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生命，终结于2007年9月一个非常糟糕的日子。母亲的离去，让我的心灵阴霾了许多年。即便是现在，只要一提起母亲，我仍然会心痛不已。
母亲离世前后，我写了多篇赞美和悼念她的文章。今年是母亲九十冥寿，也是她老人家离开我们的第十六个年头。于是，在今年的清明节，在这个年年都有但于我们来说不太一般的日子，我特意翻出这些文字，将心中的话儿再跟母亲她老人家说一遍。
我的母亲
爱时尚的老妈
在我们县城，如果你看到一位身材高大、皮肤白净、衣着时髦、举止文静的老太，保不准，那就是我老妈。
老妈爱时尚，这在我们家族是无人可比的。老妈喜欢逛商场，喜欢购衣服，看到时新的款式，只要价格不是太贵就一准会买下。如果没有合适的尺寸，也会让裁缝仿着做一件。打开老妈的衣柜，从冬天穿的长大衣、短外套、羽绒衫、保暖服，到春秋两季的长短风衣、休闲服、羊绒衫，夏季穿的各式衣裙等，四季服饰争芳斗艳，令人眩目。一年365天无论哪一天，老妈的衣着总是那么整洁、那么得体、那么时尚。就连我这个女儿都不大敢问津的牛仔裤、T恤衫、连衣裙，老妈也时常大胆地穿着招摇过市。
老妈对首饰的佩戴也十分讲究，一套黄金首饰随着时尚被老妈可着心儿改过多次。后来人们时兴佩戴白金首饰，老妈又毫不犹豫地到金店将黄金首饰换成白金首饰。
老妈还是我们县城第一代使用手机的人。记得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清晨，我还未从睡梦中醒来，伴随着清脆的电话铃声，一组陌生的手机号码出现在电话机显示屏上。拿起话筒，老妈激动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姑娘，我已买手机啦，以后有什么事就拨‘3858688’跟我联系。”我愣住了，要知道，我们几个子女还都未购置手机呢，我们用上手机是几年以后的事。因此在那个年代，老妈一边接听手机一边散步的潇洒身影，绝对是我们县城的一道风景。
老妈是个知识女性，平时很喜欢读书看报看电视，而且涉猎的内容非常广泛。同她聊天，无论是“六方会谈”还是“巴以局势”，或是“神州六号”、“青藏铁路”、“纳米技术”，以及“超女”、“F4”、“NBA”等等等等，老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神采飞扬。有时儿孙们哼几句流行歌曲，老妈也能跟着唱得有板有眼有滋有味。
说起老妈爱美爱时尚的习惯不能不交代一下她的身世。老妈在兄妹五人中排行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孩，所以特别受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们的宠爱。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先让老妈挑选，衣服鞋袜也是先给老妈添置。到了上学年龄，开明的外婆顶着压力也让老妈跟着舅舅去读书。几个舅舅相继参加革命工作后，年仅十几岁的老妈闹着也要出去工作，疼爱女儿的外婆居然依了她。于是老妈的履历表上便有了光辉的一页：十二岁参加区文工团，十四岁担任区妇救会主任，十五岁入*党**，十六岁进县委机关。如果老妈不是因为生大姐时得了一场大病一年未能上班，如果老妈身体恢复后不是因为心肠太软不忍心拒绝家乡领导的挽留留在家乡工作，现在恐怕已是级别不低的离休干部了。
老妈在娘家时深受父母哥嫂的宠爱，嫁给我父亲后仍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那时我父亲在县政府工作，每月六十多元工资把老妈和我们装扮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可惜这种衣食无忧的生活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随着父亲的病逝离开我们许多年。父亲去世时正是我家消费的高峰期，姐弟四个上学，外婆又身患癌症，生活重担一下子落到老妈一个人身上。幸好老妈是个非常坚强能干的人，带领我们度过那段艰苦的日子，把我们一个个培养成人。记得那几年，老妈不仅没给自己增添一件新衣服，还把自己好一点的衣服陆续改给我们穿，以便让渐渐长大的我们不至于因衣着太寒酸而让人怜悯。
老妈在困难面前坚强不屈的精神和对生活积极乐观的态度，不仅激励着我们勤奋学习踏实工作，而且对我们的健康心态和良好品德的形成产生重要的影响。现在老妈已进入耄耋之年，看到老妈仍像年轻人那样喜爱运动喜爱旅游，像年轻人那样热爱学习热爱生活，像年轻人那样酷爱美丽酷爱时尚，我们就不敢有丝毫含糊和懈怠，生怕跟不上时代的节拍，生怕被老妈甩得太远。
我和女儿张璐、侄女卢颖同母亲在实验小学合影
母亲的脊梁
每次探望母亲，我总爱摸摸母亲的脊梁，然后再搂着她的肩头亲一会。因为母亲的脊梁曾为我们撑起一方蓝天，让我们能够同别的孩子一样享受阳光雨露，实现心中的理想。
母亲原本也很孱弱，是父亲的英年早逝把她逼到生活的风口浪尖上。父亲刚走的那段日子，还未长大的我们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整天哭哭啼啼惊慌失措，绝望得就像天要塌下来一样。母亲见我们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擦干眼泪打起精神，告诉我们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让远赴天堂的父亲失望。此后，三十七岁母亲用她那并不硬朗的脊梁，承担起家庭的重负，领着我们走过坚冰严霜。
没有父亲的日子，我们家的生活一落千丈。可是不管多难，母亲的目光永远是自信，是乐观，是坚强。初中毕业后，因多种原因，我一度离开校园回到家乡。记得刚开始学插秧，别人一趟早已栽到头，我还远远地“固守”在田中央。想到父亲离去后的艰辛，想到这样的生活不知何时是个头，又急又累的我忍不住泪水直淌。这时母亲悄悄来到我身边，鼓励我坚强起来，手把手教我插秧。母亲当时正在村里任职，知道我初学插秧有点难度，特意抽空赶来帮忙。好像是心灵感应一样，以后几天，母亲总会在我尴尬的时候及时赶到，给我勇气，助我“突围”。在母亲的帮助下，我终于学会插秧、割麦等农活，心情也不再沉闷、沮丧。
两年后的一天，母亲兴冲冲地拿回一张《高中招生报名表》，告诉我要让我重新进学堂。那时大姐已出嫁，生活重担就落在母亲一个人的肩上。三个弟妹的学习生活费用已让母亲不堪重负，我怎能再在母亲柔弱的肩上增加份量？！于是我狠狠心藏起那份《报名表》，决定协助母亲将三个弟妹培养成人。几天后，母亲问我《报名表》填好没有。我支支吾吾地说：“丢了。”母亲不相信我的话，再三追问“表”的下落，不得已我只好说出心中的想法。母亲听后眼睛湿了，抚摸着我的头动情地说：“孩子，你这份心妈领了。你还小，今后的路还长，我不能因为暂时的困难而误了你的前程。你放心，有妈在，一切会好起来的。”说完不由分说将我送到了学校，使我得以实现久藏于心的读书愿望。
师范毕业后，正当我愉快地拿起教鞭，踌躇满志地准备回报社会、回报亲人时，“急性风湿性关节炎”又向我发起淫威。躺在病床上，看到母亲一夜愁白的头发，想到自己“壮志未酬身先衰”的凄苦命运，我的情绪一下子降到冰点。关键时刻又是母亲首先挺直腰杆，帮助我擦掉眼泪，告诉我“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只要挺过去，前面就是个天！”母亲的话犹如一泓清泉滋润了我荒芜的心田，唤醒了我追求美好人生的执著。此后，母亲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载着我风里来雨里去，跋涉在漫漫的求医路上。无论药价贵贱，无论路途远近，只要听说能治好我的病，母亲总是不惜代价、不畏艰难。有段时间，我连自行车都不能坐了，母亲就背着我求医问药。趴在母亲瘦弱的背上，我的泪一次次打湿衣襟。我知道我的生命已不仅仅属于自己，她是母亲的牵挂、母亲的希望！就算是为了母亲，我也应该同病魔顽强地拼搏一场。
半年后，当我重新站立起来，母亲情感的闸门才终于打开，囤积已久的泪水才敢痛痛快快地流淌。那一刻我终于发现，母亲其实也很脆弱，只是为了给更加脆弱的我们以鼓舞而刻意掩饰着。经过那次劫难我终于成熟、坚强起来，终于能够像母亲那样直面人生、不再彷徨。
走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母亲的额头已让无情的岁月刻满沧桑，母亲的脊梁也不如从前那么挺拔。但在我们心中，母亲的美丽是无以伦比的，母亲的形象已化成一座丰碑，深深植根于我们心上。我们常常会在心中念叨，母亲，您的精神我们会代代相传，您的大爱我们将永世不忘！
母亲和三舅妈、小舅舅、小舅妈的合影
母亲的嫁衣
同天下所有的新娘一样，母亲也有自己的嫁衣。母亲的嫁衣是一件唐装夹袄，玫瑰红的织锦缎上一朵朵梅花优雅盛开、韵味绵长，琵琶型的盘扣精巧别致、风情而娴静。
印象中，母亲的嫁衣一直静静地躺在一只桃红色的木箱中，每年只有在“暴伏”时才露一次面。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想，注重形象的母亲尽管常常在走亲戚时因找不到合适的衣服而发愁，为什么不穿那件嫁衣呢？每每问起来，母亲总是说，妈都这么一把年纪了，穿得出去么？母亲的话我自然不信，因为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才三十多岁！
我们曾问过小姑，母亲穿嫁衣时是个什么样子。小姑便描述说，你们的妈妈呀，出嫁时的装扮美若天仙，盖过全村的姑娘媳妇！于是我们便常常在心中勾画母亲穿嫁衣时的俊俏模样。
后来，母亲终究还是被我们缠着穿了一回嫁衣。那天，我参加学校“小学生作文竞赛”获奖回来，适逢母亲正在“暴伏”。大姐同我们密谋一番，便将正在翻晒衣服的母亲团团围住，以奖励我获奖为由，请求母亲为我们穿一次嫁衣。母亲显得颇为意外，一时竟羞红了脸。趁着母亲愣神的当儿，我们一齐动手为母亲装扮起来。当穿着嫁衣的母亲真真实实地站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全都欢呼起来，为母亲典雅端庄的气质和超凡脱俗的美丽。
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古典美突然成为社会新时尚，几乎是一夜之间，“唐装”这块中华瑰宝便如雨后奇葩开满城乡大地。于是已懂得爱美的我做梦都盼着有一件自己的唐装。可是那个时候正是我们家捉襟见肘的时候，奶奶刚刚病故，父亲又身患重病，生活的重担几乎压在母亲一个人的肩上。因此尽管我十分向往却也不好向母亲提出，便打起母亲嫁衣的主意。
一天，我趁家人外出的机会拿出母亲放在箱底的嫁衣，放在身上比试了一番，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剪下多出的部分，然后将底边折起来草草缝了一下，便以为大功告成，全然不知那样的测量很不准确，也不知道唐装的裁剪很有讲究。因此当我兴冲冲地穿起那件“杰作”时，才惊恐地发现衣服不仅短了一截，而且式样十分滑稽。
闯祸的那段日子，是我记事以来最难熬的日子。我既担心事情败露后会惹母亲伤心，受到母亲责罚，又为自己的鲁莽、无知和任性而不安。然而，当母亲知道事情的原委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暴风骤雨”，而是抚摸着我的头说“这孩子，有什么心思不能跟妈说，以后可不许啊。”然后摊开那件衣服，根据我的身高体形重新裁剪缝制起来。母亲找出一块紫红色的布料将衣服的下摆接上一块，并将领子和袖口也用紫红色布条包上。两天后，当母亲将缝制好的衣服亲手帮我穿上时，我们惊喜得拍起手来。那件嫁衣经母亲巧妙拼接，竟成了一件十分好看的时装。
穿上梦寐以求的新衣，我像一个骄傲的公主，昂首挺胸地走进小伙伴中间，得意地收获着小伙伴们的惊诧、赞叹和羡慕的目光，心里的那个美呀真是无法形容。可是当我从小姑的口中得知母亲之所以宝贝般地珍藏着那件嫁衣，是因为那是深爱母亲的父亲用*血卖**的所得换来时，我才明白母亲珍藏的竟是这样的一种情愫，这样的一种感动。才明白年幼无知的我做了怎样的一件错事！从那时起我便在心中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尽其所能弥补我的过失，回报敬爱的父母亲。
怀着愧疚的心情，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然而这个时候，父亲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只能把对父亲的感激之情全部倾注到母亲身上。拿到第一笔薪水，我特意进了一趟城，为母亲精心挑选了做工精致的唐装棉袄，质料上乘的羊绒大衣，色泽鲜艳的真丝围巾，松软舒适的羊皮棉鞋……当我将所买的衣物一一展示给母亲看，并深情地说出久藏于心的意愿时，母亲却慈爱地说：“傻孩子，在父母心里，你们就是天，就是地，就是我们的全部。你们快乐了我们才快乐，你们幸福了我们才幸福。”
我和女儿张璐、侄女卢颖同母亲在黄鹤楼合影
母亲的眼泪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风雪帽突然成为新宠，翩翩飞进寻常百姓家。几乎是一夜之间，女孩们的头上蓦地鲜亮起来。走出家门，满眼皆是风雪帽，流光溢彩，仪态万方，给萧瑟的季节增添了喜气和色彩。
看到同学们大多戴上了风雪帽，爱美的我自然很是向往。可是那时父亲已离开我们，家中断了生活来源不算，母亲还得为偿还父亲治病时拉下的债务犯愁，因此我只能在心中揣摸着戴上风雪帽的妩媚。
一日，母亲让我到二婶家还一件农具。二婶接过东西摸着我的脸说，哎呀呀，怎不把帽子戴上？二婶的女儿小梅抢着说，妈，她没有风雪帽！二婶就叫起来，哟，你妈也真是的，现在哪个女孩没有风雪帽？我们小梅都有了一堆的帽子和围巾，还嚷着要买新的。这不，今天又缠着我买了三顶。说着，二婶就从房中拿出帽子。那三顶帽子均是羊毛线织成的，红的赛火、黄的似金、绿的如兰，摸在手里柔柔的、暖暖的。二婶看到我一脸的羡慕，就一边依次给我试戴帽子，一边啧啧赞道，喔哟哟，多好看！若是我的丫头，一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二婶的话，终于激活我心中的欲望。回到家，看着母亲忙碌的侧影和憔悴的脸庞，我心中有过一丝犹豫，但想起刚刚经历的一幕，还是嗫嚅着开了口。
母亲听完我的请求说，等等吧，等妈手头宽裕了再买。见母亲如此说，我知道帽子的希望是难以实现了，就赌气地钻进自己的房间流起泪来。
不一会，我隐约听到父亲的呼唤。于是我立刻翻身下床，快步走到门前的公路上。
父亲在县政府工作时，每到周末准会沿着这条路回家，我们早已养成周六傍晚到公路上迎候父亲的习惯。
走上公路，果然看见父亲矫健的身影。父亲不仅给我带来了文具和图书，还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顶玫瑰红的风雪帽。我高兴坏了，拉着父亲的手又蹦又跳。我对父亲说，爸，您到哪儿去啦？我好想好想您啊。父亲说，我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你们看不到我，我可看到你们呀。我问，爸，您还来看我吗？爸说，会的会的。停了一会父亲又说，孩子，你妈不容易啊，这么一大家子扔给她一个人，她又当爸又当妈的，你应该理解她才对。
爸的话，一下子牵出我许多辛酸的记忆，我似乎又看到母亲为了凑全我们的学习费用，深夜为服装厂加工衣裤的情景；看到母亲为保证我们有充足的学习时间，即使再劳累也很少让我们染指家务的良苦用心；看到母亲为渐次长大的我们能够穿上得体的衣服，不仅多年未添一根布纱，还把好一点的衣服翻改给我们……我的心就很疼很疼。我对爸爸说，爸，我错了，我知道今后怎么做了。父亲听了我的话非常高兴，伸出手抚摸起我的头发来。
摸着摸着，父亲温暖的大手突然变得粗糙了、瘦削了。我一个激灵猛然惊醒，原来抚摸着我的是瘦弱的母亲。随即母亲的话儿也在耳旁响起，孩子，妈知道你委屈，可是妈实在是没法子呀。眼下已到年根，家里一点年货都没买，明年你们的学费还没着落，妈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说着说着，一串串泪珠落到我脸上……
母亲是个很要强的人，除了在父亲收殓时哭得昏天黑地外，以后再没见她流过泪。如今为了一点虚荣竟然让母亲如此伤心，我再也躺不住了，一把抱住母亲哭叫道，妈，您别哭啦，都是我不好，您骂我吧，打我吧，今后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这是母亲因我流的一次泪，这件事虽已过去很久很久，但每每想起，仍然沉痛万分。
母亲做客小舅家，与其家人合影
母亲啊，我们如何才能留住您离去的脚步
一直以来，我都将八月称为金色的八月，香醇的八月，充满诗意的八月，最富希望的八月。然而今年，八月在我的眼里不再是鸟语花香，也不再有诗情画意。因为八月带给我母亲的是巨大的病痛，带给我们的是天大的灾难。
我清楚地记得，八月五日这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母亲您突然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陪您到医院一趟。听到母亲您虚弱的声音，我的心猛地一沉。因为母亲您一向惧怕求医问药，如果不是病情严重，您怎么会有这个念头。因为母亲您从不轻易给我们增添负担，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您怎么会让我向单位告假！
看到医生凝重的神情，我知道母亲您患的不是一般的病，于是一个电话将兄妹们全部叫来。紧急磋商后我们决定立即安排您住院检查。我们这么做只是想乘机让您好好调养一番，并没有意识到您的病有多么的重，多么的险。然而随着检查的深入，一个个坏消息如晴天霹雳击得我们失措惊慌。尤其是八月二十日这个黑色的日子，当我们看到那最不愿看到的诊断报告时，我们只觉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苍天啊，都说好人一生平安，为什么你还要把这种灾难强加到一个伟大的母亲身上？医生啊，虽然我们知道这种病就是华陀再世也无力回天，可是我们仍企盼您能妙手回春创造奇迹。然而面对我们的哀求和泪眼，苍天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医生们除了摇头就是劝慰，竟然像事先约好的一般，不给我们半点希望。
母亲啊，您是一个坚强乐观的人。那年，当父亲把我们兄妹五人托付给您时，您刚刚36岁。您用您那并不硬朗的肩膀义无反顾地挑起家庭重担，带领我们艰难地跋涉在人生路上。这期间我们家灾难不断，先是家中遭窃，接着我身患重疾，之后是妹妹罹难。每一次灾难都足以让年幼的我们吓破心胆，每一次变故都足以让我们这个家庭毁于一旦。如果不是母亲您的刚毅和顽强，我们的命运真的是不敢想象。母亲您曾多次教导我们“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越不过的山”，您也一直用您的行为为我们树立“人定胜天”的典范。可是母亲啊当年那么大的困难您都能战胜，为何一个小小的病魔竟然会让您束手就范！
母亲啊，您是一个诚实守信的人。在我们家陷入困境时，曾有人预言您承担不了重荷，忍受不了寂寞。您听了并不辩解，而是用行动来表明自己对父亲的承诺。你让我们像别的孩子一样进校读书，让我们像别的孩子一样享受快乐。无论多么困难，您从不让我们饿着、冻着、累着。有您的精心呵护，我们才得以健康成长。如今我们都已成家立业，您也开始享受天伦之乐。您曾多次答应我们要好好活着，要亲自为大孙女主持婚礼，要看到小孙女学业有成，要参加外孙的成年典礼，还要同我们一起到名山大川旅游观光。您的这么多承诺还未一一兑现，怎么能不顾我们的感受说走就走言而无信呢!
母亲啊，您是一个慈祥善良的人。您曾多次教育我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用您的心血和意志将我们铸造成一个大写的人，一个直立的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您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是我们的主心骨。您的功绩苍天知晓日月可鉴，您的精神乡邻敬佩鬼神动容。您为我们付出了毕生的精力,可是当我们有能力回报您老人家时，您却以这种方式予以拒绝。母亲啊，您怎么能够如此绝情？您这样做不是要至您的子女于不仁不义吗，您这样做不是要让您的子女抱憾终身吗？求求您了母亲，您千万要振作起来，拿出您曾经的毅力和勇气吧，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胜利一定会属于我们，喜讯一定会从天而降！
母亲啊您可知道，为了您的康复我们真的是不惜代价全力以赴。听说有一种六百元一粒的德国进口抗癌药效果显著，我们立刻驱车到三百多里外的南通购买。听说“人血白蛋白”有助增强免疫力，我们就动用各种关系四方求购。听说亲情能激发病人的求生欲望，八小时以外的时间我们全都聚集到您的身旁。您清醒性时就陪您说说话，您睡着了就静静地守着您。听说精神治疗有五分疗效，我们尽管悲痛欲绝，却不敢在您面前流露半分。我们甚至在您面前谈笑风生，在您怀里撒娇嬉闹。看到我们的疯傻相您果然露出笑颜，而我们心里却悲雨情盆。我们本很诚实，可当您询问病情时，我们却一遍遍重复谎言，故意装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
母亲啊，能想的方法我们均已用过，为何您仍没有停下离去的步伐？看着您日渐加重的病情，日渐消瘦的脸庞，日渐暗淡的目光，日渐远去的身影，我们真的恨自己太无能，恨老天太无情。母亲啊，这些天来我们整天以泪洗面寝食难安。我们一千次地发问，究竟怎么做，才能留住您离去的步伐？我们问天天不言，问地地不语。也许只有母亲您能够明示。母亲啊，为了您的儿女，求求您告诉我们！告诉我们！告诉我们！！！
母亲与她的哥哥*嫂嫂**在一起；图片摄于湖北二汽。
母亲走了
公元二00七年九月十九日凌晨二时，母亲走完她七十四年人生路，进入极乐世界，开始新的旅程。
母亲走了，走得是那样的清醒，那样的安详。我们围在母亲的病床前，一声声深情地呼唤着。母亲对于我们的呼唤总是及时回应，全然没有半点离去的迹象。我们真的怀疑医生在对母亲进行最后一次检查时作出的关于母亲存活时间不会超过五个小时的预测，也怀疑医生关于母亲已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诊断。然而五个小时后，母亲竟真的在我们的千呼万唤中撒手而去。望着母亲沉睡的脸庞，我们在惊叹医生高超医术的同时，更是惊叹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母亲何以能够同我们正常交流，就像平常亲人间的唠嗑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母亲一辈子要强的缘故，抑或是母亲用她那超越生命的母爱对儿女们的最后安抚。
母亲走了，走得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轻松。医生曾断言，母亲这种病，走时会很难受。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的我们非常担心，也非常害怕。然而母亲自始至终都未*吟呻**一声，也未挣扎一下，全然没有半点痛苦的迹象。我不知道母亲为何会如此坚强，这或许是母亲怕吓着我们的缘故，抑或是母亲想给我们留下一个美好的模样。
母亲走了，走得是那样的洒脱，那样的怡然，全然没有半点的忧伤。看着母亲渐渐微弱的气息，我们的泪水纷纷滑落。母亲见此竟然不顾自身的病痛，用最后的一点气力劝告我们：“生老病死”是不可违抗的自然规律，你们千万别难过要坚强。望着母亲期待的目光，我不知道母亲何以能够坦然面对死亡，这或许是母亲想早一点同过世多年的父亲团聚的缘故，抑或是母亲怕引起我们的悲伤。
母亲走了，走得是那样的坚定，那样的决断，全然没有半点犹豫和彷徨。看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身影，我们不知所措一片惊慌。我们是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的，即使是现在，我们仍习惯于遇到难题向母亲请教，受到委屈向母亲倾诉。我不知道母亲为何会不顾我们的感受执意远行，这或许是母亲想以此逼迫我们自立的缘故，抑或是母亲最后为我们树立的榜样。
母亲走了，走的是那样的干净，那样的利落。曾有人预言母亲会走得很难看，然而母亲就如进入甜蜜的梦乡一样。我不知道母亲何以能够如此圣洁，如此清爽。这或许是母亲的贤淑感动了上苍，抑或是母亲用巨大的毅力维护着自己的形象。
母亲走了，走的是那么的稳健，那么的从容，就如平常出远门一样。母亲这么做或许是想让我们冷静地对待生离死别，或许是想让我们像她一样，不管遇到什么曲折，都要坚定乐观的活着。
母亲就这样不声不响不管不顾地走了。望着母亲的慈祥容貌，想着母亲的勤劳贤良，我突然感到无比自豪无比荣光。母亲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我们没有理由不让她的淑德代代传扬。母亲啊，我们会尽快擦干眼泪挺起胸膛，用行动去抚慰您老人家的在天之灵，用行动去实现您老人家的远大理想。
1971年父亲去世周年，我们姊妹五人拍照留念
陪母亲过“腊八”
母亲离去不久，“腊八节”就招摇着走来。
每每听到同事们讨论着腊八粥的做法，看到街坊们准备着腊八粥的原料，母亲的形象就会在脑中闪现，悲伤的泪珠就会悄然滑落。
母亲健在时很重视腊八节。她常常说：“腊八节是春节的前奏，过了腊八，年味就浓了。”因此每年这个时候，母亲总是早早筹备食品，制作菜肴，然后抱着电话机，以不容商榷的口吻把我们一一召回。
当我们从小城的四面八方赶往母亲的住处时，老远就能闻到母亲屋里溢出的浓浓粥香。这个时候是母亲最繁忙、最开心的时候。母亲会摆出几样时令小菜，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端出一锅热气腾腾满屋生香的腊八粥，然后乐哈哈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如今母亲突然离开我们，让我们始料不及也难以面对。我常常设想，母亲是否也和我们一样不能适应阴阳相隔、骨肉分离的日子？是否也会因为在这个腊八佳节再也不能享受天伦之乐而落寞伤感？如果是何不陪母亲过个腊八节，这样既尽了儿女应尽的孝道，又抚慰了母亲的在天之灵！
当我忐忑地向家人说出自己的打算时，没想到却得到他们的一致赞同。怀着感激的心情，我自告奋勇地承担起制作腊八粥的重任。腊月初七一早，我便像母亲那样到超市去选择大枣、核桃、高粱、花生等原料，像母亲那样腊八节的头天晚上就开始忙碌起来：洗米、泡果、剥皮、去核，然后在半夜时分开始煮。烹饪时，我像母亲那样先把不易煮烂的豆类下锅。待豆软汤红时再把棒糁、米类、果仁下锅，并不断搅动。约一个多小时后，再用微火炖，一直炖到第二天的清晨，一锅香气四溢的腊八粥便大功告成。
腊八节的傍晚一下班，我们便装上事先准备好的腊八粥和菜肴，来到母亲生前居住的小屋。我们将母亲的遗像恭恭敬敬地安置在餐桌的主席上，在遗像面前摆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倒上一杯绍兴名酒“女儿红”，然后我们围桌而坐，依次向母亲敬酒，为母亲搛菜。在美味氤氲的热气里，我分明看到遗像上母亲的容颜更和蔼、更安详了。女儿似乎也有同感，还为喜欢热闹的外婆朗诵起王洋的诗词：腊月八日梁宋俗，家家相传侑僧粥。栗桃枣柿杂甘香，菱椇芝栭俱不录……
“沙沙沙……”，门外好像传来脚步声，我信手打开窗户。“哇，下雪啦！下雪啦！”紧随身后的女儿惊喜得大叫起来。
我的心为之一动，雪花，久违的雪花，难道你是母亲的信使？为她老人家捎来节日的祝贺和亲切的关爱？要不你就是被我们的深情感动，赶来参加我们的晚宴，为我们伴舞助兴，为我们带来好运。不管是哪种可能，我想，在这个节日的夜晚，远赴天堂的母亲都会因了我们的陪伴，不再伤感，不再寂寞，不再孤独。
母亲，我对您说
母亲，您过得好吗？屈指算来，您离开我们已整整196天！今天是您辞世后的第一清明节，我们正在用传统的方式祭拜您和父亲。
纸钱在火中飞舞，思念在心中澎湃。说好了不再在您面前哭泣，以免打破您刚刚才有的宁静。可是当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往年的今天都是您张罗贡品，领着我们祭祀父亲时，我又怎能控制得住那夺眶而出的泪水！
母亲，您曾多次说，我是一个乖巧的孩子。可是您还记得吗，就是我这个“乖巧”的孩子，也曾让您操碎了心。
七岁那年，我不小心打碎奶奶陪嫁的一个粉彩花瓶。那时我虽然不知道这个花瓶的*物文**价值，却也知道它是奶奶的心肝宝贝。于是我三十六计走了“上计”，连夜“投奔”父亲寻求庇护。没想到我的“一念之差”给家里造成不小的“地震”，尤其是母亲您更是心急如焚。母亲您设计了种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我会“离家出走”！于是邻居家、草垛旁、小河边，便有了您疲惫的身影、您嘶哑的嗓音。也难怪，因为我年仅七岁，因为父亲就职的单位离我们家有二十多里路程。因此当您接到父亲的电话匆匆赶到县城，一把搂住我喜极而泣时，我才知道我在您心中的份量，我才知道做您的女儿是多么的幸运。
十岁那年，县锡剧团到我们乡的一个边远村演出。一位演员因故没能乘上演出车辆，来到我家寻求帮助。那天父亲刚巧休假在回家，我便自作主张将父亲的自行车借给了他。待那位演员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我才想起我并不知他姓甚名谁。那时自行车还是一件稀罕的东西，况且又是县政府配给父亲的公车，于是我连忙找到正在开会的您。您听了我的陈述虽然也很着急，但看到我害怕的样子不仅没有半句怨言，反而安慰我不会有事。随后您顾不上吃晚饭，就心急火燎地跨进夜幕里。第二天清晨，当我看到您一脸疲惫地推回那辆车时，我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十七岁那年，我被一股“唐装”风吹得晕晕乎乎，做梦都想有一件那样的新衣。可是那个时候正是我们家捉襟见肘的时候，奶奶刚刚病故，父亲又身患重病，生活的重担几乎压在母亲您一个人的肩上，因此开不了口的我便打起您嫁衣的主意。您的嫁衣是一件唐装夹袄，玫瑰红的织锦缎上一朵朵梅花优雅盛开，琵琶型的盘扣精巧别致。那是父亲送给您的定情物，它被您宝贝般地藏在箱底。不过这些我并不知晓，我只是想这样好看的衣服闲着太可惜。于是我趁家中无人翻出您珍藏的嫁衣，剪下多出的部分，然后将底边折起来草草缝起。可是当我兴冲冲地穿起那件“杰作”时，才惊恐地发现衣服不仅短了一截，而且式样十分滑稽。您知道事情的原委后只是说了句“这孩子，有什么心思不能跟妈说。”然后摊开那件衣服，根据我的身高体形重新缝制起来。第二天，当您将缝制好的衣服亲手帮我穿上时，我心里是多么的高兴和感激。
十九岁那年，您将已务农两年的我叫到跟前，递给我一张《高中招生报名表》，告诉我要让我重返学校读书。那时父亲已经病故，小妹刚刚七岁。失去亲人的痛苦和沉重的经济压力已让您身心疲惫，我怎能再在您柔弱的肩上增加负荷？！于是我藏起那份《报名表》，决定和大姐一起助您一臂之力。您知道我的想法后抚摸着我的头动情地说：“孩子，你的心妈领了。你还小，今后的路还长，我不能因为暂时的困难误了你的前途。”说完不由分说将我送到了学校，使我的人生有了新的蓝图。
二十三岁那年，我师范毕业拿起教鞭正准备回报社会、回报亲人时，“急性风湿性关节炎”向我发起淫威。躺在病床上，我的情绪降到了冰点。关键时刻是您帮我擦掉眼泪，告诉我“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只要挺过去前面就是个天！”此后您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载着我走上漫漫求医路。无论药价贵贱，无论路途远近，只要听说疗效好，您总是不惜代价、不畏艰辛。有段时间我连自行车都不能坐了，您就背着我四处求诊。半年后当我重新站立起来，您已经劳累得变了形。
哦，母亲啊，我想说的话太多太多，我对您的思念太深太深。您用仁爱为我们铺平成长之路，用坚强为我们撑起一方蓝天。您的人格美丽了我们的人格，您的灵魂铸造了我们的灵魂。您让我们懂得了真、善、美，您教我们学会了理、智、信。您的肉体虽然已经融入大地，您的美德却会代代传承。
安息吧，母亲，今后的人生路不管是坎坷还是平整，我们都会牢记您的教诲：珍爱生命，好好做人。
作者江苏盐城卢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