花,撑子的白布上有她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大叶片和碎花瓣,牡丹的样子,绣到四五分成的时候,看出模样,配的是由浅粉到深粉的渐变色,中间引了深红和亮黄的蕊心,她拿起来借着阳光仔细端看——她眼花得也厉害了。

中秋夜飘着轻雨,祖母站在夜晚青黑的水泥石梯上,撑着蓝漆木扶手一步步挪下来,衰老的气息还是不可逆转地来阻止她的行走了。

我们的大院子要重新盖房子了,先盖了一层地下室,高高的,阔阔的,旷旷的,上面的一层还没有盖好,原来的房子又拆掉了,于是那个夏天我们搬到了地下室暂居。有一扇半米长宽的小窗可以透进阳光,白天也要开着灯,晕黄的灯光里可以看见各色的小虫,泥印子里面有一只小虫喁喁的转圈儿,我和她并排躺在木床上聊天。

“那只小虫会不会掉下来砸到我呢?”我忧心忡忡地问。

“不会。”她肯定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上次讲到的‘红胡子’是什么样子,长着红胡子吗,骑着马,还拿着亮闪闪的大刀?”

“不是,红胡子就是土匪,也不一定拿刀,也有枪,很凶,抢东西。”她已经有点瞌睡了。

我听得也迷迷糊糊,又问,“那太姥爷遭抢了吗?”

“没有,不过他们进村,也害怕。”

“噢。”我想了想,“那你见过日本人?”

“见过,伪满洲国的时候,溥仪当皇帝,有很多日本兵在大街上走。”

“那——”

她伸手拍了拍我,“睡觉吧!睡醒了接着讲。”

“噢。”心里还是不踏实,又问,“日本兵有没有带能剖肚皮的*刀刺**?”

没有回答,碰了碰她,传来很轻微的呼噜声。

她包饺子的时候,我摁箕子,她就夸我摁的圆圆的,又好看又好擀,于是讲起当姑娘时家里吃饺子的“排场”:各色馅的饺子摆在若干只漂亮的白瓷盘子里,十几只碟子装着不同的蘸饺子的佐料,又讲吃饭用怎样的瓷器,盛汤用怎样的瓷器,吃面条……样样色色描绘得很入画。

有一天看《小闯》,看到义愤填膺处,捧着书去找她,此时,小小的心里喷涌着磅礴的无产阶级的战斗情绪。

“太姥爷是地主,是不是欺负长工?”我很大声地向她喊。

“不是。太姥爷是小地主,不会欺负长工,过年过节要放假,年节的时候,还要给厨子多发工钱,还要好吃好喝。”

“也不打人么?”

“当然不打。”

“他是个好地主?”

“有很多好地主,不打人,自己也干活。”

我于是释然。

祖母有一次站在红面的大丽花和黄额发的向日葵里微笑。她说:“不知什么时候我就‘走’了呢!这些花怎么办呢!”

几年以后,它们的老主人果真“走”了——在大丽花和向日葵沸腾的季节里。

我很在意与“祖母”有关的字眼,比如“祖母绿” ,大胆揣测一下这个名字:它至少应该是千年枯井里沉睡的一只描金盒子里盛放的一段脂粉传奇;至少也应是百年古树洞中一只彩凤骨架里闪烁的一段人鬼情缘;再至少,也该是几十年前山西大院里红灯笼里扣着的一段有关蒲州梆子的夜话。可是,莫说没有那样辉煌的一段传奇,连传说也不曾有。

在西方,“祖母绿”被视为爱和生命的象征,它能够给人们带来诚实美好的回忆。于我,祖母也有着同样的“象征与内涵”。她一生慈悲,并以她的慈悲点染我们。因之,我也知爱知慈悲。即便我怎样任性,心底里都为爱而存了一念之慈,于己,于亲人,于所有人。

冬日的雪夜里,灯光打出旧时光的影子,我与“她”对坐而谈,檀香漫起一线青烟,壁上的“她”抬手将搭落在腮边的一缕发抿齐耳后。我躺在她的腿上,麝香虎骨膏夹着好闻的友谊雪花膏的味道浓浓的浸到我的发里。

“讲一个故事吧?”

“讲哪一个呢?”

“没讲过的。”

……

灯火明明,从窗子里望出去,雪叶肥肥的铺在尖瓦顶平瓦顶的房子上、裸露出月光的树干上、枯草拖沓的荒地上……炉火正旺,里面埋着一只已经半熟的马铃薯……长日镇远的感觉。

纳兰说: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意思是:从前旧时光里的寻常事由,如今回忆起来颇不寻常。

不由潸然泪落。

我于是也懂得,这一生,有些人,必定是要越走越远的,一直走到你无处可寻,可是——有一天——我们也是要走的……

于我来说,这一生能遇到这样的祖母,其实是很幸运的吧。

徐静蕾的老人,和徐静蕾长辈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