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光绪年间,这一年的春节,辽阳城最热闹的棋盘街上,当街有一个大和尚就地打坐。在大和尚的周围,围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谁也不敢靠近。
这里正是百年老店镇元堂药店的门口,店堂的曲尺柜台上摆着一尊三尺多高二尺多宽的铁铸坐佛,正压得柜台格格直响,眼看就要坍塌。
再看铁佛的主人,那个打坐的大和尚也是个身形魁梧满腮虬髯的粗大汉子,一脸的横肉,坐在地上恰似一口铁缸似的。
这时,一个面目英俊的汉子挤开众人走了过来,来人叫魏文庄,是个牛马贩子,为人仗义,练得一身好武艺,在辽阳的街面上颇是个人物。这天魏文庄是为老母亲抓药来的,
一见这阵势,就悄声问旁边的一个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哟,是魏大哥呀,你来得正好。”向和尚打量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这和尚要化缘,今天一早提了这尊铁佛,一进门就将这铁佛镇在人家的柜台上,一铺一铺挨个的强要。
小店小铺十两二十两,大字大号就得百十两,今儿上午已经压塌了四家店铺的柜台了...这阵子狮子大开口,说镇元堂是百年老店,没有五百两银子他是不走的。
掌柜的一时拿不出这笔钱,只好出门张罗去了....你瞧这和尚身边的那只布口袋,沉甸甸的,全是银....”话未说完,他猛地住了口,一缩身躲到魏文庄的身后去了。

原来这和尚耳朵好尖,正朝这边一眼瞟来。就只一瞥间,竟然也双目睛光闪烁,叫人不由激灵地打了个冷战。
魏文庄听了这话,恼得眼中有如喷火,长长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噔噔”大踏步走过去,只装做没看见这和尚,他拍着柜台大声叫道:“伙计!抓药!快来抓药哇! "店堂里的人早逃到后屋,哪里还会有人答应?
魏文庄的声音底气十足,那个法名了凡的化缘恶僧一听见这声音,也是微微一惊,眯着眼睛朝魏文庄瞄了一眼,嘿嘿冷笑几声,仍然念佛。
魏文庄一脚踏进店堂,嚷嚷道:“这帮懒骨头,青天白日的不出来抓药,老子可要自己动手了!唉呀呀,这帮懒鬼,连柜台也不擦擦,柜台上的灰有寸八厚了,待我来为你们掸一掸!”
说罢,他找来一把鸡毛掸子,“刷刷刷”地掸起灰尘来。先掸药柜,再掸柜台,渐渐地掸到铁佛旁边。只见魏文庄也不变什么警势,鸡毛掸子一抖,“刷”的一声,那尊足有三百来斤的铁佛突然间凌空飞起,直朝一丈开外坐在当街的了凡和尚身上飞去。
说时迟那时快,也真有这和尚的,了凡眼看铁佛对准他飞来,不慌不忙将腰身一扭,就在这一扭之间,了凡已经横着移开一丈开外,还是稳稳坐在、 地上,恰似有人用绳子拴住他,猛地拉了他一把似的。
铁佛“轰”的一声砸在石板路上,打碎了两块石板,歪在一边。直吓得围观的人一阵惊叫,各自逃开几步。再看了凡和尚缓缦地站起身来,先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呼出一口气:“好!”继而又用右手掸了掸袈裟上的尘土,又道了一声:“好!”说着,这才缦步过去,一手提起那尊铁佛,慢悠悠朝北门而去,连身后那袋银子也不要了。
围观的人见和尚举着这尊铁佛举重若轻,忙不迭潮水一般退开来让路,生怕一不小心被这和尚用铁佛撞一下。魏文庄把银子一一发还给被敲诈的店铺, 这才扬长而去。他知道这恶僧不会普罢甘休,于是连夜将母亲安置到城外的亲戚家里,然后坐在家里,足足等了半个多月,也不见这和尚来寻仇.魏文庄是牛马贩子,眼看着要春耕了,也就照旧干自己的买卖去了。
这天他买了六十头好耕牛,先用上好草料喂养了一段时间,等喂得膘肥毛亮了,这才外出打听眼下什么地方缺牛。不久消息传来,铁岭一带耕牛奇缺,春耕在即,急得种田人团团转。
魏文庄急忙雇了十个伙计,连夜动身赶奔铁岭。果不其然,铁岭一带的耕牛不知怎么的被人下了毒,不是病就是死。魏文庄的生意出奇地好,轻而易举卖了五十多头。
正在纳闷,又有消息传来,说是辽阳一带出了怪事,一连好几个夜晚,一个蒙面人见牛就砍,每头牛都是一刀剁断牛腿,任它活活流血而死。
既不偷了卖钱,也不宰了卖肉,不知这狼心狗肺的家伙安得什么心?这蒙面人身手矫健,神出鬼没,辽阳附近的乡亲联手抓他,反被他连伤了七八条性命。
魏文庄赶牛回辽阳的那一天,天刚放亮,他亲眼看了死牛血淋淋的惨状。乡亲们见了他也躲躲闪闪没个好脸色。也难怪,死了牛,牛贩子自然最得利,乡亲们显然在怀疑魏文庄就是砍牛腿的凶手,只是没有证据不敢说罢了。
魏文庄蓦地想到了一件事:前一阵子在铁岭,这一阵子在辽阳,都是莫明其妙地死牛,简直就是有人特地在为我做耕牛生意鸣锣开道,难怪乡亲们要疑心到我头上来....会不会....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在引我上钩?
想到这里,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事已至此,就算这砍牛人是冲着他来的,他也应该为民除害才是。
魏文庄打定主意,吩咐伙计当晚将牛拴在野外,自己则躲在一旁看动静约莫三更时分,忽然一个伙计尖着嗓子喊起来:“东家,不好了,有人砍牛了!”魏文庄并不答应,只是找了棵大树,嗖嗖几下上了树,四下里一望,不见有人,侧耳细听,正西方向隐隐约约有人在狂奔。魏文庄跳下树,施展轻功赶去,就见前面有一个黑影。
魏文庄有心要找到那个贼窝,所以也不上去,只是远远跟着,眼看着那家伙头也不回径直朝山里跑去。这样跑了一夜,待天色方亮的时候,那条黑影已经跑进一个山谷去了……
魏文庄料定这山谷是贼人的巢穴,他心中虽不害怕,可也不想鲁莽从事,想悄悄寻找另一个入口,免得中了贼人的暗算。正思间,猛听得背后“咯”的一声,这是有人蹋断了枯枝,不等魏文庄转身察看,身后一件暗器已“呼呼”作响破空而来。

魏文庄也不转身,只是反手一抄抄进手心,却是一块小小的飞螅石。再看发暗器的人,晨曦中已看得分明,正是那个大和尚了凡。
魏文庄哈哈一笑道:“大和尚最近改行了不成?怎么不去化缘倒来砍牛腿,莫非是想偷荤腥吃? '了凡也嘻喀一笑道:“魏爷不要见怪,小僧如果不来这一手,又如何请得动尊驾?”
“这么说来,从辽阳到铁岭,从铁岭到辽阳,一路上下毒药、砍牛腿全是大和尚一个人干的勾当了?
大和尚是与这一带人有仇呢?还是特地为在下的贩牛生意开路?”
了凡又打了个哈哈道:“魏爷果然高名,咱们是哑巴吃饺子一肚子里有数,不说也罢。小僧一番苦心请魏爷来,就是想了结春节咱们在镇元堂上的那笔账!”
魏文庄强压怒火道:“大和尚捎个信便是,何必这般大动干戈,既伤牲口又杀人,害得几百里的人破财殒命,惶惶不可终日!大和尚身为佛门中人,就不嫌下手太狠毒了嘛?”
“魏爷说我狠毒就狠毒,小僧也不多辨。今日是请魏爷去见小僧的师父,师父怎么吩咐,小僧就照办!”
魏文庄不由暗暗心惊:“这是你我之间的纠葛,牵上尊师干吗?”
“自然有干系,我师父外号铁佛,魏爷在辽阳的街面上故意把铁佛摔在地上,这不是在给他老人家好看吗?所以,这件事只好请他老人家来了断了!”
魏文庄不由一愣,从刚才接住了凡所发的飞螅石的手劲来看,了凡的武功不及自己,可也差不多少。徒弟是这么一个魔头,师父自然不是好人,事已至此总不能临阵退步,看来只好硬哨螺蛳壳了。
“好吧,大和尚请!
“魏爷请!”了凡微微一笑,却侧过身来让开路,显然他不敢走在前面。进了山谷是一片开阔地,再往里走有一座庙,后路已断,魏文庄索性放开步子朝前走,只见山谷两旁甚是幽静,悄无一人,连鸟声也不闻。
庙前的台阶大多已毁坏,道旁尽是些嶙峋怪石,庙门的油漆早已剥落。进得庙门,但见大殿里的菩萨东倒西歪,看来了凡的师父也不是久居于此。
突然,背后了凡大声叫道:“师父,辽阳魏爷来了!
后院拐杖叩地声声,出来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和尚。只见他面皮蜡黄,满脸的病容,连嘴都瘪下去了。他见了魏文庄也不施礼,只是翻着白眼道:“魏爷远道而来,失迎了。这里寺庙破烂,不敢长留阁下。既然魏爷敢当众摔铁佛,这是有意与老衲挑战,咱们还是早做了断!”
魏文庄施了一礼道:“晚辈有礼了,晚辈摔铁佛这事是有的,但事出有因,还容晚辈讲清楚.....谁知铁佛僧看上去弱不禁风,却十分刚硬倔强。他一晃脑袋打断魏文庄的话:“魏爷身为江湖中人,怎么这般扭扭捏捏?
谁耐烦去做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口舌之争?咱们闲话少说,就在拳脚上分是非吧。来来来,魏爷是客,就先打老衲一拳,打不死,老衲再打你一拳。两拳打过,或死或伤,咱们一拍两散,一笔勾销!”说着,他也不容魏文庄回嘴,就在墙上依了拐杖,一指自己的肚子,意思要他朝这儿打。
魏文庄本想把他徒弟干的丑事与铁佛僧说个明白,可一来他不是伶牙俐齿的人,二来见他这般架势实在欺人太甚,若再喋喋不休地辩白,只怕人家还当他是胆小鬼。于是把心一横说道:“既然如此,晚辈冒犯了!”
说着,他气灌右臂,对准了铁佛僧的腹部一拳打去,心想自己的拳脚已能做到收放自如,万一这铁佛僧真没什么高深本领,他就在将打实未打之际马上收住,别当真一拳要了他的老命。谁知攀头刚一着铁佛僧的肚子,就像打在一只厚厚实实的大枕头上相似,根本没处着力。
魏文庄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忙不迭往回缩拳,但觉得铁佛僧的肚皮里竟生出一股子吸力来。幸好他这一攀原就心存慈念,未曾施大力猛击,否则拳击力强,相应的吸力亦强,定要牢丰吸住他的拳头不放。
铁佛僧露出那几颗松散的黄牙齿来,呵呵笑.道:“想不到魏爷心地仁厚,还饶老衲一命。不过,你别以为你打得轻了,会指望老衲手下留情。老衲绰号铁佛,自十五岁踏入江湖以来,向来是恩怨分明,最是铁面无私的。
难为你良心还算不错,老衲就饶你一条小命,但想不受点苦楚就走,且是休想。你当心了!”说罢,也不见铁佛僧运气,只是轻飘飘地挥来一掌。这时魏文庄一见铁佛僧的手法,知道若是硬接他这一掌,定要糟糕,只好双腿一纵,“噌”的一声 跳在空中,心想铁佛僧只说“各打一攀”,避过了这一拳,他也就不会难为他了。
谁知铁佛僧果然厉害,他见魏文庄突然跃起,也就将伸出去的那瘦瘦小小的手掌顺势一侧,掌心朝上,待魏文庄落下来时,掌风在他肋下轻轻托了一把。马上,魏文庄的周身犹如万虫咬啮,千针钻刺,他脸上的肌肉扭动,膝盖一软,再也站不住脚,跌坐在地下,嘴里忍不住哼出声来。
他原想强自忍住不吭一声,谁知那疼痛来得如山洪奔泻,疼彻心脾,叫他这么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也忍不住大叫起来,索性破口大骂:“好歹毒!你徒弟在外面强行化缘....还杀人杀牛无恶不作....你这恶僧在后面撑腰....不怕天打雷劈...”
了凡见仇人被师父轻轻一掌打成这副模样,替他出了这口恶气,正高兴得双脚直跳,不料魏文庄竟数落起他的罪恶来,这可怎么得了,忙叱道:“你死到临头还要乱嚼舌头,看佛爷不要了...
正待上前动手,只见铁佛僧左手一阻,右手在魏文庄腰间一拂,问道:“慢着,你说什么强行化缘,杀人杀牛?"魏文庄刚才疼得死去活来,经铁佛僧这么一拂,马上停止疼痛,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来,把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说了一遍。
铁佛僧听着听着脸色突变,回过头来问:“了凡,他这话可是真的?”
铁佛僧才一回头,只见了凡已是蹑手蹑脚向门口溜去,见师父转过头来,急忙一跃窜出,拔步急奔。这一逃已足以证明魏文庄的话是真。只见铁佛僧抓起依在墙上的拐杖,“啪”的一声用两指拗下一小块来,随手用中指一弹,那节木头“噗”的一声直奔了凡。
了凡正拚命狂奔,突然间大叫一声,一头裁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那块木头竟在铁佛僧的一弹之下洞穿了了凡的胸口。
铁佛僧站了一会,回过头来对魏文庄一拱手,嘶哑着喉咙道:“魏施主,这是老衲有眼无珠,不但误收坏人为徒,还轻信他的谗言,错怪了好.....魏施主是行侠仗义的侠士,老衲追悔奠及!”说罢,铁佛僧举起右掌在自己左肩上一劈,整条左臂犹如刀切斧剁,齐齐斩了下来,落在地上,立时血如泉涌。
魏文庄大叫一声跳了过来:“大师何至于此?”“祸及百姓,我罪不可恕!”铁佛僧说着,随手点了自己左肩上的穴道止血,并取出金创药包扎了伤口。
魏文庄这才领悟,原来铁佛僧真是一位有道高僧,只是白璧微瑕,平日自恃武艺高超自大惯了,以至误听徒儿的拨弄....他跪在地上朝铁佛僧连连叩头道歉,谁知,等他拾起头来时,铁佛僧早已不见人影,只留下一条枯瘦的断臂和一滩鲜血在地.....#故事##故事杂货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