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中华白海豚在三娘湾海域嬉戏。通讯员 赵一 摄
在钦州三娘湾海域的万顷碧波之中，活跃着300余只有着“海上大熊猫”之称的中华白海豚。那与生俱来的上扬嘴角赋予它们天然的微笑，有如海洋里的“微笑天使”。
有一群人常年在这里乘风破浪，对中华白海豚进行生态观测，他们日复一日地享受着海浪的颠簸、烈日的炙烤和风霜的洗礼，在蔚蓝之境守护“北部湾的微笑”。
“方舟是在大水之前建成的”
2022年5月27日，风和日丽。北京潘文石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团队出海例行观察。当科考船飞驰到三娘湾东南海域时，四五只年轻的海豚突然冒出水面，在粼粼波浪中嬉戏跳跃，一大群小鱼习以为常地在它们身旁淡定游弋。
一群小鱼在中华白海豚身旁淡定游弋。通讯员 赵一 摄
研究员赵一熟练地抓拍和记录，并朋友圈：“终于找到北部湾中华白海豚种群肥胖的原因了。”只要天气允许，赵一和妻子潘岳都会出海追踪白海豚，每年有160多天是在海上度过的。
土生土长的三娘湾渔民林三哥是团队的一员，担任海豚观测员的角色。“三哥是很厉害的舵手，他的眼睛能看到5海里以外的海面情况。”潘岳说，“想要观测海豚，首先得要找到海豚。三哥对光线、船速、船与海豚的位置等都把握得很恰当，常常是我们什么都还没看到，他就提醒我们那是哪只海豚。”
“以前我们只知道靠海吃海，现在村*意民**识都提高了，生态不好什么都会受影响。”林三哥说，村民如今还新编了顺口溜，“海豚在，鱼就在，鱼在，我们活得就踏实。海豚在，客人就在，客人在，我们就能挣更多的钱，生活就更好。”
毗邻大风江口的三娘湾，生物多样性丰富度高，这片洁净的蓝色海域，是中华白海豚的天堂。多年前，日益缩减的渔业资源，与愈发严重的海洋污染，将定居于此的白海豚驱逐，人类逐渐扩大的生产活动，对他们的生存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一只中华白海豚在三娘湾海域嬉戏。记者 张友豪 摄
2004年，中国生物学界泰斗、北京大学教授潘文石在三娘湾建立研究基地，开启了研究与保护中华白海豚的科学苦旅。在潘文石的感召下，女儿潘岳、女婿赵一先后放弃北京的事业，跟随他留在广西研究和保护中华白海豚。
中华白海豚是北部湾生物群落的旗舰物种，处于食物链的顶端，它们生存状况的好坏，直接体现了整个三娘湾水域环境的状况和渔业资源状况。“有能够激发人们智慧和灵感的中华白海豚，自由地巡游在蔚蓝的海洋里，北部湾才能成为一个安全的海湾。”潘文石表示，“我们要争取各方面的力量，为子孙后代的福祉而努力——这才是大水之前我们要建的‘方舟’。 ”
“人总得有点理想主义”
来广西之前，潘岳和赵一在北京都有自己的公司。2009年，潘岳来广西探亲，看到父亲潘文石一路艰辛的环保事业后，毅然加入，并利用自己北大数学系毕业的专业技长，协助他开展生态足迹的调查和计算，作种群生存力分析。
次年，丈夫赵一也来到这个南国滨海小渔村，和妻子一起在蔚蓝之境守护中华白海豚。谈起初衷，赵一毫不讳言：“这是爱情的力量。”然而，当赵一真正走进岳父的世界，看到潘文石对野生动物保护的热爱和执着，他开始认真思考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最终从一名追随者，变成了主动者。
“以前是去钦州，回北京，现在是去北京，回钦州。这儿就像我的家一样。说实话，这儿的生活饮食、气候、语言，我到现在都还不是很适应，但我就喜欢这里，只要允许我拿着相机出海，就够了。”入驻三娘湾十几年来，每逢变季，赵一身上就会长湿疹，但是他仍坚守如一。他说：“人活着总得有点理想主义。”
18年来，这一家两代三口人接续投入时间和精力，带领团队收集到超过100万张照片、上千段视频以及数千个GPS定位点，每年出海次数超过160次，总行程超过5000公里，逐步弄清了北部湾白海豚的活动范围、种群数量、季节性迁移及发情、交配、产仔、觅食等情况，同时向社会科普宣传如何爱护中华白海豚。
一对中华白海豚母子在三娘湾海域嬉戏。通讯员 赵一 摄
在政府、潘文石团队以及当地渔民的共同努力下，如今的三娘湾海域恢复生机，中华白海豚的数量显著回升，主要由繁殖能力旺盛的年轻、健康个体组成，且呈缓慢稳定增长态势。“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已经脱离濒临灭绝的危险，能够参与繁殖的海豚个体至少要达到500头以上，才有可能说是接近稳定了。”潘岳表示，“保护钦州白海豚的路还很长，仍需要全社会的关注和努力。”
“在全世界都面临生态危机的当下，能有这样一个地界儿，能与朴实的渔民和稀有的白海豚生活在一起，同时还能为他们做点事儿，真是打从心里感到愉悦和满足。”赵一说。
“这些事应该做、值得做、可以做”
在三娘湾，一条向大海绵延13公里的三墩路，将海面一分为二。东边，是中华白海豚自由嬉戏的天堂；西边，则是人类现代工业文明的盛景。
这条路被世人称作“广西最美的海上公路”，没有鬼斧神工的景观设计，也不用于沟通人流和物流。“但其最美之处在于，它是一道人类文明发展的底线，是一条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如何取得共赢的探索之路，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大美之作。”赵一感慨。
三墩海上公路将海面一分为二，公路西边发展工业，东边则留给白海豚。记者 张友豪 摄
“大概在2007年的时候，父亲带我们出海科考回来，总会开船绕到情人岛的西边去看看。经过几年的勘测，他发现三娘湾与钦州港之间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沙坝，有三个墩儿，当地人叫三墩沙，实际上那是十万大山最后没入大海的余脉。”潘岳回忆，当年父亲无比兴奋地对她说，“你看，这是大自然母亲留给白海豚最后的底线。”
在北部湾开放开发风起云涌之际，一个造船厂项目曾打算落户钦州三娘湾，预计投资38亿元。为避免发展沿海工业可能带来的生态影响，钦州市政府采纳了潘文石团队的建议，对工业布局进行了科学调整，并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在三墩沙上修建了一条海上公路，划出临海大工业与中华白海豚栖息地的分界线，也划出了钦州经济发展的生态底线。
这些年来，钦州市牢固树立“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积极开展海洋环境保护工作，不断擦亮“白海豚与大工业同在”的金字招牌。2021年，钦州的GDP从不足300亿元突破1500亿元，对海域生态环境要求极高的中华白海豚则从2004年的不足百头，增加到300余头，实现了物质文明与生态文明的同频共振。
一群白鹭在三娘湾畔捕食。通讯员 赵一 摄
“保护生态环境，就是保护我们自己。”如今，越来越多的“新生代”加入保护研究中华白海豚的队伍中，林三哥的儿子阿杰就是其中的一员。桂林理工大学毕业的阿杰擅长进行计算机数据分析，跟团队出海时，还会帮忙使用无人机拍摄、识别中华白海豚。但对他而言，这还远远不够。
扎根南国18年，繁琐的种群监测和生态调查工作在潘岳眼里并不枯燥，她也不希望别人觉得他们是“苦行僧”。“自然保护是全人类的事业，而不仅仅只是一些科学家、一些环保主义者的事业，政府、科学家和民间力量三股力量结合在一起，才有可能让这件事情成功。在三娘湾，我认为这些事应该做，值得做，可以做。”（记者 李姣梦 芦俊文 张友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