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青更
世界的尽头不过是起点。
信马由缰
受到“在哪生人,和哪不熟”这条规律的影响,土生土长的瀛海人,少说三成没去过嘉杨长滨,五成没逛过浦松老城、静栎澄海寺和“吴海八湾”,六七成守着大海不会游泳。年复一年,当地居民渐渐把人山人海的大小景点让给了外地游客,自己更喜欢往郊区的山上跑。瀛海简称“吴”,东北郊的墨菡山和西南郊的青更山素有“吴韵双山”之誉,乃是历朝历代的闲云野鹤隐居避世的好去处。如今,墨菡山周边以瀛大附中为核心,形成了一个热闹的商圈,青更山也同样拥挤起来,早已是本地人最常光顾的周末度假胜地。每逢周末或节假日,青更南麓的酒店和度假村便挤满了人,一大半是拽着瀛海腔的“土著”。青更区的经济因此沾了光,新型商圈、高档住宅、科技工业园如笋而生,却因人口稀少,总像对市区的繁华敬而远之,宁为异地他乡。
下午两点,隋梦莛在青更区最东边的地铁站下了车。站台光洁如新,几无乘客,玻璃幕壁外面是一片宁静的商厦广场。一面面广告牌立在明寂的日光中,透着一丝后文明的孤独。
她拖着箱子走出站口。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SUV停在马路对面,樊思琴下了车,朝她招手。
思琴仍打扮得一尘不染:上身穿着黑色的丝绒领小衫,下身穿着浅灰色的包臀裙,长发在头后扎作花苞样,只在右耳旁留了一束。走近她时,梦莛闻到了一缕淡淡的香水味,就像伴着花香的柚叶,似乎是范思哲的香恋水晶。
思琴接过箱子,含笑问她,来到这地方,有没有一点背井离乡的味道。
“还行,”梦莛道,“把半辈子地铁坐完了。”
思琴笑出了声:“没走丢,不容易。”
一如既往,梦莛感觉她笑得挺美,却没多少精神气。
一个中年男人下了车,笑呵呵地帮她们把箱子搁到车后。那人身材矮胖,留着偏分,眼睛和嘴巴习惯性地弯着,好似三只月牙。思琴向梦莛介绍,这位大哥是马会老板的司机。
越野车沿路向西,朝天边的一重青山驶去。马路既新又宽,没几辆车,隔离带上种着一丛丛冬青和月季,路边的电线杆上装点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既有些淳朴的野趣,又有些莫名的土气。沿路的小区尽是高不过三层的别墅小房,远方偶尔浮现出三两丛雾蒙蒙的玻璃高厦,都像是没人住的。
梦莛望着沿途的风景,不知为何,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就好像从前来过。
路上,思琴和她闲聊道,她们要去的马会开在赫赫有名的海桐度假村里。老板养了不少良马,汉诺威、奥尔洛夫、英国纯血、塞拉·法兰西,应有尽有,前阵子还进了一匹高大雄伟的安达卢西亚马。听说,那匹马四蹄雪白,被毛油亮,扬蹄奔腾起来,肩上的肌肉一起一伏,有如一股漆黑的夜风。老板独爱他这一身战马的野性,至今没让人驯他。
“我都不敢摸他,踢人。”司机插了句话,笑眯眯地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可离他远点儿,他可不懂怜香惜玉。”
梦莛斜了斜眼。思琴抿嘴微笑,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从青更区通往度假村的道路只有一条,从茂密的杨树林中纵穿而过,蝉鸣阵阵,绿林如盖,偶尔看得见一两辆迎面开来的车。初秋时节,梅雨季的湿热尚未从瀛海退去,这里依山傍海,远离城市热岛,早早有了几分沁肤的凉爽。
离度假村近了,树林也渐渐变得稀疏。车子驶过一段曲折的山路,四周豁然开朗,稠密的杨树换成了稀疏的法桐,山路尽头是一座半开的铁艺大门。门内是一条与门同宽的行车道、路旁的大片英式草坪、一栋栋两三层的欧式小楼。小楼沿坡而上,尽是银杏落叶般的秋黄色。
“看见没,”思琴指点着一株株茂盛的法桐,“种的都是法国梧桐。”
司机搭话道,这些法桐种了没多少年,都是八十年代度假村始建那阵子挪来栽上的。最初投资建设这座度假村的是一对夫妇,男的是澳洲华侨,女的是瀛海人。这地方名叫海桐度假村,据说就是因为那位华侨夫人的名字里有个“桐”字,而这里的树十有五六是法桐,也是这个缘故。后来夫人生病,回澳洲长住休养,只把海桐这名字留了下来。现如今,度假村的几家老会所里还挂着那位夫人的照片。
“姓萧,萧什么桐。”司机说着,眼睛又弯成了月牙,“我见过照片,大美人儿,可惜是个残废。”
车子绕着一个个弯开上山,停在一座三层小楼的草坪前。思琴看了看这座陌生的会所,问司机怎么停在这里。
“唐总刚才来了条短信,”司机转过身来,柔柔地说,“待会儿有客人要过去,唐总紧着你们,不接待他们了,就换了个地方,跟你们在这儿聊。”
梦莛狐疑地皱起了眉头。思琴看出她的心思,拍拍她道:“放松,不是陷阱。”
她们下了车,在小屋前的草坪边等待。不多久,草坪夹道的小坡上传来了引擎的低吼,一辆银色的大切诺基在坡顶现了影,沿路轰轰驶来,扎在了会所的车库门前。
梦莛望过去,见一男一女下了车。男的是个身材纤瘦的小伙子,看样和她们年龄相仿,戴着细框眼镜,穿着西装风小外套,头发短得俊秀,只在左脸旁垂着一绺略长的。女的看不出年纪,说是青年老了点儿,说是中年小了点儿,穿着米色小衬衫、午夜蓝修腿裤,嗒嗒地踩着一双猫跟鞋,微曲的长发披在肩头,衬衫的领口低低开着,脸上遮一副复古风墨镜,一边款款走着,一边朝思琴摇了摇手。
思琴也摆了摆手,称呼她“小阿姨”。
“哟,”女人打量着梦莛,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双俏丽的瑞凤眼,“你们的女骑士还是个小美人儿。”
樊思琴的采访对象,就是这位看不出年纪的女老板。
“这么多人,坐下再介绍。”唐总道。
她们进了会所,踩着吱嘎作响的老楼梯走上二楼,来到一间开阔的茶室。屋里木香淡雅,阴凉遍地,自带一个三步见方的大理石阳台。阳台外的法桐筛着阳光,亮得耀眼。阳台前摆着一张古朴的根雕茶桌,桌上已经备了一套墨蓝色的茶具、两包细烟、三筒高山茶。唐总招呼她们坐下,点了一下烧水键,等着水开洗茶。
思琴把茶盏夹进消毒锅,向梦莛介绍,这位阿姨名叫唐昱歆,伊葵媞马会的老板,也是“糖球姐”的小姑。她依照唐阿姨的意思,一直唤她“小阿姨”。
“糖球姐在这儿。”那个苗条的男生举了举手。
梦莛转过头,端详了他十秒之久,才发现他好像真的是女生。
思琴告诉梦莛,糖球姐是她的老相识、编辑部的责编,和她一起负责今天的采访,顺便担任摄影师。糖球姐从小像个男孩,雌雄莫辨,英气逼人。上幼儿园那会儿,小朋友们和她相处了小半年,愣是没看出她是女孩。她姓唐,他们就给她起了个通俗的外号,叫糖球。后来,“糖球”演变成了“唐小球”,“唐小球”又演变成了“唐老球”。等到真相大白时,大伙早已改不过口了。其中有几个男孩和她做了多年同窗,这个外号也就从幼儿园一路传承到了附中。女生们感觉喊她“老球”有点怪,于是折了个中,叫她糖球姐,思琴和小萱则叫她球球。
小阿姨哈哈一笑,补充道,她侄女的真名倒挺女人,叫唐云湘。
“还好意思说?”云湘悻悻看她,“就你给起的破名儿,跟个火锅店似的。”
昱歆把嘴一咂,“哪像火锅店了?怎么也得是个茶叶店啊。”
梦莛多看了云湘两眼,低声问思琴,云湘是不是她在文章里提到的那个发小姐妹。思琴点了点头。
玻璃壶里的水汩汩地冒起了泡。云湘把西施壶温上,对梦莛道,她小姑也是附中这锅老汤里煮出来的馄饨,和如今的校长老金是同一届的。想当年,少女时代的唐总还抢过金校长的饭票。
梦莛一愣:“您这么老?”
思琴用茶勺取着茶,把笑藏在眼里。云湘淡然地清了清嗓子。昱歆推了侄女一把,忍着笑说:“怎么了?这说明我驻颜有方。”
说完,她点上一支细烟,饶有兴趣地问梦莛:“你几岁上的马?”
梦莛回答说四五岁。昱歆点了点头:“年纪正好。”
也许是为了祛生,她洗好茶,泡上一壶,把自己学习马术的经历给梦莛讲了讲。昱歆略带感慨地说,梦莛这么大的孩子,四五岁开始学骑马,自然是正儿八经练出来的,她小时候可没这条件。那时正值“*革文**”中期,他父亲早年留过洋,爷爷辈的做过民族企业家,太爷爷辈的当过辫子官,“地富反坏右”占了一大半,父亲因此被组织下放到了青更县(如今的青更区),小昱歆和母亲也跟着去了。当年,海桐度假村的所在地尚是一处青年学生学工学农的基地,基地里设有马厩马圈,养了二三十匹马。昱歆的父亲小时候跟长辈学过一些驯马饲马的绝活,时常被负责人叫去照料马匹。铲马粪、备饲料、消毒检疫、钉马蹄铁。每回去基地,他都带小昱歆一块去,抽干活的空子教她骑骑马。从装备笼头、马鞍,到上马走快慢步,昱歆都是利用那些零零碎碎的时间学出来的。
“跟小偷似的。”她弹了弹烟灰,“‘革委会’的人一走,他就抓紧时间教我两下,就怕人家说他大帽子底下开小差,把他一笤帚扫出去,我就连这点机会都捞不着了。”
云湘补充道,她小姑这么学了两年,学农基地那伙人愣是没发现。爷爷这反侦察能力,当特务也是一流的。
“上哪儿发现去呀?”昱歆笑道,“那帮人,开小差开得比谁都积极,除了打牌不干别的。”
思琴用茶夹往竹垫上夹着茶杯,对梦莛说,她来到之前,她们就差不多把采访搞完了,闲坐茶谈,听小阿姨聊了聊老一辈的事。昱歆刚才提到,她父亲之所以在那么困难的条件下还要教她骑马,是因为骑术是他们家的传统,他不舍得让它在女儿这一辈断掉。清末搞官督商办,昱歆的太爷爷是个红顶商人,时常和瀛海道台一同外出游猎,骑射功夫在汉人中很是了得。民国时期,光华大学设有骑术课程,昱歆的三姑奶奶是校内首屈一指的驭缰好手,曾经远赴香港、英国参加大型赛事,后来入了商界,每逢声势浩大的“赛马会”,也时常上马一展身手。在民国的老瀛海,唐芝小姐经营的大舞场婆罗梦,和她身穿骑装、策马奔腾的英姿,曾经是人所共知的佳话。
“比这位厉害老了。”云湘哗哗地注上茶。
“好意思说?”昱歆怼她道,“到你这儿就断了,连个拴马结都不会打。”
云湘啜了口茶:“谁跟你学。”
昱歆含着笑,把茶盏朝她一推:“给我倒杯。”
云湘不冷不热地给她斟上。昱歆点了一下加水键,伴着哗哗的水声问梦莛,她小时候为啥想学骑马。
“不大想,”梦莛说,“家里人让学的。”
“嗯。”昱歆端量着她,“几个搭档?”
梦莛的目光垂到茶杯上,又沉入青绿的茶水,停在了杯底的细纹间。
“就一个,”她半晌才说,“不是什么好马。”
壶里的矿泉水煮开了。壶底腾着水泡,咕咕的沸水声给她说的话遮了条帘子。昱歆见她这副表情,心里倒生了一丝好奇,一边点着调温键,一边打量着她被眉睫遮了的眸子。
“参没参加过什么比赛?”昱歆又问。
思琴一直默默听着,这时才搭了句话,对梦莛道,她之前也提过,小阿姨担任过不少马术比赛的评委,有可能看过梦莛的比赛,还给她打过分。
“说不准。”云湘点了点头,“正好碰上了,有冤报冤,有仇*仇报**。”
“什么冤什么仇?”昱歆搡她一把,“我向来给小美女打高分。”
梦莛静了片晌,把记得的大小赛事提了提。昱歆听她说完,帮她把凉茶倒了,斟上一杯温的,脸上覆着细细回想的神色。
“你说的最后一场比赛,我倒是有印象。”昱歆说,“是不是在江原省办的?”
梦莛点了点头。
昱歆手里夹着烟,许久没点,似乎心里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过了半晌,她点了几下调温键,从头对姑娘们说,这些年来,凡是在瀛海举办的马术比赛,向来办得大张旗鼓,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市体育局的大力支持,而市体育局之所以大力支持,和市里的两位大人物对马术的喜爱和倡导不无关系。这两人是对夫妻,每逢大型赛事,只要抽得出身,十有八九会到场观摩。前些年,如今的市长王康树还是常务副市长,有一回作为嘉宾莅临现场,见那位夫人来了,立时如同弟弟见了姐姐,半是恭敬、半是绅士地让了座。两人挨着坐下,无拘无束,谈笑风生,基本上是那位夫人打趣,王市长呵呵地乐。聊了半天,老王才看见自己面前摆着这位夫人的桌牌,干脆叫人换了过来。
“田局他老婆?”云湘问。
“哟,”昱歆点上烟,吐着道,“小丫头知道得不少。”
云湘不以为然:“听这味儿就像。”
在当年的瀛海,田氏夫妻是一对站在时代浪尖上的人物。丈夫田汉焘是“高配”公安局长,位列市委常委,又和江原省政法委的宋书记是老搭档、老伙计,在瀛海的政界举足轻重。田局是*警武**出身,身高八尺,虎背豹腰,做事风格也如外形,说一不二,势如风雷。平日里,田汉焘除了忙着领导瀛海偌大的公安系统,也是个体育运动发烧友,游泳、拳击、骑马、射击、长跑、乒乓球,一周七天轮着来,从而练就了一副好身材。至于田夫人,她并非*场官**中人,在瀛海的名声之响却不逊于丈夫。这是因为她出身于江原省的某个“名门大户”,还是因为她常年在重点金融领域工作,或是因为她是燕北大学的老毕业生、瀛海诸多政要的同校前辈,那便见仁见智。反正,在她和丈夫的圈子里,一半人唤她嫂子,一半人叫她师姐。
“那可是,”云湘冲上茶,提了两个词儿,“‘燕大名派’、‘江原故人’,哪儿都有她。”
小阿姨瞄着她一笑:“你爸没有不跟你说的。”
昱歆没对这两个词做何解释,接着说道,田局这位部级大员,她一个小商人可高攀不起,但这么多年来,她和田夫人倒有些薄交。在瀛海及周边省市举行的大小比赛,她时常受邀担任评委,田夫人又时常到场观摩,两人见面勤,又有共同话题,日子久了,也就慢慢熟了。梦莛刚才提到的、在秦江市举行的那场速度赛马锦标赛,她和田夫人当时都在场。那天下午,田夫人早早来到,和同去观赛的昱歆见了面。田夫人说,她前一天还在香港,大老远跑回老家,是因为一个大学师妹的女儿报名参加了本届大赛,她才飞回来,打算一睹小丫头的英姿,赛后要是有时间,再请她吃个饭。
可惜,田夫人没能如愿。在那场无限定马组2600米赛中,从发令枪打响到最后冲刺,那个参赛的小姑娘目不斜视,策马疾驰,一路遥遥领先,却在最后一刻出了意外:眼看终点近在眼前,那匹飞驰的深棕色骏马突然减了速,越跑越慢,任凭其他赛马倏倏掠过,迟迟滞滞地停了下来。末了,他弯下脖子,打着沉重的响鼻,前蹄微屈,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工作人员匆忙入场,扶起那个小姑娘,又用白幕把马遮挡起来,在幕后做起检查。小姑娘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凝视着帘后闪动的一个个影子。医生叫她名字、问她话,她既不吭声,也不动弹。
田夫人坐在看台上,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不容易,”田夫人说,“到最后还想着她。”
昱歆明白这话的意思。比赛一开始,她就看出那匹马状态不佳,脑袋垂着,马蹄不定,被毛和马鬃颓颓靡靡,没精没气,看样似乎是带伤应赛,而那个小姑娘偏偏又一路疾驰,不分急缓,就像在跟谁斗气似的。看那匹马跪倒时的样子,不是伤了踝骨,就是断了筋腱。受了这样的伤,当时的马速又飞快,按理说,他本应一头扑倒在地,而不是慢慢停下。他之所以这么做,八成是有意识的,是为了不伤着那个小姑娘,才忍着疼,打着嘶,一步一步地减了速、驻了足。
昱歆后来听说,那匹马当晚就被实施了安乐死,而田夫人也没能和她师妹的女儿见上面。小姑娘退场后,她没去打扰孩子,跟昱歆道过别便离开了。昱歆明白,都是马背上颠出来的,发生了这样的事,田夫人也能感同身受。
“那是不是你?”昱歆问梦莛,“我看你这小身板,有点像。”
屋里没了声响。梦莛一言未发。思琴从眼角端详着她。窗外,法桐的茂叶间缀着点点夕光,把阳台映得暖黄,把茶室衬得幽寂。蝉鸣已经听不见几声。
末了,思琴先开了腔。
“小阿姨,”她唤昱歆,“带我们去看看您那宝贝马?”
云湘瞥了瞥梦莛,替小姑答道,这个完全可以。马会南边有座英式洋馆,洋馆前面有片大草坪,环境挺有风情,那匹安达卢西亚马长得也气派,正好拍两张配图,震震学校那帮人。
“行啊,”昱歆捻灭了半根烟,“就两步路,咱走过去。”
唐昱歆的马会偏居于海桐度假村的西隅,同别处隔着一条窄窄的溪谷,谷上架一座吊桥,谷下响一流清溪。桥边绿竹如帘,幽凉侵衣。桥头几缕夕照,竹上一角瓦檐。过了吊桥,再走过一段毛竹荫蔽的林荫道,便望得见马会南口的铁艺大门和护栏。大门开着一半,如果关上,门上的镂空花纹就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是一匹在橡树下俯颈吃草的骏马,线条柔和,韵味淡泊,近似爱琴海古文明的浮雕。
透过薄薄的夕光,梦莛望见大门上方横着一排大写拉丁字母,呈拱形排列,罗马石刻风格,看样是马会的名字。
纤瘦得像对筷子的唐家姑侄走在前面。思琴陪梦莛走在后面,指点着那排字母说,小阿姨的马会名叫“伊葵媞”,是拉丁文单词equites的音译。这个词源于古罗马,是对当时一种骑兵的称呼,直译过来,意为“公民骑士”。
梦莛把那排字母注视了会儿。
云湘放慢脚步,等她们走近了,指着大门道,这个大铁门是后门,她刚才说的那个洋馆在马会西边,她小姑平时在那儿和熟客喝下午茶,她和小姑先去马房,给那匹马套上马勒,牵到洋馆前的草坪上,思琴和梦莛慢慢走着,待会儿和她们在洋馆会合。
“顺着路标走,”走在前面的昱歆扭着头,朝她们扬声道,“走迷了打电话。”
进了马会后门,眼前就换了一番风景:吊桥小溪、茂林修竹没了踪影,一条由平整的白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在草地上,通往一座欧风老建筑的拱门外廊。拱廊的外壁一半浅灰,一半砖红,两下相叠,便叠出了岁月的颓唐。她们沿路走向回廊时,梦莛见这窄窄一方后院,一边种着嫣红的欧洲栎,一边植着橙黄的山毛榉,草地上也就落满了红黄相杂的秋色。树冠太过茂密,遮掩了灰石砖的老墙、花梨木的格窗,拱廊也在秋叶间断断续续,不明去向。
思琴边走边说,云湘先前提过,她小姑把马会给会员开放一大半,给自己留一小半。今天周六,训练场、会员会所、家庭活动中心等地热热闹闹,这一带是私人区域,也就安安静静。
“房子是法国人当年盖的,”思琴望着拱廊的红砖墙,“有点像老废墟。”
她还记得上午逛过的路,带着梦莛沿拱廊往西走,踩在秋叶和夕光投下的暖影上。梦莛朝廊外望着,树叶间碎碎的金光一路相随,映着她的眸子。
“那就是我。”梦莛说。
思琴转过了头。梦莛侧着脸颊慢慢走,脸上的夕照透着落寞。
她告诉思琴,小阿姨刚才提到的那个女孩,的确是两年前的她。
到这里,林筱筱也听说了樊思琴十年前听到的那段往事。
梦莛对筱筱说,就好比读小说的人大多不在乎小说是怎么写出来的、古典音乐爱好者八九成不识谱,马术的那些地面工作、马房杂务、各阶段训练,也不太可能吸引没接触过马术的人。与其详聊这些,不如说说她提到过的那个朋友。
说起他,还得先说说父亲教过她的一些东西。
“马比人有灵性,”比如这句话,“你驯他,他的灵性就没了。”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正站在那匹温血马的内侧,抚着他深棕色的被毛。父亲从来不管驯马叫驯马。他说,那不是驯化、驯服,也不是对话、沟通,而是一种交融。这种交融,不能靠嘴,也不能靠手,只能靠心思。
“那他肯定不听你的。”小梦莛看着马颈上一块白叶似的斑痕,“教练说了,你得让他听话,当他的导师。”
父亲未予置评。他给马儿戴上笼头,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朝他的左前蹄探了探。那只马蹄就像不想被碰着似的,随着他伸去的手屈了起来。接着,父亲轻轻一拉缰,马儿打了两声响鼻,低低地俯下了脖子,高高地翘起了尻部。慢慢地,他屈着的左前蹄着了地,右前蹄往前绷得笔直,摆出的姿势就像一只细长三角尺。
父亲又牵了牵缰绳。马儿喇喇地喷着气,身子朝着外侧慢慢歪斜,直到往地上一躺,震起了一片飞扬的尘土。
他平躺在地,吐着安然的鼻息,吹起了细细的沙子。父亲半跪在他身边,顺抚着他的脖子和马腹。
梦莛注视许久,朝父亲抬起头:“怎么弄的?”
“尊重他。”父亲说,“你尊重他,他就信任你。”
她等着父亲往下说,父亲却已经把马牵了起来,往他背上搭鞍垫、装马鞍了。
父亲这样子,她倒也习惯了。他向来话少,行动远多于言谈。他小时候是怎么学会骑马的、跟谁学的,都没跟梦莛提过。不管那是个怎样的故事,既然父亲不提,她也就没问。
父亲备好马鞍,理顺肚带,把缰绳交给了她。她走上前,把左右缰套进马颈,两手放在马肩隆和后鞍桥上,一踩脚踏铁,翻身上了马。
她用腿挤了挤马腹,绕着父亲踱起慢步,又悠悠地打起了浪。父亲看着他们,他们望着前方。秋风飒飒,天高云舒。
“给他起个名。”父亲说。
梦莛驻了马,看着马颈上的那块白斑。
这匹马通身是浓密的深棕色被毛,颈上淡白色的斑痕也就格外醒目。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她留意到的不是他的体格、仪态和气味,也不是那双似即似离、仿佛在对她说话的眼仁,而是这块白斑。起初,她远看这块斑,感觉它干巴巴、硬邦邦的,既像石灰,又像干了的油漆。亲手试了试,才发现它既不干,也不硬,细细的,绒绒的,漫过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没在里面,就像一抹温暖的雪。
“Bjorn.”她说了个名字。
Bjorn是个挪威语单词,始于古老的维京时代。梦莛之所以知道这个单词,是因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挪威作家。小时候,她曾在外公的书橱里见到过一本诗集,感觉作者的名字有点怪,便把那本书抽下来,翻开看了看。后来,她上网查了一下作家的名字,才知道在挪威语中,Bjornson这个名字意为“熊之子”,Bjorn则是熊。
“我给他起这个名,不少人偷着笑。”梦莛对筱筱说,“黑瞎子,掰棒子。”
“文化差异。”筱筱说,“他们那是没碰见过。”
林筱筱知道,对于早已作古的维京人,熊不是粗陋蠢笨的动物。他们对熊怀有敬意。在他们历史久远的故事中,有一个以熊为名的传奇国王,有身披熊皮的巴萨卡勇士,有一头在梦境中与英雄巴约克血战的巨熊[1]。或许他们觉得,这种庞大的野兽和他们有些相似,寡言而勇猛,残暴而柔情。他们认为宇宙是一棵庞大的橡树,九个世界是结在树上的九个橡果。他们相信日月是一对兄妹,是世间至美的少年少女,朝霞为辇,星辰为马,日日夜夜驰骋天际。他们也坚信,无论男女,战死沙场、步入众神之殿瓦尔哈拉,理应是唯一的夙愿。他们沉默的眼神就像北方的熊。
起完名字,梦莛驭马踱着慢步,问父亲觉得行不行。
父亲不声不响地走了一段路。她不知父亲怎么了,骑在马上,奇怪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行,”父亲说,“叫这个吧。”
他走了几步,回头问梦莛:“怎么念?”
父亲老是发不准Bjorn的音,他们只好叫他“比昂”。每逢周末,父亲都陪她去蓝关,跟她和比昂一起待会儿。他一般不怎么说话,只用行动告诉女儿该怎么做。喂食前,他先把比昂身上的汗渍擦干净,以防损伤气血。天冷了,他就给比昂添一层汗垫;天热了,就多把比昂往阴凉地里牵。每当她和比昂配合得小有进步,他就不忘抚一抚比昂的马鼻和鬃毛,或者让梦莛下马,稍事休息。他告诉女儿,她需要时常让比昂安静一会儿,除了因为她不能把他当牲口使唤,还有另一个原因。
“你得让他记得自己,”父亲说,“他能教你的更多。”
放在马术圈里,父亲的这句话是要引起争议的。人是导师,马是学生,人是领舞,马是伴舞,这是许多老骑手的共识。要是相信“信马由缰”这个浪漫的成语,你早晚得跌断几根骨头。父亲却说,这四个字没什么错。这是因为,那条缰不是手里的缰,而是心里的缰。她教比昂的是怎么做,比昂教她的是怎么想。
她听得迷迷糊糊,父亲也没做解释,洗好一根小黄瓜,掰开给比昂吃。
他看着比昂嘎吱嘎吱地嚼着,问梦莛:“你晚上想吃什么?”
她和比昂共度了五年时光。其间,他们经历了大大小小的赛事。父亲不怎么鼓励她参赛。在他看来,骑马和奖杯、证书没啥关系。不过,母亲还是常常给她报名。初一那年,她和比昂小试身手,一同参加了瀛海青少年马术公开赛,摘取了B组个人障碍赛的金牌。两个月后,他们在全国青少年场地障碍赛中再度折桂。那一阵子,她在父母的圈子里传开了名声,只要她在本地比赛,总有不少母亲的同事到场观看。有的人是冲着传闻去的,更多的人是冲着她的母亲和外公去的。
她不在乎对手和观众怎么样,比昂也不在乎。他们该驰骋就驰骋,该飞腾就飞腾。
那时的她还意识不到,这就是比昂教会她的东西。
比起参赛,她更喜欢和比昂单独待着。春天,他们一起来到马场的果园里,她把小黄瓜用温水泡过,切成条,把桃子洗净绒毛,切成块,放在手心,当零食喂他吃。比昂很挑食,只在吃这两样蔬果的时候,才会舔一舔她的手心。夏天,她牵着他来到海滩马场上,拍一拍他的屁股,放他自由奔驰。她站在轰鸣的涛声中,看他腾着海浪远去,迎着海风归来。秋天,她学着父亲的样子,把他放躺在地,靠在他丰软的肚子上,有时坐着,有时躺着,凝望头顶深深的天穹。
不知不觉,她长大了,比昂也没有那么高了。
冬天,下着雪的蓝关空寂无人。她翻身上马,从训练场的围栏上腾空而过,苍茫的天地任由他们驰骋。他们驰骋过错落着英式小楼的大草坪,驰骋过静默着枯树的林间道,驰骋过静谧的果园、落雪的海滩。大地雷鸣,天海茫茫。她遥望,他长啸。他们一往无前。
她驰骋远去,信马由缰。
直到今天,要是有人问她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是谁,她还是会想起比昂。
比昂是在她初三那年的秋天离去的。正如林筱筱所知,此前一年,她父亲在调查两起案件的过程中,因为涉嫌滥用职权,被降了职,换了岗位,调去了子昕湾彼岸的新城。两个月后,瀛大附中里发生了那起自杀案,为此,她和母亲闹了一仗,开始了漫长的冷战。再后来,她参加了那场在江原省省会举办的速度赛马锦标赛。比昂和她一起去了,却没和她一起回来。
给思琴讲述这段往事时,梦莛向她承认,小阿姨看得挺准,那天的比赛中,比昂受的伤的确是右前蹄筋腱断裂、踝关节骨折,而在那之前,他也的确是带伤参赛的。不过,小阿姨不可能知道,他赛前的伤是怎么受的,伤了他的人又是谁。
无论如何,比昂就这么死了。
那晚,兽医把他牵到赛场的马房里,在征求过比昂的马主,也就是梦莛母亲的同意后,给他打了一针,让他永远睡了下去。
“他死了,我就不骑马了。”她对思琴说。
思琴默默走了一段路,脸上浮着那一丝乏乏的笑容,问梦莛:“刚才怎么不说?”
“没怎么。”梦莛道,“听你讲了不少,还你一个。”
[1]Bodvar Bjark,北欧神话中贝奥武夫的变体,载于史诗《比昂卡摩尔》。——林筱筱注
照片:西欧尼
她们来到了云湘说的那片大草坪上。
这片英式草坪比想象中宽广许多,绿草如毯,一碧十顷。草坪四周橡树环绕,夕阳染红了泛黄的树丛,秋叶如画,遮着几抹晚霞。草坪尽头是一座近它一半宽的欧式洋馆。洋馆只有两层,英国文艺复兴风格,黄墙青瓦,四坡屋顶,橡木窗格,门前是一坪洁白的大理石敞廊,廊上布置着几张沐着夕照的茶桌。
她们正朝敞廊走着,便听见洋馆东边传来了几声马嘶。梦莛循声望去,见小阿姨由云湘陪着,把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牵到草坪上,朝她们招了招手。
“留点儿神,”云湘谨慎地同那匹马保持着距离,“刚才差点把我踢飞了。”
昱歆哈哈一笑,像是有点自豪:“该踢,谁让你往他盲区里钻。”
思琴先前说的不假,这匹安达卢西亚马一看就是匹千里驹:马头高昂,双目深凹,背毛丰厚如毡,四蹄擂地如鼓;鼻孔里喷的不像气,而像烟;单单马背就一人多高,若是扬起前蹄,只怕一堵黑墙就立了起来;浑身的毛发漆黑锃亮,肩胸的肌肉随着步子一起一伏;从头到尾,只有马蹄上覆着的半袜形的蹄毛是白色的,白得无瑕,就像刚在雪原上奔腾过。
思琴走近几步,微微张着嘴唇,冲高昂的马头仰视片刻,问小阿姨这匹马叫什么。
“西欧尼。”云湘调着相机,代小姑答道,“希腊语的‘雪’,净整些洋的。”
昱歆嗔怪地一颦眉:“什么土的洋的,就要那个感觉。”
她抚了抚油亮的马背,对思琴和梦莛说,她给西欧尼起这个名,背后有个小故事:他从故乡塞尔维亚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那天,青更山上恰好下了场雨。昱歆站在洋馆的二楼纵目而望,见山间细雨飘零,天光茫茫,仿佛下着的不是雨,而是雪。碰巧,身后的客厅里又正在放着一个意大利女人唱的慢歌,竖琴伴奏,深沉苍凉,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古罗马遗迹间的纷纷落雪。于是,她就给马取了这么个古欧洲味道的名字。
“意大利歌,怎么不起个意大利名儿?”云湘挖苦道。
“就你机灵。”昱歆戳了她脸蛋一下,“意大利语的‘雪’不好听啊,有股奶味儿[1]。”
西欧尼的脾气显然没有名字这么安静。思琴刚一走近,他就爆出了两声怒嘶,前蹄扬了老高,又重重擂回地上,把思琴震得鞋跟一跳。
“跟你们还不熟。”昱歆笑着拉了拉缰绳。
云湘赞赏地点点头,和他们隔着四五步,四处物色拍摄角度。昱歆见思琴仍在端详西欧尼,似乎有了什么主意,把他牵到敞廊前,又把领绳穿过围栏下的铁环,打了个快速释放结,接着便退到一边,招呼思琴道:“过来合个影,让你们糖球姐拍张好的。”
“悠着点儿,”云湘嘱咐道,“这马不翻脸都不认人。”
思琴咬了咬嘴唇,脸上挂着一点紧张的笑容,小心翼翼靠上前去,朝马鬃伸出一只手。西欧尼早早觉察,忽把脖子一扭,脑袋一顶、一甩,又一抬,沉沉地喷了两股气。思琴一怔,倏地缩回了手。
云湘用鼻子一叹:“不好相处。”
昱歆咂了下嘴,鼓励思琴大胆点儿。思琴怯怯笑着,又伸手试了一回,西欧尼依旧还了她两声响鼻,眸子里满是漆黑的敌意,浓密的马鬃一抖,把她的手抖了回去。
“没戏,”思琴攥起手,只剩苦笑,“根本不睬我。”
她话音刚落,昱歆和云湘就一同愣了愣:刚才默默站在一旁的梦莛,这时走向了西欧尼。
“骑士姐?”云湘唤道。
梦莛没应声,稍稍斜对马头,避开他的视野盲区,一边前行,一边探出左手。西欧尼再次怒嘶起来,马鬃雄雄飘扬,一双前蹄举高了,又砸回去,把草坪擂得隆隆作响,众人的鞋底阵阵发颤。隋梦莛仍没退后,西欧尼扬起蹄子,她就旁挪一小步,让他擂个空,再接着走近他。思琴看得心惊,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昱歆就握住了她的胳膊。
“看看,”昱歆指点着,“这孩子没退,马退着呢。”
思琴望回原处,梦莛离马头只剩三四步。西欧尼的前蹄越举越低,脖子越收越往后,蹄根朝后蹭着、退着,擂地的震响一下下地弱了,高扬的马嘶一声声地短了。隋梦莛步步前行,没出声安抚他,只把安静的目光驻在他的眸子里。
思琴木然望着他们,直到梦莛把手放在了西欧尼的脖子上。
荡满草坪的马嘶消失了,变成了呼呼的响鼻声。西欧尼抖着鬃毛,晃着领绳。隋梦莛站在他跟前,把手摸在马鼻上,抚在马背上,顺着毛发,不急不缓。暮色映着他们的眸子,沐着她半没在鬃毛里的手。慢慢地,马的眼睛变得和她的一样安然。
他俯下脖子,舔了舔她的手心。
梦莛舒了一声气,朝她们扭过头:“脾气是不小。”
思琴这才回过神,微笑着松了口气。梦莛招手让她过去。
她面露踟蹰,见小阿姨鼓励地看她,才慢慢走上近前。她站在那里不动,梦莛便牵起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放在了马鬃上。
她抚摸着丰厚的鬃毛。夕阳里没有一声马嘶。
“什么感觉?”梦莛问她。
思琴在嘴角笑着:“挺暖和的。”
梦莛同她对视,感觉她这次笑得有了点力气。
身后咔嚓一响。她们逆着夕光回过头,见云湘手拿相机,低眼打量屏幕,比了一个OK手势。昱歆笑着鼓了鼓掌。
“就这么把我也照上了,”梦莛对筱筱道,“还照得挺难看。”
[1]在意大利语中,neve(雪)的读音近似“奶味”,所以小阿姨说了这句俏皮话。——隋梦莛补注
宇宙之树
晚饭前,云湘打算到洋馆里转悠转悠,多拍几张照片,把思琴和梦莛也叫上。昱歆便让她们先逛着,她给朋友回个电话。
洋馆内部也是旧年装潢,白色的墙柱上装点着多立克花纹,柔黄的走廊纵横交织,深褐色的橡木地板吱嘎作响。房门大多敞着,露出的一隅隅里,有花纹古旧的沙发,有砖砌的小壁炉,有微微发白的天花板油画,也有老吊灯和肖像画。云湘讲解道,这座英式老房是当年的法国总督盖的。这位法督出身于一个葡萄酒巨商家族,不待在东南亚好好办公,每年冬夏必以巡访租界为由,来瀛海度个小假。来得多了,又嫌领事提供的住处寒碜,索性自掏腰包,大兴土木,在青更南麓建了两座小庄园,一座用来消夏,一座用来度冬。后来,那座消夏庄园成了她小姑学骑马的那处学农基地,“*革文**”期间被毁得不成形状,度冬庄园也被凿了一半,只留下了五座大小不一的建筑,这处英式洋馆就是其中一座。
“给他英国老婆盖的。”云湘说。
她们逛着逛着,来到了洋馆的图书馆,房间的一整面墙壁是一座书橱,材质是暗褐色的桃花心木,由下至上塞满了书,旁边搭着一架梯子。思琴要过去看看上面都是些什么书,云湘却道,甭看了,法督夫人收藏的老书早八辈子没影了,如今这些书都是她小姑为了好看塞上去的,四书五经,时尚杂志,什么都有。
“这屋倒还行,”云湘四处打量一番,对思琴道,“摆个动作,拿本书什么的,我拍几张。”
“拍得不怎么样,还猛拍。”思琴苦笑。
她被云湘撺掇着拍起了照。梦莛悄悄躲了出去,一个人沿着长廊溜达,看看墙上的小油画,瞧瞧框着夜色的老格窗,瞅瞅餐厅里的大长桌,不知不觉,逛到了洋馆西侧的尽头。
她走进门厅看了看,厅堂十步见方,设有一个接待前台,台前是一环圆形沙发,中间植着一丛棕榈。门厅的角落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
相框里的场景似曾相识。她怀着一点好奇,走近看了看。
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岁。湖畔的人群虚虚渺渺。湖上的灯影本应是鹅黄的,却泛着玫红,光亮汇聚的地方淡得发白,透着旧年的忧惆。唯有夜空照得清晰,漆黑的天幕中缀满了星星点点的暖光,漫在湖水的倒影里、淡远的群山间。
她认出那是当年的行云湖。
“老照片了,”背后有人说,“八四年的放灯节。”
梦莛回过头,看见小阿姨抱着胳膊站在身后。
她走上前,朝照片扬了扬下巴,告诉梦莛,这张照片拍摄的那年,她刚上高二,头一回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放灯节。在这一大片模模糊糊的人群里,就有十六七岁的她。
“应该是在这一块,”昱歆指了指小湖的南畔,“记得周围树挺多。”
“那时候跟我现在一样大。”梦莛说。
“可不是。”昱歆的声音轻了点儿。
她把虚虚的老照片端详了片刻:“你们金校长也在里头。”
“那倒是,”梦莛记得云湘下午说过的事,“您还抢过他饭票。”
她这么一说,昱歆倒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她:“你翻没翻过墙?”
梦莛眨了眨眼。昱歆仍是笑,坐到圆形沙发上,在身边拍了拍,让她也坐下。
“给你讲讲老金的黑历史。”
梦莛拱起眉毛,饶有兴趣地过去坐了。昱歆把胳膊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跷起窈窕的铅笔腿,讲了一段自己上学时的小故事。
“不知道你们翻墙从哪儿翻,”昱歆说,“反正,我刚上高中那会儿,就一个‘西北门’。”
附中并没有真正的西北门,昱歆所说的地方,是西大行车道北段的一小段围墙,只有一人多高,个子矮如雷立坤,也不难翻过去。立坤是知名的翻墙好手,面朝围墙,一跑、一撑、一转身,人就没了影子。有天傍晚,岑主任端着茶杯,站在一号行政楼的空中回廊上惬意赏景,忽见两个身影奔过西大行车道,直取“西北门”。一个冲刺在前,短小精悍,好似小松鼠;一个紧随其后,身高腿长,犹如长颈鹿。老岑料定这二人必是雷立坤及其好友篮球队大个子,遂大步冲回办公室,一个电话打到了门卫亭。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两人对附近地形熟得如同手心手背,当时又正是傍晚,校外的商圈热闹初上。等门卫们接到老岑的电话,奔赴西墙外的下山路撒网拦截时,立坤和大个子早已消失在了商圈的人海中。
既然雷立坤的翻墙功夫了得,大伙也就普遍认为,这个“西北门”是他开辟的。
“瞎说,”昱歆斜着眼一笑,“开辟的时候还没他呢。”
二十多年前,唐昱歆刚进附中的时候,学校的每一寸围墙上都立着锋利无比的玻璃尖。那时候,附中周遭渺无人烟,玻璃尖主要不是用来防盗的,而是用来阻挡学生们翻墙出校的。奇怪的是,唯有被称为“西北门”的那一段墙上,连一只尖儿也找不着。昱歆后来才听说,带头把“西北门”开辟出来的,是一个比她高两级的带头大姐。
“八十年代那群熊丫头,可不是如今的软妹子,办事儿比汉子利索。”昱歆笑着回忆道,“那排玻璃尖,她们三四个人,有拿教棍的,有拿晾衣竿的,有拿笤帚疙瘩的,噼里啪啦几下子,就给它划拉干净了。完事了,又拿簸箕、瓦片、不锈钢尺子啥的,把剩下的小碎碴磨了去,这‘西北门’就有了。”
梦莛听得有趣:“您也翻过?”
“翻过,”昱歆瞥她一眼,“那是必修课。”
带头大姐那帮丫头毕竟不是泥瓦匠,虽说把玻璃尖都铲了,还是留了些小细根儿,有的还挺锋利,翻墙技术要是不熟练,难免得刮着衣服、蹭个小洞啥的。当年,昱歆的妈妈一见她衣服上有洞,就知道她又翻墙了,一看一个准儿。
“整天拿擀面杖追着我打,”昱歆说,“追着追着,就把我给追树上去了。”
梦莛忍俊不禁:“现在倒是没了。”
“早没了,”昱歆叹道,“多亏你们金校长。”
如今的学校围墙上干干净净,无遮无拦,是少年时代的金贤光用鲜血换来的成果。想当年,贤光是个发愤图强的寒门子弟,品学兼优,严于律己,就是有个小毛病:老是禁不住嘴馋,时常翻墙出校,到路边摊上吃碗云吞面。他那时候就胖乎乎的,身手和带头大姐那帮人不在一个档次上。有一回,他翻墙时一个不留神,胳膊窝蹭在了一个残留的小尖上。他忍不住疼,刺溜从墙上滑了下来。这一滑不要紧,只听刺啦一声,那个尖儿便在他胳膊上割了一条大口子,从臂窝直抵手腕,血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贤光三魂七魄吓飞了一半,捂着胳膊撒腿就跑,哭着叫着奔到了校医院。幸亏他跑得快,大夫处理得也及时,才没血流成河。大夫见他伤得奇怪,问他这道口子怎么划的。贤光支支吾吾不说实话,大夫疑惑道:“我说,人家割腕都横着割,你怎么竖着割?”
贤光的秘密到底没能保住。没多久,这事便传到了老校长的耳朵里。大伙都以为贤光这回非得倒大霉,“西北门”怕是也保不住了。不料两天过后,老校长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大伙一听说,惊得只剩面面相觑,纷纷表示这不现实。
“谁能想到啊,”昱歆笑道,“老爷子组织了一帮学生、教职工,跟他们齐上阵,分成四队,把围墙上的玻璃尖清了个干干净净,一片不剩。清完了,又往墙沿上涂了层水泥,从头到尾折腾了一个礼拜。”
老校长的举措还不止这些。过了一阵子,在他的提议下,食堂把二楼的一排窗口低价出租给了校外几家小吃店。从此以后,校外的许多路边小吃,生煎、笼包、小馄饨、云吞面、线粉汤、排骨年糕,去食堂就吃得到。附中食堂部分外包的传统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金贤光是个地道的农村孩子,家里没钱没势没背景。他违反校规,犯了这档子事,老校长不但没修理他,反而大动干戈、改弦更张,大伙难免摸不着头脑。最不明白的当数贤光自己。高二开学后,学校上下一片忙碌,筹备中秋前夜的放灯节,贤光瞅了个空子,找到和学生们一起布置会场的老校长,吞吞吐吐地问起了上学期的事。老校长听了半天,才从他的碎片化表达中听出了一个所以然,边笑边叹,和他一起在艺术楼的广场台阶上坐下,跟他聊了几句。老校长告诉贤光,学校的门禁是撤不得的,毕竟,这四面八方尽是荒山野岭,学生们随意外出很不安全。不过,在不撤门禁的前提下,在某些方面做一些更易变通,这也理所应当。说到底,校规就好比学校的法律,法律不是用来恐吓公民的,而是用来保护公民的。同样道理,校规也不是拿来威吓学生的鞭子,而是他们的保护伞。学生因为校规受了伤害,那就说明校规有问题,就得改。
“以后,不管你是搞学问,搞行政,还是搞教育,这个出发点上的区别,一定得搞清楚。”老校长嘱咐贤光,“这一点搞不清楚,干什么都是反的。”
老人说这番话的时候,昱歆正和两个女生一起,在一旁踩着梯子挂树灯,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朵里。走下梯子时,她见金贤光还坐在那儿,低头耷脑,偷偷地抹眼泪。
“一晃二十多年了。”昱歆面带微笑,稍稍往上看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子说的这些,我现在还记得挺清楚。”
说完,她若有所思地静了一会儿,才又开了口。
“对了,”她问梦莛,“听她们说,你也认识老校长他孙子?”
梦莛撇着嘴角,朝旁边斜了斜眼。
“嗯,”她说,“坐一桌,没法不认识。”
附中每年中秋前夜举行放灯仪式的传统,始于民国时期的愿海公学。一九四一年秋,公学为悼念在福州战役中罹难的军人和民众,以及在前一年的“卡廷*案惨**”中遇害的两万波兰人,制作了二百余盏孔明灯,邀请有意追悼的师生相聚行云湖畔,放飞天灯,缅怀逝者,时间定在中秋前夕。据如今尚健在的老毕业生们回忆,放灯的那个夜晚,湖畔沸沸扬扬聚了上千人,事先准备的纸灯远远不够用。当人们手中的纸灯逐一亮起暖光、冉冉升空时,夜空变成了湖水,湖水化为了夜空,光晕漫水,灯火漫天,既像一只只明耀的果实,又像一颗颗遥远的恒星。人群中有位驻校的挪威籍老神父,遥望着这幅情景,对身边的学生们说,他似乎看见了他家乡神话中那棵撑起宇宙的橡树,每一盏灯都是它的果实,每一颗果实都是一个愿望,每一个愿望都是一个世界。
“伊格绥希尔,”老人喃喃说着它的名字,“宇宙之树。”
后来,这项祈福仪式延续了下去,一年一度,直到一九五〇年公学停办。“*革文**”结束后,曾是公学毕业生的附中校长下放归来,同校*党**委成员商议,建议恢复当年的放灯节,把它承载的意义和憧憬延承下来,对学生们而言,也不失为一种积极的影响。众人点头称是。附中远在市郊,周遭人烟稀少,燃放纸灯不至于扰民,墨菡山西麓又多是光秃秃的山岩,几无引发山火的可能,上级部门便通过了学校提交的申请。同年中秋前夜,放灯节得以恢复,照旧在行云湖畔举行,许多老毕业生受邀参加。早在四月份,老校长便从高中时代的日记里找到了那位神父当年离去时留下的地址,写好邀请信,寄去了挪威的卑尔根。中秋节前三天,校长收到神父女儿的回信,才得知老人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
放灯的那天晚上,两鬓生霜的老校长遥望着夜空中的盏盏明灯,对学生们说,今晚的这幅情景,和他四十年前见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听一位挪威老神父讲了一棵树的故事。
它的枝干撑起了世界,它的亿万颗果实光芒闪烁。
三十年后,隋梦莛来到附中上学,认识了祁大头,听说他的爷爷名叫祁有望,就是附中当年的老校长。
与子成说
晚饭是在洋馆前的敞廊上吃的。等洋馆的工作人员布置好桌子、点亮环绕草坪的夜灯,会员会所的服务生也开着电动小车,把几道凉菜送了过来。夜虫窸窸窣窣,深蓝的天幕笼盖着幽寂的草坪和树丛,廊上灯光恬然,夜色有了温馨。
菜品大多是淮扬菜。唐家姑侄是主人,思琴没什么要求,梦莛便包揽了点菜的任务。昱歆尽到地主之谊,叫人开了瓶99年的La Tache。
“一麻烦您,就有吃有喝。”思琴苦笑。
昱歆给她倒上酒:“那还不多麻烦麻烦我?”
“你这么大方,怎么不开瓶95年的?”云湘又消遣小姑。
昱歆懒得掰扯,把酒往她手边一搁:“自己倒。”
凉菜还没动,热菜已经上了。昱歆给孩子们各分一勺鳝丝,对梦莛道,今天她是主宾,思琴是主陪,自己是副陪,云湘是蹭饭的。梦莛不用拘着,想吃什么吃什么,不够再点。
“这俩小丫头,我就不嘱咐了,”昱歆笑道,“从小跟我玩大的。”
云湘抿了口酒,告诉梦莛,说“从小玩”有点儿吹。她小姑第一回见思琴,已经是她和思琴小学四年级的暑假。那年夏天,她和思琴报名学电脑,每个礼拜三节课,由她小姑负责接送。接了两回,小姑见她们学得有趣,干脆自己也报了名,坐在她们旁边玩“一指禅”,玩不转的,就让思琴帮着捯饬。结课时,两个孩子都拿到了等级证书,唐总只得了一个肄业证明。
“够笨的。”云湘淡然道。
昱歆装没听见,弯着嘴给梦莛夹醉蟹。思琴倒有些怀旧,问小阿姨还记不记得,每回上完课,她们都会去辅导班附近的蒹葭湾吃午饭。蒹葭湾是当年民国大员们的消夏之地,尽是法桐茂盛的柏油小路、黄墙红瓦的旧时小楼。树叶筛在路上的阳光又细又亮,停在小楼前的车子显得悠闲清爽。由于附近有个海水浴场,路边的人行道上,时常沾着一片片脚印形状的细沙。
“记得,”昱歆不由得笑,“有家云南菜馆,云湘就是吃不够,老是在人家二楼的露台上吃。”
她回忆道,当年思琴不到十岁,在她的印象中还个小娃娃,穿着大牌童装,一头长发留到了肩后,要么扎马尾,要么戴发卡。昱歆记得,小思琴很爱站在那个阳台的围栏前,插着兜,吹着夏风,越过露着一个个红瓦屋顶的法桐树海,往蒹葭湾的金滩望,不声不响,若有所思,跟个小思想家似的。
思琴笑了笑:“后来就不经常见您了。”
“上附中了嘛,远了。”昱歆说着,把她稍稍端量一番,“这一阵子没见,怎么看你不大精神?”
思琴的眼神空了一两秒,才浅浅一笑,回话道,最近编辑部事多,经常熬夜审稿排版。
说完,她就岔开了话题,问昱歆:“您是不是从来没见过韩臻?”
“没见过,”昱歆说,“我跟他妈妈也不熟。”
梦莛晃着腮慢慢嚼菜,也不知道这个“韩臻”是谁。昱歆拿过桌上的一盒细烟,略有感慨地说,缘分这东西说来也怪:想当年,她跟祁家老一辈的仨人都是同学,却没怎么打过交道,如今因为自己的侄女,倒跟思琴这个小辈认识了(梦莛留意到,她把思琴归入了老祁家),也听说了老校长的孙子、韩局家小公子的一些事。
“就好像当年的戏没演完,”昱歆道,“隔了二十年,如今又接着演了。”
思琴低着眼,脸上的笑容若有似无。云湘用小勺切着蟹粉狮子头,告诉面露不解的梦莛,当年的附中人才济济,她小姑的高中同学里不光有老金,还有祁大头的父母。
梦莛耸耸眉毛:“您谁都认识。”
“不光我认识。”昱歆取了支烟,含笑瞥她,“你同桌他妈妈,那可是我们那会儿的小花旦。”
她点上烟,把烟灰缸拿到手边,告诉梦莛,她是附中八三级的学生,和祁老校长的儿子、儿媳同一级。少女时代的祁妈妈是个亭亭玉立的小甜妞,说话总是带笑,夏天爱穿小罩衫和连衣裙,冬天爱穿袖口毛茸茸的白羽绒服,成天抱着一只海鸥牌相机,东拍拍,西照照,拍照的时候也不忘笑,笑容里半是欣然,半是沉思。男生们都说她长得像越剧《五女拜寿》里演五小姐的陶慧敏,纷纷对她展开攻势,放学路上骑着自行车追她堵她,往她手里塞小零嘴、电影票、福达胶卷。后来,他们听说她和老校长的儿子是一对,有的惊掉了下巴,有的叹歪了嘴,直说这是一朵海棠花插进了闷葫芦里。
据昱歆所知,那时候的祁承峻确实挺闷,一天到晚说不了两句话。不过,他的那种闷,更多的不是沉默,而是腼腆。他和祁妈妈有个共同点,就是爱笑。祁妈妈笑起来总露牙,他笑起来总抿嘴。
除了这个,昱歆也记得他们的背影。那时,祁爸爸个子就不小,比祁妈妈高半个头。祁妈妈走在他身边,却没有小鸟依人的感觉。在昱歆的印象中,不管什么时候,他们俩的背影都是直的,从来没弯过。
思琴莞尔听着:“您以前都没提过。”
“你知道得比我多啊,”昱歆弹了弹烟灰,“他们肯定给你讲了不少。”
“讲得不多。”
思琴把听说过的往事聊了几句。想当年,祁妈妈常常趁着大伙吃午饭的工夫,独自在校园里溜达,碰见中意的景色就随手拍一张,回到教室时,祁爸爸早已打好饭,用铁饭盒盛着,放在她的小桌上。祁妈妈拍的照片也都是他去洗,要是知道大体的拍摄时间和地点,他就在照片后面做好标记,便于祁妈妈日后回顾。他爱打乒乓球,却连球拍胶皮也不舍得换,攒够了钱,就给祁妈妈买一卷彩色正片胶卷。
“都是茵姨给我讲的。”思琴说。
云湘点了点头,夹着菜道:“唐总还有要补充的?”
“我和他们不在一层楼上,没打多少交道。”昱歆跷起腿,“就听说这俩人挺和善。”
昱歆回忆道,她上学那会儿,学校里有不少农村孩子。大伙吃食堂,他们不舍得花钱,只吃从家里带的庄户饭,饼子榨菜咸鱼干。市里的孩子看他们又脏又土又抠门儿,不拿正眼瞧他们,躲他们远远儿的。老祁家这一对倒和他们挺亲,成天拿馒头跟他们换饼子吃。
说到这里,昱歆用指尖沾了沾掉在桌上的烟灰,笑着道,不管哪个时代的女人,没长大的时候都有个毛病,就是喜欢流里流气的男人。男的越痞、越花花、说话越脏,她们就越喜欢,把他们视为飞向自由的翅膀。祁妈妈放着一群风流小痞哥不要,偏偏挑了祁爸爸这么个傻大个儿,难免有人心里不舒服。有几个自称诗人的,还吵着要找祁爸爸决斗,拯救心上人逃离魔掌。
梦莛翻翻白眼:“都是普希金。”
“可出了不少。”昱歆道,“有个特没谱的,还差点真和普希金似的,‘壮烈就义’了。”
思琴有了一点好奇:“这个没听说。”
“肯定不能告诉你。”
昱歆记得清楚,那个“特没谱”的男生名叫王大魁,外号王大鬼,名字挺横,脾气也挺横,长得倒眉清目秀,五官立体,有几分梁朝伟的影子,也学当年的梁朝伟留了个大偏分。按照如今的说法,大魁算是她们那一届的校草,迷恋他的女生挺多,他也挺自信,明知祁妈妈和祁爸爸是一对,依旧没白没黑地给俩人添乱。有一回,大魁借口自己也是摄影爱好者,找祁妈妈探讨摄影艺术,聊着聊着,就从摄影艺术聊到了人体摄影。祁妈妈听话头不对,便要走人,大魁拉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的方格纸,在桌上捋平,展示给她。祁妈妈瞧了瞧,见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张学校的鸟瞰图,图上遍布着一条条曲里拐弯的红线,又在钟楼、宿舍、后山、正校门等位置标记着一个个瘪瘪的圈儿,不知什么意思。
大魁得意地解释道,这是他和几个哥们儿筹划的“战略地图”。最近几天,他们计划对祁爸爸展开“围剿”,地图上的红线是祁爸爸可能选择的逃跑路线,几个圆圈则是他们的阻击点,无论祁爸爸往哪儿逃,他们都在他的逃跑路线上安置了伏兵,先网开一面,再瓮中捉鳖,就算祁爸爸是孙猴子,也跳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还有哪儿不完善,你给补充补充?”大魁笑吟吟地问祁妈妈。
虽说大魁的作战计划八成是虚张声势,毕竟事关祁爸爸,祁妈妈还是心有忐忑,中午在食堂和她的“干姐姐”吃饭时,犹豫着把这事说了说。“干姐姐”听她说完,略加思量,沉着地表示:“这种事儿,不能跟他们甩片儿汤。”
听到这儿,云湘插了句话,告诉梦莛,祁妈妈的这位义姐,就是当年开辟“西北门”的那位大姐头。
梦莛满口吃着牛皮糖:“又是她。”
“当时都叫她妍子,”思琴似乎了解这人,“要么就叫妍姐。”
对于王大魁一事,妍姐的解决方案,是从学校工地上捡来的一截水管。放了学,她独自来到大魁班上,见他和三四个男生聚在后排,仍在兴致勃勃地研究那张作战图,便泰然上前,手起管落,“嘭”的一声砸扁了王大魁的铅笔盒。
大魁应声尖叫,屁股和大偏分一齐跳了起来,蓦然抬头,看到了妍姐那张漠然的脸。
“别研究了,”妍姐道,“来抄你们司令部了。”
大魁回过神,猛然起立,拔腿逃出了教室。
事后,妍姐告诉要好的姐妹们,她那一管子敲下去,不过是为了吓吓王大魁,不然敲的就不是他的铅笔盒了。不过,既然大魁逃了,那她也不妨追追穷寇,好人做到底,吓人吓上天,于是抄起水管,紧追大魁而去。大魁在前头嗷嗷大叫,飞奔如兔,她在后面紧追不舍,笃定自若。两人从教学楼跑到行云湖,又从行云湖跑到篮球场,大魁渐渐体力不支,眼看无路可逃,一头冲进后山脚下的小公厕,躲进了最里面的隔间,在坑上蹲了半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料,没等他把气儿吐净,隔间的门就被人一脚踹了个洞开。大魁放声鬼叫,一屁股坐进了便盆里。
“你往哪儿藏啊?”妍姐站在门口,皱眉看他,“这是女厕。”
不久后,这事在校园里传开了,大魁的绝命逃亡也有了个名字,叫作“千里跃进女厕所”。闹了这一出,大魁的威名一落千丈,在女生们心中魅力大减,仿佛从电影明星变成了喜剧演员,也失去了找祁妈妈蹭痒痒的自信。祁爸爸后来听说这事,倒是对他起了同情心,特意找他一起打乒乓球、吃路边摊,两人竟慢慢有了交情,成了哥们儿。虽说如此,大魁的心理阴影还是难消,平日里只和祁爸爸交好,至于祁妈妈和妍子姐,他还是远远见了就跑。
昱歆告诉梦莛,别看妍姐脾气挺汉子,名字倒挺淑女,叫韩梓妍。
在当年的附中,韩梓妍是皮孩子们的大带头,用当时的话说是“大姐大”,用如今的话说是“一姐”,统领着高中部一帮大妞,在学校里横着走。开辟“西北门”就不说了,小到潜入大礼堂偷换电影胶片,大到占领广播台放披头士的歌,没有她们不作的业。只可惜,昱歆比梓妍小一级,无缘进入这帮姑娘的核心圈。
云湘缓缓点头:“领导能力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没准儿。”昱歆笑着说,“后来爬得高的,当时还真都是些皮孩子。”
电动小车又吱吱地开来了。服务生端着托盘,把一盘盘甜点送上了桌。思琴把昱歆点的枣泥海棠酥搁到她面前。梦莛在旁打量,见她垂着眼帘,眸子里漫着薄薄沉思。
她把酒杯握在腿上,伴着一丝孱弱的微笑,对小阿姨说,妍姨当年的光荣事迹,她也听祁妈妈讲过一些,只是没有这么的头角峥嵘。在祁妈妈的讲述中,妍姨少了几分意气,多了几分安宁。在思琴跟梦莛提过的那本老相簿里,后一半放的是他们三个小辈的照片,前一半存着祁爸爸、祁妈妈和妍姨上学时的旧照。照片里的妍姨是个瘦削的少女,眼神恬恬淡淡,脸上没什么棱角,有时扎着马尾,有时披着长发,嘴角挂着微笑,从不张开桃叶般的嘴唇。在那泛白的一幕幕里,她教祁爸爸怎样正确地握球拍,给祁妈妈被可乐拉环割伤的手指包创可贴,站在老校长家的炉灶前从保温锅里舀米饭……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朝镜头侧着脸,露着淡淡的笑容,好像早就觉察到有人在拍她。
“是吗?”昱歆似有感触,“和现在可真不一样。”
思琴点了点头。
她补充说,妍姨的这些老照片,有的是祁妈妈拍的,有的是祁爸爸拍的,三人的合影大多是老校长拍的,偶尔也有老少四人的合照。祁大头的奶奶没有出现过,她早已在一九七〇年的通海大地震中去世了。
“祁爷爷管我们叫‘三叶草’。”思琴告诉梦莛,“他们是‘老三叶草’,我们是‘小三叶草’。”
云湘指了指脚上穿的板鞋。思琴用气息一笑:“祁爷爷哪知道那些牌子。”
“大头同志没跟你唠过?”云湘问梦莛。
梦莛摇了摇头。
事实上,韩梓妍和祁承峻的关系,比义姐义弟还要近些。梓妍的父母在世时,都在瀛海大学教书。女儿九岁那年,他们双双离去,母亲上了吊,父亲喝了瓶老鼠药。那时,漫长的风雪只剩一年就到头了,他们却没能等到那天。梓妍的父亲和祁老校长是愿海公学的同学,临走前,他给远在云南接受劳动改造的老校长写了封信,把女儿托付给了他。在信的最后,梓妍的父亲用秀丽的小楷写了一句诗,作为一生的绝笔。
思琴的书法启蒙老师是祁老校长,而老校长教她写的第一行字,就是老友留给他的那句诗。到如今,思琴还记得老校长握着她小手的大手、柔软地沁在熟宣上的笔毫、歙州砚淡淡的墨香,还有她写的那八个歪歪的小楷。上了小学,她才知道这行诗取自《诗经》里的一篇,短短八个字,既有哀思,也有期望。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祁有望逝世于二〇〇五年的盛夏。那天下午,年过七旬的他带着“小三叶草”去吴家汇的一座游乐场游玩,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炎热,还是因为他的身子骨早已不撑,孩子们玩碰碰车的时候,他站在栏外看着看着,心跳悄然错过了一个节拍,人就瘫了下去。
孩子们的欢笑掩去了人群的惊呼。小思琴走出车棚,才看见他倒在围栏外,闭着眼睛,张着嘴唇,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老校长去世时的心境,思琴难以揣摩得清。她想,那其中或许既有慰藉,也有伤感。慰藉的是,他离去的时候,他看着长大的三个小豆子都陪在他身边,儿子和养女也早已独当一面,就如他期望的那样,试着为人们的福祉出一份力。感伤的是,早在两年前,他的儿媳就患皮肤癌去世了,只留下了生前拍的一本本照片,还有戴了许多年的一只耳钉。
祁妈妈走得很平静。临走时,她的脸上绽满了烂花瓣似的溃疡,却覆着倦倦的笑容。她对守在床边的姐姐叹道,她这个病是治不好了,“老三叶草”也没法像当年说好的那样,一辈子好到老了。不过,“小三叶草”还有戏。她半开玩笑地嘱咐梓妍,以后要时刻以她为榜样,对三个孩子一碗水端平,不能光偏心自家的宝贝疙瘩。
“冒什么傻气儿呢,茵文?”梓妍笑着拍祁妈妈的手,眼眶却早已湿了,“你说走就走,承峻又是个二傻子,我一个人哪看得住他们仨啊?不成,不让你走。”
祁妈妈淡淡一笑,把两手伸到脸旁,解下了戴在左耳上的耳钉。
那只耳钉,祁妈妈已经戴了将近二十年。她刚上大学的时候,班上有女生学着港台女明星的样子,戴上了高仿的珍珠大耳坠。她看了眼馋,就黏着梓妍撒娇,让姐姐陪她去淮杉区的城隍庙打耳洞。那时已是八十年代中期,即使是城隍庙的小首饰铺,也都置办了穿耳器,不再使用“绿豆穿针”这个吓人的老法子。不过,祁妈妈还是不够勇敢。首饰铺的老婆婆刚用穿耳器钉穿了她的左耳垂,她就疼得弹了起来,两手捂着耳朵,靠着梓妍又哭又笑,死活也不扎右耳朵了。
祁爸爸早已买好了耳钉。上周末,他听说祁妈妈打定了穿耳洞的主意,便骑着自行车去了趟城隍庙,在烟熏火燎、人山人海的楼阁间逛荡半日,最后挑了一对羽毛形状的银耳钉。那对耳钉只值三块钱,却也几乎花光了他攒在陶泥存钱罐里的积蓄。付钱时,他和首饰店老板一起数了半天钢镚。
“值,值。”老板把钱一枚一枚地数着,煞有介事地说,“你挑的这副是蒂凡尼的。蒂凡尼知道不?大牌子,美国人都戴。”
他告诉祁爸爸,这只耳钉是蒂凡尼家的新款,叫作“吉普人”。吉普人是外国的一支少数民族,喜欢把羽毛绑在马鬃上,相信这么一来,他们的马就能走得很远,比鸟飞得还远,把他们带到一个好地方,安家落户,幸福生活,再也不用四处流浪。
“小伙子有眼光啊,”老板夸赞祁爸爸道,“这副耳坠,不管谁戴上,保准天马行空,龙马精神,马到成功。”
梓妍听完这段故事,叹了声气,对弟弟道,要是三块钱就能买到美国的大牌首饰,那十块钱就能买辆德国车了。再说,世界上哪来的“吉普人”这么个民族,人家明明叫吉卜赛人。
“撑死三毛钱。”她戳了戳祁爸爸羞红了的脑袋,“不讲价,猪脑子。给我,我退了去。”
祁妈妈却拉住了梓妍,劝她别退了。一来,为了买这副耳钉,承峻费了这老多工夫,把存钱罐都给砸了。二来,耳钉的样子也不丑,只有线条,没有累赘,既简单,又洋气,比班上那些姑娘戴的大耳坠子时髦得多。三来,它们的确挺像羽毛。不管老板的那番话是不是胡诌的,她都觉得那是个很好的寓意。
“多好啊,”祁妈妈笑着说,“戴着它,往远了走。”
她晃了晃梓妍的胳膊。承峻在一旁挠头傻乐。梓妍瞅着他们俩,悻悻叹了声气。
由于祁妈妈只打了一只耳洞,梓妍还是拿着多余的那只耳钉回到首饰店,跟老板争了一时三刻,连砍价带退货,讨回了一块七毛钱。
虽然祁爸爸当时就承诺,等他以后工作了、挣钱了,再去老凤祥这样的正规首饰店,给祁妈妈买一对像样的耳钉。然而,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他们上完了学,参加了工作,成了家,有了孩子,祁妈妈始终戴着这只耳钉。直到临走那天,才把它摘下,放在了姐姐手里。
“摘了干吗呀,茵文?”梓妍一边笑,一边掉着泪,“你不是说了,你得戴一辈子吗?戴到老吗?”
祁妈妈微微笑着,握起了她的那只手。
“没事,姐。”她看着梓妍,“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祁妈妈就这么走了。几年后,这只耳钉戴在了思琴的耳朵上。
那年,思琴才十三岁,刚上初中,还不知道这只耳钉背后的故事,只看见妍姨给她戴上耳钉时,动作轻轻的,脸上的阳光浅浅的,眼里似有追思。
“戴着吧,琴琴。”她抚了抚思琴的胳膊,“戴着它,往远了走。”
梓妍把这只耳钉送给她的原因,思琴自然也考虑过。这可能是茵姨临走时的嘱托,可能是因为她和小时候的妍姨有些相似之处,也有可能,原因是老校长对两代人都嘱咐过的一番话。
那是她五六岁那年的事。那天,两个男孩为了争抢一只遥控小汽车,互不相让,大打出手。祁大头把小汽车掼在了另一个男孩的脑门上,那个男孩予以还击,给了大头一记头槌,两人便在床上扭打成团,直把自己卷进了床单里。事后,老校长把他们三个叫到书房,让思琴自己练着字,斥责两个男孩道,都是一家人,怎么闹起来没轻没重,一副苦大仇深、除之后快的模样。
“涵涵,”老校长先问孙子,“你妍姨是你爸爸的什么人?”
祁大头扭着头不答话。老校长暂且晾着他,又对另一个男孩道:“韩臻,你说说。”
韩臻耷拉着小脑袋,低声说:“妈妈是祁叔叔的姐姐。”
没等老校长置评,大头忽把脖子一梗,冲爷爷嚷道:“谁跟他一家人?我跟他们都不是一个妈生的!”
思琴悄悄扭过了头。老校长瞅着孙子,蹙眉一叹。
“忘了我给你们讲的那个故事了?”他问孩子们,“那棵大树。”
祁大头赌着气说“忘了”,韩臻低着头不吭声。
“涵涵,你给我讲讲。”老校长对大头道。
大头闷了老半天,才嘟囔道:“不就是外国的那个破玩意儿。”
老校长又皱起了眉头:“破玩意儿,你还说那地方的神话有意思,成天让我给你讲?”
祁大头眯着眼,把脸歪到一旁。老校长见他不吭气儿了,才对他们说,以后再想干仗,先想想那棵大树。既然不同的世界都是同一棵树上结的果子,那世上的人就更是同根生、同根长的。血缘上是不是一家人,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是想把别人当成家人,当成生人,还是当成仇人。
大头仍不服气:“要是真那样,就没什么家人外人、中国外国了。”
“早晚有一天就没了,”老校长道,“就看你想不想往那儿走。”
说完这话,他又问孙子,他是想要那个小汽车,还是想要思琴、韩臻过来陪他玩。如果他想要小汽车,那他就留着小汽车,以后别让思琴和韩臻过来了,一箱子玩具都是他的,像个小独裁者一样,爱玩什么玩什么,爱怎么玩怎么玩,没人跟他抢,也没人陪他玩。
“你选哪个?”老校长问他。
祁大头撇了撇嘴,没再搭腔。
那天,思琴和韩臻留在老校长家吃了晚饭。饭后,大头和韩臻又玩了一会儿小汽车。遥控器一直握在韩臻手里,大头没问他要回来。韩臻把遥控器朝他递,他就摇摇脑袋,一张小脸半是不悦,半是冷淡。
“开得真烂。”他嘟囔道。
思琴有时候想,祁妈妈和老校长早就走了,也不失为一件幸事。至少在他们去世的时候,他们悉心养护的亲情还是像那句诗,有悲愁,有离情,却也有希冀。祁大头失去了母亲和爷爷,但还有父亲、妍姨和兄妹;妍姨失去了妹妹和老父亲,但还有弟弟和孩子们;思琴没有父母的关爱,但还有视她如己出的祁家。她还戴着茵姨的耳钉,老校长说的那棵树还在。
至少,他们没看到后来的事。短短几年后,小三叶草就枯萎了,老三叶草则枯死了。如今,祁大头和韩臻已然形同陌路,同在一所学校,见了面一句话不说,也不看对方一眼,就好像从来不认识。最近大头住院,韩臻也没去探望过。两人之间的联系,就只剩下思琴。
至于祁承峻和韩梓妍,这对曾经情同骨肉的姐弟,早已连陌生人也算不上。
一切始于两年前的冬天。那年冬至,程颖儿跳楼自杀,金桑区刑侦支队的祁承峻插手了这起案件,将五名附中学生拘留,随后又查到了老牌会所瀚海华庭的头上。他没能把案子一查到底。除夕夜前两天,三名嘉杨分局的警察敲开他的家门,当着他儿子的面带走了他。隋梦莛早就听说,当晚下令拘捕祁承峻的人,是市局六位副局长中的一位。
听思琴讲完这段往事,她才得知,那名副局长就是韩梓妍。
上德不德
瀚海华庭的实际老板、房地产巨头宏任集团的董事长,名叫孟前进。隋梦莛对他有所耳闻。
时至二〇一〇年,瀛海房地产群魔乱舞的时代已然式微,在市内七区、市郊六区放眼一看,基本上只看得见四头巨鳄:豪林、鲁桥、宏任、新崇塘。即便是这四头巨鳄,“地产”二字也只是招牌,挖地基、搞工程、卖房子之类的营生,均由食物链的下一级打点,比如雷立坤父亲的企业。雷爸爸曾自嘲道,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起早贪黑、夙兴夜寐,在孟总看来,跟捡破烂儿差不多。
论资产规模,孟前进的宏任集团排第三,不及产业遍布全国的豪林和新崇塘。不过,在许多瀛海人的心目中,孟总仍是个顶呱呱的传奇人物。一九九一年三月,《城市房屋*迁拆**管理条例》出台,其后十年被称为瀛海的“前*迁拆**时代”。有人说,乘着当年那阵风起来的,必定不是省油的灯,得有见红不眨眼、杀爹熬碗汤的狠劲儿。以如今的成就而论,孟总无疑是个中翘楚,从他的外号“孟大炮”便可见一斑。
“具体什么发家的,就不说了。”昱歆道,“他这外号就挺形象。”
梦莛吸着猕猴桃汁,把足浴木盆里的花瓣荡了荡:“您跟他打过交道?”
“好着呢。”昱歆注上一杯花茶,指了指梦莛泡脚的木盆,“你这个盆儿,没准他还用过。”
梦莛木着脸,慢慢把目光挪到了脚上。昱歆笑道:“一逗你一个准儿。”
她裹了裹浴袍,伴着柔暗的灯光和淡淡的熏香说,她和孟前进没什么交情,只在酒桌上碰见过三四回。孟前进没来过她的马会,她也没去过老孟的瀚海华庭。老孟的太太倒是来过她们此刻所在的水疗会,不过,那也是因为朋友送了她一张这里的次卡。孟太太是个干瘦枯黄的中年妇女,衣着简陋,两眼萎靡,单看外表,全然不像个阔太太。做完面部护理,她的脸色不再是蜡黄皱巴的了,神态依旧是蜡黄皱巴的。她临走时,昱歆出门送她,她打量昱歆一眼,就耷拉下了眼皮,悄悄地顺了顺透着地摊货色调的连衣裙。
“以后再没来过。”昱歆说。
小厅里只有梦莛和昱歆。方才,云湘马马虎虎泡完脚,便带思琴去做水润护理,这会儿还没回来。昱歆唤服务生过来,让她去换一壶花茶,顺便拿个烟灰缸。
“没怎么跟老孟玩,”昱歆点上烟,打火机在大理石小厅里淡然一响,“我这地儿太偏了。”
在鱼龙混杂的瀛海商界,唐昱歆一心一意经营她的马术俱乐部,远算不上什么豪商巨贾。据她自己说,她这个养马的在瀛海小有名气,不过是得益于祖辈的那点儿声望。清末大搞官督商办时,昱歆的太爷爷曾在宁桦铁厂、云江织布局、朝华造船厂入过股,到了民国时期,又在嘉杨长滨办起了婆罗梦大舞场。日后,婆罗梦得以艳冠长滨,则是托福于它的二代当家,昱歆的三姑奶奶,颇富传奇色彩的唐芝小姐。蒙祖上余荫,昱歆也得了一个“唐二小姐”的雅号。既然瀚海华庭算是这个时代的婆罗梦,出于好奇,昱歆也和它的孟老板喝过几次酒。
“怎么说,”她琢磨道,“反正我感觉,我太爷爷、三姑奶奶,和他不大一样。各有时代特色吧。”
昱歆头一回跟老孟喝酒,是在一个炎炎夏夜。在座的一半是宏任的员工,一半是陪酒的姑娘,气氛也就畅意得很,花枝招展,莺莺燕燕。有人打情骂俏、吹破牛皮,有人脸上嬉笑、桌下缠绵,有人悄然离席,去别处梨花压海棠。前进跟昱歆挨着坐,抽烟多,说话少。这人身型胖大,高挺的罗汉肚看上去硬邦邦的;面皮粗糙,泛着*草烟**熏出的焦黄;眼睑又肥又厚,仿佛是专门为抽烟时的神色而长的。昱歆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笑声。孟总从不解颐大笑,也从不以眼代笑,而是低低地、嘿嘿地笑,眯着眼,咧着嘴,把缭绕的烟雾也笑得沉甸甸的。他穿着黑色的马球衫,一旦这么笑,昱歆便莫名觉得,发笑的不是人,而是一块黑漆漆的大石头。
“孟总最喜欢什么类型的?”酒过数巡,斜对面一个小模特软绵绵地问老孟。
桌上一大半人正在乱哄哄地敬酒。孟前进吐着烟,斜过眼,把那姑娘媚媚曼曼的浓妆大眼打量片刻,目光又游到了昱歆脸上。
“我喜欢什么样的,”他粗大的蒜头鼻发出了冷笑,“唐总猜猜。”
“这还用猜吗?”昱歆把嘴一咂,“嫂子那样的啊。”
听见这话的几个人弯着眼笑。昱歆也哈哈一乐。孟前进抽了口烟,叹气似的吐出来,望回了小模特的脸上。
“我喜欢什么样的,”孟总缓缓道,“我就喜欢能出奶的。”
几个男人破颜大笑,小模特也扬起脖子,捂着小嘴,咯咯地乐得不成个。昱歆不明所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其后,昱歆又和老孟吃了几次饭,慢慢发现,最常出现在孟总酒桌上的,不是演员、模特、小歌星,而是娇嫩欲滴的女学生。而他每每和亲朋喝酒,必带一人做副陪,便是瀛海大学的汪副校长。
一晚,昱歆到孟总一个老友的会所赴宴,在座的除了孟汪二人、会所的黄老板、几个她素未谋面的生意人,还有四个婀娜多姿的大学生。席间,一名女学生拉了一段小提琴助兴。等她奏完一曲,满桌人拍手叫好。孟总面无表情,汪校长笑容儒雅,请唐二小姐做做点评。昱歆故作认真地说:“点评不了,都是才女。”
“才女没用,”孟前进仰起下巴,大嘴一张,“得多出奶。”
一桌人哄堂而笑。汪校长笑得含蓄,镜片后的眼睛弯如新月,那个女孩也抿起了樱桃小嘴。昱歆这才发现,老孟特爱说“出奶”这俩字,不管什么场合,有机会就得来一句。
她小声问会所老板,这话有什么讲头。黄老板堆着笑直摇头,不知是不好说,还是不晓得。
“别拉了,喝点儿吧。”孟总给那女孩添满酒,“多出奶。”
那晚的酒桌上,有个小姑娘看样是初出茅庐,举止扭扭捏捏,敬酒不敢抬眼,说祝酒词像蚊子哼哼。旁边的男人两眼笑得像豆荚,在桌子底下拉她小手、摸她大腿,她就红着一张脸,毫无意义地挪挪屁股。起初,孟前进没拿正眼瞧她,直到那个男的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子,她打个哆嗦,手一歪,碰翻了旁边的酒杯,孟总才把淡漠的目光投向了她。
孟前进把那女孩凝视了多久,昱歆估摸不出。按理说,就算喝高了,盯着一个人看个十几二十秒也是不正常的。但那一刻,酒桌上的时间好像流得慢了,让人觉得孟总的那双黑枣眼似乎十几二十分钟都没动过,松垮垮地粘在那姑娘脸上,若即若离,却又未挪一寸。周围人一声不响,沉默中透着一丝丝看不见的笑容,被吊灯照出了暖黄的恶意。
那姑娘颤着嘴唇,一声不敢吭,和孟总对了对目光,眼皮怯生生地耷了下去,在盘子上磨蹭半晌,又怯生生地抬起一寸来。那双黑枣眼还在那儿。
会所老板这时才打起了哈哈,嚷嚷着叫人给小姑娘添上酒,唉声叹气一番,便向她传授起了人生哲理。
“如今这时代变了,人们的想法也跟着变了。”黄老板把着酒杯,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些小美眉,要模样有模样,要体形有体形,要学历有学历,更得跟紧时代步伐,适应广大*意民**呀。”
至于“时代”迈的是怎样的步伐,黄总举了个例子。九十年代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小的个体户,在迪厅、夜总会见到个美女,总要禁不住叹一声:“哎呀,长得这么漂亮,当小姐太可惜啦。”如今呢?他碰见了某些美女,还是要叹一声。只是,他叹的内容不一样了,变成了:“哎呀,这么漂亮,不当小姐太可惜啦。”
众人的大笑顶破了屋子。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掩着嘴,昂着头,脖子使劲往后扳,笑得喘不过气儿。一个秃顶男人探着身子,拿指头点着黄总,真诚地吆喝道:“老黄啊,不扶墙,就服你!”
昱歆应和着哈哈一乐。孟前进仍旧面无表情,晃着大腮帮子,慢吞吞地嚼菜。汪校长莞尔而笑,望了望那个低头打战的女生,又对会所老板道:“黄总见微知著啊。这个笑话,其实道出了一个很重要的社会问题。”
汪鸣悌一发话,众人便不约而同地静了,老孟也把眼斜向了他。汪校长等最后一缕笑声淡去了,才接着说了下去。
他对大伙道,无独有偶,在他们学校的贴吧里,也有学生说过这么一句类似的俏皮话。这件事情,他是在一次聚餐时听一个系主任提起的。据系主任说,这短短的一句话,居然收到了上千条回复,学生们都乐不可支,对发言者的才华赞不绝口,其中也不乏“不扶墙,就服你”这种肯定。
“为什么这样一句话,能得到这么广泛的认同呢?”汪校长转过头,“黄总怎么想?”
会所老板被问得一愣,又没摸清老汪的话锋,只好苦笑道:“我们这帮人啊,没念过几页书,就会挣俩钱,字儿都没认全,话肯定雅不了,汪大校长得见谅呀。”
汪鸣悌一听这话,立时弯起眼睛,呵呵乐了起来。
“我见什么谅?”老汪含着笑腔,“我也服你啊。”
半桌人面色茫然,半桌人静待下文。汪鸣悌抿了口茶,搁下杯子,在昱歆的端详下,把注视移到了那个呆呆望着他的女学生脸上。
“我也别啰唆了,免得孩子们说我吃个饭还上课。”汪校长自己笑过两声,又温和地继续道,“就借用老子的一句话吧: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一个人有欲求,他就有权利满足自己的欲求;他想干什么,你就应该允许他干什么。你不限制他,顺其自然,这就叫德。你不顺其自然,他就要洪水决堤。黄总的感想,不就是自然么?那上千条回复,不就是洪水么?黄总说得很对,有些时候,咱们就得因材施雕琢。如若不然,就既没有顺从她的自然,也没有顺从别人的自然,这叫什么呢?这就叫暴殄天物了。”
黄老板听出了些门道,把胳膊叠在桌上,吸了口气,饶有兴趣道:“汪老哥,要是人家就不想让咱们雕,怎么办?”
汪校长低着眼帘,呵呵直笑:“黄总这个问题问得好啊。”
他耐心地回答了黄总的提问,解释道,俗话说得好,以柔胜刚,上善若水。如果说,有人面对大家的欲求,心里有了“不自然”的想法,那她应该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水。抽刀断水水自流,一旦她变成了水,就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得了她,她也不会感到痛苦。这么一来,她既顺应了别人的自然,也找到了自己的自然,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她们本来坚持的东西,一旦放下了,她们也就不难明白,这些东西没什么了不得,不过是南柯一梦,是别人灌输给她们的幻觉罢了。”他不急不慢,对众人道,“庶物群生,各得其所,不德之德,才是大德。”
黄总咂了一下嘴:“那要是一根筋,就是放不下呢?”
“那就得试着换个角度考虑问题了。”鸣悌笑道,“人家对你有好感,希望能够和你建立更亲密的关系,这本质上是对你的肯定,对你的赞赏。他认为你是美的,而且希望能更好地欣赏这种美。那你为什么要生气、要拒绝他的赞赏呢?成人之美,你的美不是更有意义吗?”
昱歆静静端量着他们。汪校长面色温蔼,问那女生:“你说是不是?”
女孩和他对视片刻,抿了抿嘴,低下眼帘,在众人含笑的凝望中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的孟前进这时才有了反应。他斜睨着那女孩,把沉重的脑袋点了点。
“行,”孟总道,“以后多出奶。”
有了这一出,两眼像豆荚的男人更是放开了手,冲那孩子嬉皮笑脸,把手往里探得更深。那孩子只顾闭眼咬嘴唇。谁知,老孟瞧见了,却默默抽着烟,轻飘飘的目光越过鼻尖注视着那男人。那男人见老孟这么看他,愣了一愣,接着就讪讪地笑,坐得板正了些,把手上的心思收了。
后来过了一阵子,昱歆和老孟喝酒,又见到了那孩子。这回她坐在老孟身边。
唐昱歆在生意场上混了些年头,好枣歪枣见过不少,遇到这样的事,面上早已习以为常。再说,搁下这些事不论,昱歆也不觉得孟前进是个多歪的枣。有一说一,老孟对朋友那可是没的说。你可能跟老孟不怎么亲,他也不一定能用得上你,可你要是有事找他搭把手,他向来是能办就不推。就算你晚上十一点给他打电话,他有空就肯定接。他听你求他办事,就慢慢地、“嗯”“嗯”地应着,你隔着电话也能看见他那双耷拉着的大眼皮。放下电话过一夜,第二天上午他就给你回信儿了。他也不是只做中间人就算,你需要他出面,他就给你面子。他这济人之急的态度,配上少言少语的性子、漠不关心的神色,还有那个高挺的啤酒肚,很是富有张力,让人觉得局气。
昱歆听过这么一个故事:前两年,一个做服装生意的大姐不慎沾了高利贷,拖着一屁股债还不上,债主威胁要把她闺女“串糖葫芦”。大姐囔着鼻子四处借钱。那些平时跟她亲近的,忙不迭相互转告,拉黑了她。有的被她求急了,便对她破口大骂,大姐光听“贱”字就把耳朵听出了茧。她走投无路,才打电话向她素来有点怕的老孟求助。老孟操着事不关己的腔调,只问她这笔钱是谁贷给她的,本金是多少,利息是多少。大姐不敢不如实地答。过了俩小时,债主给她打来了电话,话语的温度从北极飘到了赤道,堆着笑对大姐说,她光还本金就行,利息以后再说,“串糖葫芦”那是玩笑话。
大姐对老孟千恩万谢,老孟只是“嗯”“嗯”地应着。大姐后来听说,孟总和那伙放贷的老早就认识,还在他们起家时拉过一把,怪不得事情解决得利索。可回头想想,她这个忙,孟总本是可帮可不帮。说到底,她当时能硬着头皮开这个口,不过是倚仗着她和孟太太的牌友交情。前两年,她打牌时得知孟太太不爱逛街,于是逢年过节便吩咐儿媳妇从自家店里挑几件新款衣服,给孟太太送去。
虽说孟前进身上有几分江湖人的义气,昱歆平时和他打交道,还是留有一定的分寸。这主要是因为,他的宏任集团和瀚海华庭不似善茬,和福州巨商纪大森的豪林集团、背景微妙的新崇塘都不是一个路子,幕暗水深。
这五六年来,在瀛海及周边县市,时常有女孩莫名失踪,音讯全无,年龄大小不均。瀚海华庭在市郊某处拥有一座庄园,作为贵宾俱乐部“海客会”的会址,常有豪车进出。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坊间素来有些说法。宏任集团的主业是房地产,旗下有的是豪华酒店、高档小区和文旅城,孟前进不缺瀚海华庭赚的那点票子。有人却说,“海客会”对孟总而言才是重中之重。这个俱乐部实行的是会员推荐制,地址也不对外界透露,就更显得另有文章。
除此之外,昱歆对孟前进敬而远之,还有一个原因。
“前年还是大前年夏天,静栎区出了两个乱子,动静闹得挺大,”她弹掉一截烟灰,对梦莛道,“你可能也听说了。”
昱歆记得,这两件事都出在静栎区的吴家汇,一起绑架案,一起深夜火灾。绑架案发生在吴家汇的玉关公园,被害人是光华大学的一名大一女生。火灾发生在静栎老城区的一处弄堂里,遇难者是一对老夫妇,丈夫是瀛海大学的一名教授。巧的是,先前被绑架的女孩正是这对老夫妇的孙女。两件事只隔了不到一周。
事后,静栎区消防局经过调查,判定火灾并非人为,而是使用不合格电器所致,祸首是老两口为省钱而置办的一台“三无”空调。至于那起绑架案,案发后没几天,静栎警方便在青更区东部的晴冬山附近,找到了被害人残缺不全的尸体。
“离这儿不远,”昱歆说,“也就七八公里。”
梦莛望着蒸汽浴的玻璃门,眼里没精打采。
“知道,”她说,“在一个老水库里头。”
昱歆默默地端详她。
“听学校里的人说的。”梦莛补了句。
小厅安静了片刻。昱歆把烟抽了一口,放进烟灰缸,浸出了刺的一声响。
这两个案子背后的故事,昱歆曾听一个朋友聊过两句。这个朋友不是别人,正是豪林集团的当家纪大森。纪总虽是名扬海内外的地产豪商,待人倒挺和气,一旦喝多酒,便不由得表现出真诚的一面,跟老熟人藏不住话。那天,他来昱歆的马会过周末,两瓶红酒下肚,在酒精和友谊的共同作用下,把这事对昱歆透露了些许。
据纪总说,那个死于火灾的老教授是汪校长的老同事,事发前不久,还跟孟总吃了顿饭。
多年来,大森和前进有些生意来往,也算酒肉朋友。老教授和孟总吃的那顿饭,地方便是大森的员工安排的,就在他的豪林佳世长滨酒店。大森当时不在场,事后才听说,那晚的酒席上,老教授和孟前进拌过几嘴,后来被汪鸣悌说合了。
“也不知道为了个啥。”大森琢磨道,“你说,这老爷子就是个教书的,老孟跟他掰扯个什么劲?”
昱歆等他接着说。大森紧着的眉毛却松了,呵呵一笑,把手摆摆:“不知道,不知道。底下的人就爱瞎叽叽。”
梦莛仍旧两眼惺忪地半躺着。昱歆拿起小壶,把两杯茶注满,没提老纪告诉她的事。
“这些东西,跟我聊聊就行。”她侧身靠在躺椅上,露着一截白皙的小臂,“回去以后,好好当你们的小花旦,吃好喝好,漂漂亮亮,别寻思那么多。”
梦莛低头不语,两手撑在腿边,小巧的脚在花瓣间轻轻搓着。
事后她想了想,早在那时候,昱歆可能就已经猜到了她的父母是谁。这倒也不难猜:她姓隋,会骑马,在附中念书,母亲又是田夫人的大学同学。尽管在昱歆那里,最后一条尚需打个问号,但她只要稍微察言观色,梦莛在她面前也掖不住什么。
况且,她如果没猜到,也不太可能特意提起当年那两个案子。
那年秋天,在晴冬山找到受害人尸体的人,正是隋梦莛的父亲。
在静栎区的刑警们那里,当年的玉关公园绑架杀人案,一般被称为晴冬山案。
尸体被发现后不久,静栎区第三责任区刑侦队将涉案的三名无业青年逮捕归案。数日后,又拘留了瀛海大学文学院的两名教研编制人员,立案调查,其间陆续传唤了若干文学院和外国语学院的学生和教职工。从调查取证到公诉开庭的两个月,瀛海大学风声鹤唳,流言纷起,学校领导层却出奇的安静,事事与平日无异。
晴冬山案的结果和四个月后的瀚海华庭案有所相似。三名犯罪嫌疑人强奸罪不成立,故意杀人罪成立,最重获刑十年,入狱后不久就转了监狱。瀛海大学的两名长聘副教授安然无事,重回工作岗位。诸多网媒对案情进行了报道,字里行间暗示,法庭对三名罪犯做出从宽判决,是考虑到此案带有激*杀情**人的因素。报道称,死者早在高中时期,便与若干男性进行过不同形式的*交性**易,难免因钱款问题同对方发生纠纷。此番不幸殒命,实在可叹可悲,广大年轻女性应当引以为戒。
至于隋梦莛的父亲,案子开庭审理前一个月,市局纪委接到了一封举报他滥用职权的匿名信。事后,他拿到一纸降职处分,调去了子昕湾南岸的新城。
自从八十年代穿上警服,这是陆长国第二次受到降职处理。难免有些同事摇头唏嘘,说他烂泥糊不上墙,白白浪费了宝贵的家庭资源。
“老陆不行啊。”有人叹道,“有那么个老丈人,换个差不多的,连局长都当上了。”
陆长国在晴冬山水库发现那具尸首,正好是两年前这个时候的事。
那个秋日下午,他和多年的老友曲建铮一道,驾车离开市区,来到近郊的青更区东部。时值初秋,银杏似金,道路阒寂,沿途的小区像是空的,偶尔路过的车子像是从远方驶来。阳光明亮宽广,透着一点静谧的空。不消片时,居民区就落在了车后。小路变得曲折逶迤。一边是石砖墙,墙外是松杉成片的小丘;另一边是生锈的铁栏杆,栏外是稀疏斑白的桦树林。曲队说,这地方挺怪,既像还在市区,又像进山了。
把他们带到这里的,是案发当夜的两段监控录像。第一段录像中,一辆白色小面包久久停在玉关公园的西门外,没亮灯,却似乎在深夜中警觉地醒着。凌晨一点左右,它缓缓启动,朝北驶去,消失在了画面的边缘,没再出现过。另一段录像摄于凌晨三点多,小面包披着幽幽夜影,行驶在长国和建铮刚刚经过的这条小路上。
小面包离开公园是往北去的,青更区在静栎区的西南边。可陆长国看过第一段录像,就和青更区的同事联系,调出了第二段录像。
“你怎么蒙的?”曲队问他。
“近。”长国说。
青更区东部的晴冬山,是离市区最近的一片荒山野岭。山岭南麓依傍着一座水库。水库浩浩六百顷,修筑于明朝末年。八十年代的时候,水库南岸有座游乐场,同北岸的晴冬山隔水相望,如今早已荒弃多年,叶落成冢,四周环绕着铁栏和群山,历经春秋冬夏,和缓慢的时间一同生锈、老去。
建铮和长国一样是缉毒警出身,如今又是特警,陪老哥们到这深山野岭查案,难免要谨慎些,带了配枪插在腰后,不过装的是空包弹。
他们把车停在了水库曾经的大门前。门上挂着大锁,前面的小广场空空荡荡,只有一名老大姐守着小推车,卖些饮料水果。陆长国下了车,来到面容沧桑的老大姐跟前,花十块钱买了两瓶矿泉水。
他付完钱,向老大姐询问,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进去。
“你想进去?”老大姐把钱揣进了兜里,“走。”
她带着两人,沿着水库围栏外的马路行走片刻,停下脚步,瞧了瞧面前的三段铁杆,把其中一根抽起来,朝空隙指了指。
他们钻过空隙,进了水库。
一道台阶通往大水库岸边的停车场。晴寂的阳光下,水库浩浩汤汤,十顷碧蓝,淡黄的堤坝横在东边,披着秋色的连山在北岸起伏。不远处,一片铺满碎石的浅滩傍水而行,朝着西岸的一片枯树林蜿蜒远去。长国朝那片枯瘦的林子望去,见林后凸着一座台地,台地上立着一座红墙青檐的古塔,朝台下的林子颓颓歪斜。
空旷的苍穹下荡着啊啊鸦鸣。他抬起头,望见了盘桓在枯林上方的一小片鸟云。
建铮告诉他,那些鸟应该是扇尾渡鸦。他小时候,长桉区还是郊县,这种乌鸦随处可见。一早醒来,就听得见它们在窗外鸣叫,叫得又慢又远,一声叠一声。在他的印象中,大清早听见这种鸟叫,那天保准是阴天。
伴着凄凉鸦啼,长国望了望盘旋在树巅的鸟群,又望了望朝那片林地漫着的湖水。
“走这边。”他招呼建铮。
他们离开停车场,走进了废弃多年的游乐园。园里不知多久无人涉足,遍地是枯脆的落叶,踩上去咔嚓作响。几根树杈后立着一座锈迹斑斑的摩天轮,游客中心前的广场上堆满了碰碰车的遗骸。鹅黄的大牌子上写着“云霄彩虹”四个红字,掉了一半漆。他们望见横架在半空的铁轨,才知道“云霄彩虹”指的是过山车。曲队到灰白的老公厕里解了个手,门前积的枯叶没过了脚踝。
他们傍着过山车轨道经过的小坡一路走,把一根根脱了皮的柱子留在身后。建铮边走边抬头,看了看铁轨和枯枝间的一缕阳光。
“你猜是怎么回事?”他问走在前面的长国,“是得罪人了,还是知道事儿了?”
“没个准。”长国往水上望着,“可能不是为了什么大事。”
建铮不以为然地一笑:“不为了什么大事,搞了个绑架,保不齐还是*杀凶**?”
长国默默走着,目光有时落在地上,有时落在树干和柱座上。
“有可能。”他说,“绑了没事,杀了也没事,就干了。”
曲建铮端量着他的背影。
他们走过了过山车铁轨的一大半,来到水库的一段岸边。轨道下方摆着一条条瘦长的木船,油漆只剩斑点,白里透灰,斑驳粗糙,像一条条老人的手臂。这段岸沿很矮,湖水漫得上来,广阔的水域显得近在咫尺。曲队打量了那排破船两眼,又望了望远在对岸的晴冬山,对长国说笑道,要是想去对岸,也用不着绕路了,一人划条小船过去,反正都会游泳,掉水里也淹不死。
陆长国转过头,朝另一边看了看。
“到了。”
曲建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他们在停车场望见的那个台地已在前面。台地上立着一座斜斜的细塔,阁尖和飞檐衬着晴空,满目荒远岑寂。
枯树林在台地的另一边,从这里看不见,只听得见依旧凄寒的鸦鸣。
他们爬上生长着一丛丛矮铁树的高台,攀了三四级,才站到了颓朽的古塔下。瓦檐上生着静悄悄的枯草,白石台廊上爬着干巴巴的藤条。青红相间的回廊光影斑驳,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暖暖的,杂草也透着生机,照不到的地方幽幽的,像是留在过去。廊外一片浩水,漾着碧波微澜。对岸的山像幅枯黄的画,再远就只剩淡淡山线。
塔东的平台下就是那片枯林,台子的围栏早已坍了,连根都不剩。长国踩着遍地的树杈和老叶走过去,在台边停下脚步。
漆黑的鸦影在秋空中徘徊,阵阵悲啼近在耳畔。建铮跟了过去,和他并肩站着,朝台下那片稀疏的老林子俯瞰。湖水漫上浅滩,又落回去,在滩边留下细细的石子和沙砾。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默默望着同一个地方。
“你一开始就冲这儿来的?”建铮问。
长国没回话,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建铮拔出配枪,递给了他。
他们凝望的是水边的一丛鸟。它们密密地聚在一处,扎作一包油黑的坟冢。佝偻的鸟颈、肥硕的后背露在外面,彼此遮着一点一点的脑袋、一啄一啄的鸟喙。时而有一只扑着翅膀飞上树巅,化为鸟云的一小片,另一只随之落下,填上它的空子。从始至终,天上的鸟云盘绕着,悲啼着,地上的鸟冢沉默着,啄食着。塔的影子落在林间,又瘦又长,从没动过。
陆长国举起胳膊,朝天空一声枪鸣。
漆黑的羽翼应声而散,鸦啼一时化为了骤雨。天上的鸟云浓密了,地上的鸟冢消失了,露出了埋在冢里的一具腐尸。
他们站在那里,向它俯望。日光明寂,枯枝在秋风中萧萧摇曳,水库对岸是枫林如醉的晴冬山。
塔的影子落在林间,又瘦又长,从没动过。
江原故人
二〇〇九年初,晴冬山案刚刚尘埃落定,瀚海华庭案便随之而来。几番起伏过后,众人各得其所。市局副局长韩梓妍秉公灭私,祁承峻被送往晟山监狱服刑,宏任集团一切如旧。春节过后,消息在坊间和网上渐渐传开,版本千般百种,孟总的名声悄然鹊起。不乏涉世未深的市井青年、无所事事的胡同老炮儿,将前进奉为励志偶像。究其缘由,不过钱色二字。至于瀛大附中的后生们,也不乏将这两个字视为人生信条的,同是一派津津乐道。即便是一心钻研学问、目标京华大学的严肃姐,也时常自然而然地提起,孟总及其身边的几大心腹,她从小管他们叫叔叔大爷。
严肃姐表示,她的孟大爷之所以能在瀛海翻云覆雨,是因为他和一位大人物的亲戚是铁交情。
“谁?”同班的吴小萱不禁好奇。
“那不能告诉你。”严肃姐面色淡然,“你得跟我签保密协议。”
小萱自然没签这份协议,并愤愤不平地说,当年她家刚开起小便利店,隔三岔五就有地头蛇找上门来,吆五喝六,讨钱要货,还对她家的小雇员动手动脚。鉴于此,她对孟前进这条道上的人并无好感,也不信老孟这号人能认识什么顶了天的人物。
“行,”严肃姐不以为然,“你就这么想呗。”
想到这事,梦莛向昱歆请教,孟前进的“铁交情”到底是哪一路神仙。
“一两句话可说不完。”昱歆说。
她们做完足浴,正沐着习习夜风,走在回家庭中心的路上。昱歆拢了拢红绿相间的斜纹绸披肩,边走边说,〇八年冬天那个案子,也算大事一桩,她平时在酒桌上没少听朋友闲聊。越是那些平时不怎么靠谱的,对这事越明白。这帮人大多对老孟佩服得很,说他够硬气,连韩梓妍也得给他面子。可那些对孟总稍有了解的,反倒没这么明白,总觉得这事蹊跷,至今也是个谜。
“韩局给谁面子?”这些半明不白的人里也有纪大森,“我都要不来她一两面子。”
素来酒后多言的大森对朋友们道,要说韩局在经济上干干净净,没啥问题,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老纪是相信的。要是有人不信,又能拿出证据,他就送那人一部Vertu手机,马上打电话让员工送过来。
“就那款,叫‘星星’还是啥的,最新的,”大森嚷道,“没拆封,就在我办公室里放着。”
纪总告诉大伙,那部Vertu原本是他特地买了送给韩局的。那天中午,他要和一位市府领导吃便饭,想到韩局和这位领导是认识的,便请她也赏光一聚,结果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饭后,韩梓妍才回电话,笑称她的手机最近总出毛病,来电不响铃。大森哈哈笑道,俗话说贵人多忘事,贵人的手机忘了响铃,这也很正常。后来又听说韩局远在北京,只好承诺等她回来给她接风。
挂了电话,大森仰坐在柔软的办公椅里,一边琢磨,一边问坐在对面的文化总裁,要是送个手机给韩局,他觉得送什么样的合适。
“送个苹果?”总裁建议道,“苹果刚出的那款新机最近挺时髦。掀盖的、手写的,我看这就快淘汰了。”
“苹果?”大森面露不悦,“你拿得出手?你怎么不真送她个苹果?”
事后,文化总裁把任务交给了一名下属,按照纪总的吩咐,让他买一部Vertu,等韩局回来给她送去。
“噢,”听到这儿,昱歆笑道,“人家没要?”
“可不是?”大森把眉一皱。
昱歆仍笑:“送贵了吧?”
“她不知道贵不贵,”大森一咂嘴,“透明胶都没拆。”
文化总裁的下属办事谨慎,总裁嘱咐他别太高调,他便尽量低调,买完手机,又去药店买了一副铁盒中成药,把药扔了,用铁盒装了手机,又缠上三层透明胶,才送去了市局的传达室。大森收到反馈,给韩局发了条含蓄客气的短信,请她有空去取。
“太客气了。”梓妍回复道。
有了这四个字,大森便安下一颗心来。谁知两天后,这只药盒就回到了公司,依旧绑着厚厚实实的三层胶带。
“不知道谁送来的。”铁盒倒了几手,最后由公司秘书交给了他,“您最近身体不太好?”
大森对朋友们说,不光他自己觉得韩局很注意经济问题,在这方面,人家是有口皆碑的。去年夏天,一个做水果生意的老板给她送了两箱金煌芒,都没能把箱子搬上楼。这还是在饭桌上和她聊得来的,聊不来的就甭说了,她那股气场就让人不好付诸行动。韩梓妍平时待人挺和气,但总有那么一股独特的气息,不温不火,而又拒人于外,仿佛总逼着你在放松和谨慎之间拿捏。你往前一步,就忍不住想缩回来。
“你看,”大森往话里添了些钦佩的口气,“韩局做事儿多注意。”
既然韩梓妍是这样一派作风,两年前那个冬天的事,在大森看来就愈加扑朔迷离。抛开别的不说,据他所知,老孟和韩局连顿饭也没吃过。
“孟老弟倒是想认识认识韩局,”大森道,“他挺注重和刑侦、经侦的同志搞好关系,你看他和金桑区的袁队不就挺熟嘛。当时一听祁队查他,可把我吓了一跳。袁队可是祁队的老同事啊,当年办嘉杨大案的时候,那可是肩并肩的排头兵。你说这算哪跟哪的事儿——”
他跑了半天题,才把话顺回来,继续说道,既然老孟喊他一声大哥,他也就帮老弟拉过关系,介绍他和韩局认识认识。大森自信这关系不难拉。老孟那模样、那谈吐,有时候是怪了点儿,仗义这一条可没得挑。刑侦口上的同志也讲个仗义,正好对脾气。韩局是刑侦老将,自然也不会例外。不料事情远没有大森想象得那么顺利。每次邀请韩局,人家不是临时有事,就是说最近事多,忙过这一阵再说,这一忙就没了下文。大森倒也熟悉这套路子:你请她一回,她推了,请两回还是推了,到了第三回,就不是她不好意思推,而是你不好意思请了。
“看不起你老弟,啊?”有一回,前进半瓶酒下肚,仰脸瞥着大森,阴沉沉地道。
大森只顾打哈哈。
换个角度想想,既然韩局素来不爱给人面子,和老孟更是两条平行线,而祁队贪污一事又是板上钉钉的,有瀛海银行提供的铁证,那么韩局当时的做法,完全有可能是单纯的大义灭亲,和老孟没啥关系。至于后来的那些流言,比如祁队一被捕,瀛海银行的一名副行长就休了年假,跑到香港待了半个月,手机也打不通,又比如吴海石化的总经理那段日子总出差,在瀛海、秦江之间梭子一样来回飞……把这些事和瀚海华庭案联系起来,不过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们穿凿附会而已。
“不是说了嘛,”大森笑道,“底下的人就爱瞎叽叽。”
“你看大哥这语言艺术,”昱歆逗他,“说了一堆,什么也没说。”
大森低着眼睛,握着酒杯,把笑容在红红的脸上挂了片刻,末了也没接话,只干巴巴地笑着,举杯要跟昱歆喝一个。
讲到这里,云湘正巧打来了电话。昱歆跟她说了两句。梦莛走在旁边,似听非听,若有所思地看着木屐的带子。
“老祁也够抠的,”等昱歆挂了电话,梦莛才说,“贪了那么多,连个相机都不给他儿子买。”
昱歆含笑不语,抱着胳膊慢慢走着。
会员会所和家庭中心之间隔着一段蜿蜒的小径。路边是小片的草坪、柔暖的地灯、黑黝黝的树丛、老建筑的夜影。沿路幽静,却不幽森。仔细听,听得见夜虫在草间的鸣唱;抬起头,望得见头顶铺开的一条星毯。刚才做完护理,思琴和云湘先走一步,回家庭中心整理采访稿,想必走的也是这条路。舒柔的夜风中飘着一缕幽香,不知是不是她们留下的。
“听没听说过孔局?”昱歆问。
“谁?”梦莛趿了趿木拖鞋。
她没听到回答,侧过脸看昱歆,见她轻拢披肩,徐徐的莲步携着木屐,把石板路慢慢敲着。
“老一辈的‘江原故人’。”昱歆望着汇向远方山脊的星河,“你们这代人,没听说过也正常。”
身在美国回望故乡,“江原故人”早已是个历史名词。这四个字里藏着的往事,追根溯源,还得追溯到改革开放之初的瀛海和江原。对于这些往事,梦莛觉得筱筱也不必深究。三四十年如白驹过隙,时代大潮匆匆而逝,人们一去不返,带走了自己的故事。曾几何时,“江原故人”既是一群鲜活的人,也是他们鲜活的理想。如今,他们已是翻过去的一页岁月。
不过,其中有些人,有些事,她正在讲述的这个故事还是绕不过去。
“瀛海不是江原省的,”梦莛补了句,“一个省,一个市。”
筱筱慢慢一笑:“这个知道。”
“江原故人”这个叫法本身并没有什么引申义。大体上,它指的是一班经历相似的瀛海要员。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们都在江原省有过长年的历练,后来平调到了瀛海。梦莛上高中的时候,七位市委常委中的五位,包括市长王康树、公安局长田汉焘,都可以算在其中。不过那时,康树和汉焘已是第二代“故人”,他们的前辈大多已不在瀛海。和他们相比,第一代“故人”的身上烙刻着截然不同的时代印记。他们多是康树和汉焘的兄辈,在“*革文**”中度过童年,后来随着崭新的时代初露峥嵘。昱歆提到的那位孔局就在其中。
梦莛告诉筱筱,这个人名叫孔建峘。
“穿过三代警服,”梦莛说,“韩梓妍以前的上司。”
过去三四十年,瀛海的公安系统出过不少风云人物,有英杰,也有将才,孔建峘不太容易被归类。建峘在瀛海待了将近二十年,历经时代变迁,同两三代人共事过。在年纪相仿的老同事们看来,建峘是个英杰,在祁承峻、韩梓妍这些后来人眼中,孔局是个将才。
孔建峘不乏传奇色彩的金盾岁月,始于一颗*弹子**。
在许多瀛海老公安、警备区老战士的记忆中,那是个难忘的冬日。新时代瀛海的第一场乱子,似乎就发生在那天的怀风东路上。那天清晨北风呼啸,天穹云翳沉沉,枯树瑟瑟摇颤。亮眼的金霞似乎被烈风吹走了,血色的冬日也久不苏醒,遍是筒子楼的老城区一片凄寒。早已过了七点半,怀风路中学的校园却空荡荡的,操场上不见人影,一座座老楼孤冷地立着。其中一座楼正在装修,裹着破旧的绿密网,钢管和木板在风中轻摇慢颤,咯咯*吟呻**,网子被风吹凹了,又鼓回来。
校门外却是另一番情景。一长段马路早被封了,东西两侧各横着三四辆警车作为路障,杂以临时征用的面包车和三轮车。路障外挤满了翘首踮脚的群众,路障之内的路段空空如也,只有一辆停在路中间的“东风牌”轿车、一辆歪在一旁的小公共。小公共的玻璃裂了七八个弹孔,就像结了一只只小蛛网。其中一面玻璃全碎了,一个少女伏在窗框上,半个身子挂在车外。车身四周卧着三四个人,有趴着的,有侧卧着的,全都没声没息,被萧瑟的街道衬着,好似一幅幅歪倒的人形广告牌。
这段路上只有三个活人。一个老警察孤零零地杵在路上,蓝警服旧得发白,后背微驼,凝望着十余步外的小轿车。轿车驾驶座的车门开着,门后立着一个中年汉子,糙瘦的脸像张黑面饼子,灰白的头发短得只有一层颜色,破旧的棉袄四处露絮,军绿色的裤子遮到鞋跟。一个手脚反绑的女青年被他踩在脚底,额上挂着一绺细细的血。
黑瘦汉子把一杆土制步枪架在车门上,弯着脖子,哈着热气,像个老练的射击运动员似的,枪托牢牢顶着肩,准星稳稳叠在老警察的脑门上。
“你把枪放下,”老警察盯着那汉子,沉沉道,“你劫持个小妇女,算什么本事?”
“我不放下!”汉子猛地一挺脖子,瞪圆了眼,嘴里喷着沫星儿,“不把我说的那几个人毙了,我还杀!”
老警察紧紧皱着眉,看了看汉子脚下那个不省人事的女青年,又别过头,望了望学校里那座披着绿密网的老楼。
“你说你窝不窝囊,”老警察转回头,指着不远处的小公共,“还让我毙了他们。你这么有能耐,你怎么不自己去把他们毙了?跑这儿来滥杀无辜?”
“什么无不无辜的!”汉子狠狠颤着脑袋,一副要把肺吼裂的架势,“哪个是无辜的?都是给我娃子陪葬的!我娃子眼都没睁开,就没了!我给他拉几个陪葬,怎么了?怎么了?!”
老警察凄楚地望着他。汉子眼含泪光,又是一声尖叫:“男娃!我那是个男娃!”
对讲机嗞嗞地叫着。老警察拿起来听了几秒,轻叹着放下胳膊,抬头往天上望,就好像在看没形没影的大风。
“你把枪放下,”他劝那汉子,压了压手掌,“你把事情讲明白。你要是真有冤情,法律肯定得还你一个公道。你把枪放下,好好说。”
“滚*娘的你**!”汉子吼得又尖又哑,“你能还我个男娃?”
老警察同他四目相对,沉沉的鼻息一着风,就化成白气,一忽儿飘远了。
“你听听你说的,”老警察压着嗓门,“你不是还有个闺女吗?你就一点也不替她想想?”
“我闺女关你鸟事!”汉子歇斯底里地晃脑袋。
“你闺女就一分钱不值?”老警察像是故意激他。
“男娃!”汉子两眼暴着血丝,一大口唾沫喷出了嘴,“我那是个男娃!”
远处突然一声枪鸣。汉子随之朝后一仰,手里的步枪砰地爆响,小公共的车窗应声而碎。老警察连忙就地卧倒,人群荡起了一片尖叫惊呼。过了片晌,他定定神,抬起头,只见汉子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两眼既呆又定地瞪着,头下枕着一摊血,混着一团团白绵绵的东西,在柏油路上越漫越开。
老警察在寒风中怔怔喘着,转过头,遥望那座裹着绿网的老楼。
远在老楼的楼顶,一个小战士从*击狙**镜后抬起头,利落地一拉枪栓。
这个顶着怒号的冬风,远距离一枪爆头的警备区士兵,就是年轻时的孔建峘。
这颗*弹子**给怀风路*案惨**画上了句点,也帮建峘扬了名。战友们把这一枪口口相传,聊得绘声绘色,直说警备区出了个“小李广”。身宽体胖的政委也大加赞扬,建议给这个训练有素、临危不乱的小娃子记一大功,分量起码要和他这体格差不离。然而,建峘成了英雄,情绪却不怎么高,话比从前少了,和战友们打交道也少了,吃午饭时也常常独自坐在食堂的一角,不知是因为头一回夺人性命的感觉还留在手上,还是另有心事。
一个月后,江原省的徐书记来瀛海开会,建峘去他下榻的宾馆拜访,被警卫员挡在了门外。
“你是他什么人?”警卫员问道。
“外甥。”建峘低声说。
“外甥?”警卫员一脸狐疑,“徐书记怎么没提过,他在这儿有个外甥?”
建峘没托警卫员给舅舅带话,后来也没再去过那家宾馆。直到徐皓霖启程回江原那天,老少两人才见了一面,在宾馆附近的小面馆吃了顿饭。
菜上齐了,他们也没说话。建峘低着眼帘,徐老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拖了多长时间?”徐老搁下酒瓶。
建峘把眼睛抬起一寸。舅舅的注视没有一丝温度。
“拖了多长时间才开枪?”徐老又问。
建峘和他对视须臾,眼皮慢慢垂了回去。
“十来分钟,”建峘对着桌上的一盘松花蛋说,“风太大。”
徐老单手握着小杯,“你可怜他?”
建峘摇了摇头。
“要是他没说那句‘男娃’什么的,”徐老说,“你是不是到最后也下不去手?”
建峘还是默默看着那盘松花蛋。
“可怜他,有什么用?”徐老的语调越来越沉,“你爸妈可不可怜?可怜他们,他们就能活过来了?你妈就不放那把火,把自己烧死了?”
说完这话,他许久没再作声,只用那双沧桑的眸子凝视建峘。四周尽是正午的喧哗,店员端着热腾腾的炒菜走下过道,碰了这人的长凳,蹭了那人的肩膀,裹着油腻味的热气也像在助兴。只有他们老少两人默无声息,静得就像落在建峘脸颊上的阳光。
“把这次的事当个教训。”徐老说,“手里有枪,眼前有靶,你要么不打,把枪收了,打,就得打得稳准狠,一点别含糊。要是有一点含糊,你那一枪不如朝自己打。”
建峘仍一言不发。徐老生了霜的眉毛平平的,拿起小杯,啜了一口酒。
“你当时跟我说,你想扛枪,是因为你不信那个邪。”他放下杯子,对外甥道,“不信邪,你就干出个样子给我看,把他们都比下去。”
建峘两眼低着,眸子里漫着薄薄的霾。
徐老走后,政委建议颁发的那枚奖章也没了消息。建峘后来听说,这是因为舅舅跟上面提了一句,这个奖章没必要发。
孔建峘没在警备区待几年。八十年代,部队、公安系统屡番改革,建峘随着改革大潮,先是加入了*警武**队伍,继而扛起了特警的枪,后来又调到刑侦口打拼。时代风起浪涌,浪尖上总见得到这个瘦削的身影。十年匆匆而过,建峘也从一个寡言少语的小战士成长为了瀛海公安的一员骨干,并且在那年盛夏,将一场大火烧遍了瀛海。
梦莛告诉筱筱,那就是一九八八年的“仲夏严打”。
这场轰轰烈烈的严打始于暮春,止于国庆前夕,高潮在七八月份,因此得了这个别称。其间,瀛海公安各部门联动出击,对盘踞瀛海的大小涉黑团伙发起了总攻。出乎“形式主义者”们的意料,这场严打不是放放烟花,而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战争。他们轻车熟路的老对策忽然失了灵。指挥严打的主将绕过了他们所在的中层,涉世不深而又满腔热血的青年警察成了主力,他们和那些黑恶分子一同成了猎物。市委和市局下放权力,静观成效,严打队伍四面出击,如火燎原。在那火光冲天的半年里,长鸣的警笛像刀子似的割碎了海城,栗红的夜空如同沸腾的暗血。淮杉枪战、崇北公路缉凶、突袭朝槿矿山……遇到的反抗就像火柴似的一甩就灭。时至夏末,大到跨市跨省、小到混迹街巷的黑恶势力被打得土崩瓦裂,一顶顶“保护伞”被风暴扯成了碎片。等到九月中旬,市局宣布“仲夏严打”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之际,血淋淋的正义早已染红了瀛海。
多年后,坐镇市局的田汉焘回忆起他当年在江原省遥望的这场烈火,拿来形容它的,也只有“稳准狠”三个字。
人们惯于把“仲夏严打”和火联系起来,是因为它恰巧从一场火中开始,也在一场火中落幕。头一场火烧毁了子渊湾的一家大型夜总会,也烧去了许多人化了多年的精妆。后一场火烧红了墨怀湾的夜空,也映红了建峘早已深了的眸子。
“仲夏严打”的最后一役发生在墨怀湾的一家海景酒店。那晚,一个自称坐拥“三宫六院、十万大军”的枪贩子,带着十余个亲信拒捕逃窜,跑到他在那家酒店的包房里龟缩不出。淮杉警方在特警队的配合下赶赴酒店,建峘也到场坐镇。嫌犯们抄着土制枪械、用家乡话怒喝“同归于尽”,却总共只打出了三发*弹子**。其中有个小头目,逃跑途中掉了枪,被干警们围困在侧翼的婚宴厅里,顺手抓起一瓶白兰地,把一条餐巾塞进瓶口,划根火柴点了,就要朝警察们扔。一个小刑警连忙拔枪怒射,其中一颗*弹子**正好打碎了燃烧瓶。洋酒迸了小头目一脸,火苗吃了酒,呼地给他戴了一顶火盔。
小头目很快化为了一团人形的火,张牙舞爪,凄然惨叫,在婚宴厅里横冲直撞,所到之处全都生了红莲。桌椅成了一丛丛焰花,彩带和条幅成了一条条火链,窗帘和红幕成了一棵棵火树。转眼间,熊熊的焰林便吞噬了大厅。警察们回过神来,纷纷大喊救火,却没人找得到一滴水,只好慌里慌张地撤出了酒店。
火势难以控制,建峘和同事们站在门前的庭院里,等消防车来。
烈火烧透了大厅的四壁,楼上的一格格窗亮起了绯红,整栋楼低矮的侧翼呼着焦热的浓烟,天穹遮了半张飘忽的暗幕。嫌犯们在警车里又踢又叫。客人和员工们偎依成堆,哀哀注目。奄奄一息的木料噼啪*吟呻**。一个高大的刑警默默点了根烟。
孔建峘凝望着这头炽烈的巨兽。火光烧红了夜空,也烧在那双深深的眸子里。
“仲夏严打”结束了瀛海的一个时代。一年多以后,当韩梓妍穿上警服、踏上从警生涯的长路时,人们对建峘的称呼已经变成了“孔局”。
梦莛听昱歆说,孔建峘是建国以来瀛海最年轻的市局副局长,也是韩梓妍之前,唯一一个坐上这个位子的女人。
隋梦莛上高中的时候,孔建峘早已不在瀛海多年,昱歆也没有跟她多聊这位女局长的事迹。但她也能从昱歆的话里听出,对韩梓妍来说,如果有一个人和她的家人同等重要,这个人就是孔建峘。
“韩局走到今天,肯定忘不了孔局。”昱歆说,“要不然,她一个女人,没依没靠的,在公安口摸爬滚打,就算功劳不少,路也不一定能走得顺。”
韩梓妍大学毕业后就穿上警服,走上了真枪实弹的最前线。昱歆听刑侦口的朋友说,韩局当年在特警队打拼,差点在一次追缉毒贩的任务中丢了小命。当时,她追着嫌犯冲进了高速公路外的一片老林子,中途遭到伏击,被人一个骨碌扑倒在地。扭打之中,那人照着她的喉咙划了一刀。她倒是命大,那一刀割开了皮肉,却没割到她的颈动脉。
这番命悬一线的经历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她差一寸就丢了性命,却也因此认识了建峘。
因为带伤完成任务、活捉两名嫌犯,梓妍得了一枚个人一等功奖章。她伤愈归队后,脖子上的线还没拆,便迎来了一个惊喜:建峘和政治部的负责人一同来到队上,亲自把这枚奖章颁给了她。
“笑得那么欢,别把线扯开。”建峘对惊喜交加的梓妍说。
大伙一齐为她鼓掌喝彩。一阵阵的掌声中,建峘把手放在梓妍肩上,轻声对她说了句话。满堂的掌声太热烈,掩去了她的声音。
建峘那时说了什么,也许只有她们俩知道。
香港回归那年,孔建峘从瀛海调走,再没有重归故地,却也并未被人淡忘。在隋梦莛讲述的故事发生的年代,许多与建峘一同闯过大风大浪的公安老将,已经在刑侦、经侦等部门身居要职。提起建峘,这班老将仍旧和当年一样,带着敬意称呼她一声“孔局”。
在他们当中,自然也有韩梓妍。
“有些事就是巧,”听说,把奖章颁给梓妍后,建峘这么说过,“我开那一枪的时候,和这丫头一般大。”
唐昱歆为何要讲述这段关于孔建峘的往事,当年的隋梦莛想不通透。
孔建峘似乎和她们谈论的两个案子没什么联系。早在千禧年前,她就调离了瀛海,而孟前进发家是远在那之后的事。而且,她也不觉得这两人之间能有什么瓜葛。这个女人所求的东西不像是孟前进能提供的。时间几乎可以改变所有东西,二十年前的她和如今的她多么不同,梦莛无从知晓。但她感觉得到,孔建峘的人生中总有一丛火相伴,而那丛火远在时间之外,是无法改变的生命的根。它深藏在这个女人的心底,安安静静地燃烧,无声无息地消耗她的生命,等待着解缚的时刻,比如二十年前的仲夏。这是一头炽烈的巨兽,二十年的岁月远不足以熄灭它。
朦胧中,她想起了多年前母亲遥望的那丛火。
那晚和唐昱歆聊过后,隋梦莛看到了瀚海华庭案的许多暗幕,整个案子的颜色却不再那么分明了。她听得出,昱歆有意和孟前进保持距离,但对他也有欣赏。相比之下,祁承峻倒像个乏善可陈的普通人。他有个普普通通的优点,就是顾家。他也有个普普通通的缺点,就是循规蹈矩。
即使在公安口,祁承峻的口碑也只是平平。像袁队这样的*江老**湖,夸起他来也只用“老实”“本分”“脾气好”这些没滋味的说法。像陆长国这样不善辞令的,对他的评价就更一般。长国和承峻没什么交往。长国的老友曲建铮问他怎么看承峻入狱一事,长国只说:“守规矩也不一定走得顺。”
祁承峻的确是守规矩的。他上大学那几年,学生们的改革热情都挺高,他却既不参加*会集**,也不上街扯嗓子,更不参加那些没刊号的办刊、办报活动,也劝茵文和姐姐梓妍不要去。参加工作以后,他远不及梓妍积极。上头让他办案,他就争取结案,很少主动请缨;跟着哪个领导,就是哪个领导的好兵,端着碗不往锅里瞅;开会时大伙问他的想法,他就讪讪笑着,说他还得想想,先听大伙的高见。梦莛想,父亲虽然从未明说,心里却是看不上他以结案为目的这种态度的。刑警办起案来,就会分成两类,一类求个结果,一类求个无憾。
祁承峻能做到金桑区的刑侦队长,和公安大当家田汉焘分不开。田汉焘是个强势领导,不需要下属有想法,只需要他们办对事。金桑区鱼龙混杂,刑事案枝蔓丛生,不从全局着眼就要出岔子。田汉焘需要摆在那里的不是一员干将,而是一把好枪。所以,他不仅安排祁承峻主管金桑的刑侦,还曾有培养他坐镇“小市局”嘉杨分局的意愿。陆长国就没有这个福分,多年来守在安和太平的静栎,如今又被远调新城。梦莛长大以后感觉到,在田汉焘治下,父亲注定是要经历些坎坷的。田汉焘心胸不窄,还不至于把陆长国视为卧榻之侧的危险。陆长国时常独断独行,挑战的不是田汉焘周到的布置、关乎仕途的大局观,也不是他的嫉妒心,而是他的骄傲。
梦莛想,如果瀚海华庭案是父亲查的,那很可能是他自己的决定,但既然是祁承峻查的,那就脱不了是田汉焘的意思。
想想田汉焘,再想想孔建峘,她隐约感到,祁承峻既不像英雄,也不像贪污犯。他只是像很多人一样,顺着早已画好的那个圆走,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那里。
一圈一圈,周而复始。再来一遍也一样。
梦莛和昱歆走着聊着,不知不觉已过半个庄园。踏过最后几块白石板,拐个弯,家庭中心的庭院便现在了眼前。这是马会的东南一隅,七八座双层红瓦小屋,环抱着水波微漾的星光泳池,与稀疏高大的棕榈树为伴。这里的夜色比别处安宁得多,不知是因为小屋和树冠遮了风,还是该感谢池底的星影和路灯的柔光。发光的水汩汩作响,漫上池沿。她们的木屐踩在湿砖上,走过的每一寸都透着细腻。
梦莛听着池水的呢喃,再想想昱歆刚才说的,有点理解她为什么大多时候待在这里,像个瓦尔登湖隐士,不求闻达,离瀛海的喧嚣那么远。
“今天让您费口水了。”她对昱歆说。
“不挺好么,”昱歆笑着说,“别的孩子也不爱聊这些。”
她拢着梦莛的胳膊说,明天就回去了,以后有时间再过来玩,散散心,骑骑马。她颇为宝贝的西欧尼,梦莛要是想骑着兜两圈,她也没意见。
“我看那孩子挺喜欢你。”昱歆说。
她们回到了客房所在的小楼。云湘刚才接到小姑的指示,正在厨房准备煮热巧克力的材料。昱歆吩咐云湘,四人份的热巧,共需六盎司“大路易十六”、三杯热牛奶、三大勺热水、四分之一杯室温水,以及糖和淡奶油。昱歆和梦莛来到时,她正守着一只台秤,在秤盘上铺了张金色锡纸,把切成块的巧克力往上放,不时托一托眼镜,认真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可得仔细着点儿,”云湘道,“不然唐总煮煳了,还得赖我头上。”
昱歆戳了她脑门一下:“琴琴呢?”
“早睡了,”云湘洗着手说,“采访你,心太累。”
昱歆倒有些在意,小声问:“以前的事我聊多了?”
“还行,”云湘用鼻子叹着,拿毛巾擦了擦手,“她想得多。”
她丢下毛巾,拧开炉灶,催小姑赶紧干活。
昱歆煮热巧的手法很是精细,温火具体多么温、把室温水和巧克力搅拌到多么丝滑、什么时候挪锅、什么时候加热水,乃至分杯的手法、搅奶的速率,都是有讲究的。两手记得,难以言传。云湘坐在餐桌上,边看她煮边揶揄道,要是全世界的马哪天绝种了,她小姑也饿不死,大不了去法国当难民,找家甜品店,煮热巧赚钢镚。
至今,梦莛也不无怀念地记得,小阿姨煮的热巧的确好喝。那种香浓丝滑,五分是融的,五分是凝的。用指尖沾着一牵,牵得出一条绵软的长丝;触到舌尖,柔柔的甜腻不像是往味蕾里渗的,而像是往心里沁的。后来她去过一回巴黎,在杜乐丽花园对面的一家甜品店喝了杯名扬欧陆的热巧,和小阿姨的手艺相比,还是有点差距。
睡前,昱歆备好眼罩、耳塞和熏香,在她们的床尾各放了一套。梦莛为白吃白喝向她道谢,昱歆挤着脸捏了捏她的胳膊。
“不用谢她,”云湘刷着牙咕哝,“她个天山童姥,就爱跟小孩玩。”
梦莛把思琴的那杯热巧带回了房间。进了门,她换上睡袍,点上熏香,在小厅里坐了,刚一拿起杯子,便望见阳台上有个白影。
她定睛一看,才看清那是穿着浴袍的思琴。
“你怎么在这儿?”她趿着拖鞋走上阳台,“睡错屋了?”
思琴扭过头,颦眉微笑,把阳台从这头指到那头,示意她阳台是两个房间共享的。
“噢。”梦莛嘟囔着,“你不是睡了吗?”
思琴看着她手里的热巧,抬了抬下巴:“我的?”
梦莛只好把杯子递过去。思琴满意地接了:“谢谢女战士。”
旁边有把空椅子。思琴示意她坐,她便裹着睡袍坐了下来。
思琴的身影待在梦莛的眼角,浴袍的一边半露肩膀,另一边垂着柔波似的长发。她的纤眉还是平的,目光还是病恹恹的,却也透着秋夜的清柔。她把杯子握在腿上,始终没送到嘴边,似乎只想把它留着,给双手和裸露的腿一点暖意。
“今天累不累?”思琴问梦莛。
“还行,”梦莛说,“蹭吃蹭喝,不大累。”
“买单吧,”思琴往前看着,把左手朝梦莛一摊,“像上次一样自觉。”
梦莛打了她的手一下。
午夜已近。初秋的山风沁着微凉,棕榈的掌叶刷刷作响,头顶的星汉愈加烂漫。俯瞰到整个庭院,梦莛才看出来,这地方从前是一座山崖。向南俯望,一片山林漫在山下,浸在乳白的夜雾中,绵延向远,衔着子昕湾的苍茫一隅。在那一隅海湾的彼岸,镶着一缕沿天边长行的灯火。那是市区的南部尽头。
“明天就回去了。”思琴说。
“嗯,”梦莛说,“接着服刑。”
思琴没搭话。她们一同望着天边的灯火。
不知是不是秋夜的微凉在作怪,梦莛望着那片灯火,感觉思琴心里没准有点难过。在那片遥远漫长的灯火中,有过去的人,有如今的人,有笙箫,有哀愁,有浑浑噩噩的人群看客,有志在千里的江原故人,却唯独没有了祁家夫妇,她的祁叔叔和茵姨。
梦莛猜得到,那只耳钉里肯定还藏着不少故事。
这么想想,她有点后悔,刚才不该说“服刑”两个字。
“你写毛笔字挺厉害?”她只好另找话茬,“小阿姨说你从小练。”
“凑合。”思琴看着她,“想拜师学艺?”
梦莛往上转了转眼珠。思琴轻笑了两声,似乎就是想逗她出这副表情。
“写个看看。”梦莛点开一个书法软件。
她把手机往思琴眼前一搁。思琴伸手拿起来,兰指在屏上柔绕,先试了试手感,又写了一个字。
思琴把手机还给梦莛。梦莛接过来,见屏上一个上下结构的字,上有今草的竹韵,下有正楷的端雅。竹韵悦水,雅韵悦山。原来是个“笨”。
“嗯,”梦莛点了点头,“写自己就是写得好。”
思琴搡了她一下。梦莛又把手机给她,半是认真,半是逗她:“好好写个。”
“就这个适合你。”思琴也逗她。
她催思琴快写。思琴含笑释了一声气,望了望山下,指尖游过屏幕,行云流水地写了。
梦莛接过思琴还来的手机,见这回写了个草法的“秋”,半如江树,半如江弯。
梦莛看着那个字,半晌不言不语。
思琴微微好奇地看她:“陶醉了?”
夜风拂过静夜的庭院。秋凉如水,风叶鸣廊。梦莛把手机搁到桌上,目光仍留在几条笔画间。
“写得挺好的。”她说,“都爱写这个字。”
春生秋实
在那个夜晚的最后,思琴写了个“秋”字,也牵出了隋家的一段往事。
父亲走后的一天傍晚,夕光如雾,海城如旧。梦莛放学回到家,发现母亲罕见地早早下了班,也没出去应酬。母亲独自待在书房,穿着纯黑色、灰束腰的花瓶裙,散着的长发披在肩上,倚着桌沿,望着墙,不声不响。
那面墙上本来挂着外公的一幅字。父亲临走把它取了下来,放上车,和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起带去了新城。
梦莛知道那幅字的来历。每逢周末或节假日,外公要是不忙,时常来他们家坐坐,有时和父亲喝喝茶,有时由他陪着,铺好宣纸,沐着午后阳光,写几行毛笔字。有一次,外公用行书抄了《秋声赋》里的一段,许诺说,要是写得不错,就送给父亲。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等到外公落了最后一笔,才对老人说,这幅字要是真送他,就别盖印了,也别落款了。
“那像怎么回事儿?”外公笑道。
“挂起来方便。”父亲说。
外公端详他两眼,看回宣纸上,微笑着搁了笔。
这幅字在书房里挂了五六年。父亲把它摘下来的那天,母亲在旁边看着。
“这个也带走?”母亲问。
父亲点点头,把字搁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起了玻璃上的浮灰。
相信家庭关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人们,怕是理解不了隋家夫妻的关系。在他们的婚姻中,恩爱和争吵都要靠边站,沉默是始终如一的主角。母亲通常很晚回家,即使偶尔早归,也不怎么跟父亲说话。父亲在客厅默默泡茶,母亲在书房默默看书。父亲在厨房默默洗菜做饭,母亲在餐厅默默审阅卷宗。彼此不会离得太近,也不会隔得太远。谁问对方什么话,被问的人要是能用一个“嗯”或者一句“不是”回答,就不会多啰唆。客厅的电视总是开着,吵吵闹闹,家里也从不显得嘈杂。
冰箱里总搁着些母亲爱吃的车厘子,每回都是父亲买的。吃过晚饭,父亲去厨房洗一盘,放到客厅的茶桌上。母亲跷腿坐着,和他一起看新闻。给他颗,他就吃颗;不给他,他就抱着胳膊、靠着沙发看电视。
父亲离去的那天,梦莛罕见地听到他们多聊了几句。
母亲看着擦拭毛笔字裱框的父亲,先开了口。
“礼拜一我约老田见个面,”她对着外公的字说,“正好雪轩回来了,他们两口子一块。”
“吃个饭就行,”父亲边擦边说,“不用说些没用的。”
“行了吧,”母亲说,“老田还没给句准话呢。”
“他还没给准话,”父亲直起腰,把湿巾团了,丢进垃圾筐,“把桌子都拍出条缝来。”
梦莛后来才听说,父亲远调新城一事,既是田汉焘的决定,却也不全是他的。闹晴冬山案那阵子,田汉焘把陆长国叫到市局谈话,让杨副局长坐在沙发上,他和长国面对面坐在办公桌两侧。梦莛听舅妈分析,田局把长国叫去,只是想听他表个态,就他在晴冬山案中我行我素一事做两句自我批评。结果,不知长国说了句什么话,汉焘听了,立时金刚怒目,一巴掌拍在老桌子的玻璃板上。老田那一身力气,这一巴掌拍下去,不但拍得杨局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也把玻璃板拍裂了一条大缝。后来在饭桌上,杨局面带忧色告诉同事,田局那手劲想必是能拍死人的,玻璃让他给拍裂了不说,抬起手来,满手满掌都震得血淋淋的。
“行,你想去,我不拦你。”田汉焘仰坐着,慢慢用纸巾擦着手上的血,狮子似的目光凝在陆长国眼里,“你是条汉子,就给我待住了。”
长国没告诉若然他跟田汉焘说了句什么。但若然猜,他八成是拿祁承峻激了田汉焘。
长国这张嘴,若然很难评价。他说话少,可说句话就能伤人。这说明他看人往往是准的,不能确定的只是他伤人的话是有心还是无心。想想他这性格,若然觉得他大多数时候应该是无心的,但另一种可能也不好排除,至少这一次是如此。他和老田的性格,天生不对付。老田犯不着嫉恨他、防着他,他也不眼红老田那把椅子,两人却不是能够融洽相处的物种。长国像头草原上的瘦狼,自己打拼惯了,你想管着它、拴着它,它就会幽冷地朝你扭过头。
若然的桃花眼阖着一半,目无焦距,像两潭蒙蒙的冬水。长国绕到桌前,看着梦莛外公的字,指了指其中一句。
“写得怎么样?”他问若然。
若然瞥了一眼:“一般化。”
“莛莛觉得不错。”
若然静了片刻,目光偏回去,又把那幅字看了看。
“空着不好看,”长国看着原本挂着毛笔字的墙面,“还得挂点儿东西。”
“你别管了。”若然说,“我找个画挂上。”
“嗯,”长国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洗个手。”
他去了洗手间。
若然没转头,也知道长国出门时经过了梦莛身边,两人都没说话。梦莛还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还小,听不懂父母的对话。她听不出母亲提到约田汉焘见面,只是因为这样说能减少一些内疚,也听不出父亲和母亲聊外公的书法,其实是在回应母亲的话。他想说的是他不介意母亲作壁上观,或者说,母亲就该作壁上观,不掺和他的事。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陆长国说话从不伤隋若然。
梦莛如今想想,母亲当初能说出那几句话,虽然只是说说,倒也不容易。放在平时,你是不能指望隋若然表达内疚的。这倒不是因为她嘴硬,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她的嘴有时是刀子嘴,有时是豆腐嘴,但心总是刀子心。她不表达内疚,是因为她不内疚。对于一个总是把自己摆在世界中心的人来说,内疚是个不可思议的概念。就像她不可能穿公主裙、不可能穿贝壳鞋、不可能背“圆筒包”、永远不可能穿露一截腿的长筒袜一样,她不可能内疚。她不是觉得这些裙子、鞋子、手包、袜子不合她的风格,而是从没把它们和自己联想到一起。在她看来,这不是风格的问题,而是层级的问题:她觉得它们太弱,她太强。内疚对她来说大概就等于一双长筒袜。
照这么说,她那时能内疚,还能拐着弯表达内疚,也算不容易。
父亲是十月下旬离去的。那时秋色已浓,小区里枫叶正盛,鹅黄似锦,沁着一丝凄清的凉意。道路两旁的黄叶之间,静默着一条深远的苍穹。梦莛站在楼下,肩上搭着舅妈的手,和曲建铮他们一起送走了父亲,目视着他的车慢慢远去,消失在了秋天的拐角。母亲没来送他。
她回到家,看到餐桌上放着两盒车厘子。
后来,秋天过去了,冬天又过去了,母亲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墙上一框淡黄的痕迹,就好像那幅字还挂在那儿。
“你看什么?”梦莛站在门外,拿着一杯冰水,“你装什么?”
母亲偏过眼,望着她。
她把手狠狠一甩,玻璃杯在母亲脚下碎开了花。
冰水凋了满地,几瓣水花沾上了母亲的高跟鞋。鞋子是黑的,被水溻湿的几寸变得更暗,更静谧。她定定地站在门口,望着母亲鞋上的水渍。喘息被她压下了喉咙,却渗岀了眼睛。不知怎的,她本应大吼大叫,可那片水渍却让她感到凄凉。
她扭头走了,闯进卧室,把门嘭的一声关上。
她倚着门,杵了半天。门外一丝声音也没有。
不知不觉,两个秋天过去了,她也已经和母亲冷战了两年。父亲没回来,那面墙仍空着,只留着那框淡淡的痕迹。她没去新城看过父亲,也不知道外公的那幅字如今挂在哪儿。她最后一眼看见它的时候,还是父亲离去的那天。那时,她帮父亲把它塞进车里,斜着搁在了前后座之间。
关上车门前,她站在一树枫叶下,看了看她感觉写得不错的那一句。
天之于物,春生秋实。
世界的角落
第二天上午,她们在会所里吃过港式早茶,回房间收拾妥当,便告别了海桐度假村。昱歆中午有应酬,只能把她们送到地铁站。
“放灯节来不来?”云湘把箱子放上车,问小姑。
“行啊,”昱歆调皮道,“琴琴给我发请帖,我就去。”
思琴只好一笑:“您要多大号的?”
时值周日上午,游客们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还没走,来时的山路静谧清幽,秋阳高照。昱歆一边开车,一边望着路旁的一株株茂密的法桐,给她们讲了最后一个故事。
“我这养颜功夫,还够不上天山童姥。”她还没忘侄女赐她的雅号,“人家萧姐才是大拿。拿你们的话说,那叫什么来着?骨头级的?”
“骨灰级。”云湘纠正道。
昱歆所说的萧姐,指的是始创海桐度假村的萧雨桐女士。多年来,昱歆一共见过雨桐两回,头一回是在九十年代初。那时候,马会的老板还是云湘的爷爷,昱歆还在上大学,放了假,就过来给父亲打下手,顺便学管理。那年十一假期,萧女士不期而至,光临了他们的马会。昱歆从前没见过她,见她留着新近流行的日式短发,穿着奶白色的束带小裙,挎着一只经典款小香包,一副二十上下的模样,以为是她是个富家大学生,便向她推荐起了马会的优惠课程。
“这是你大东家。”昱歆的父亲笑道。
萧雨桐像个小少女似的笑了一番,向父女俩解释道,她的确是来咨询的,不过咨询的不是马术课程,而是一匹马。她说,那是一匹青海骢,体格又高又壮,性子又倔又烈,毛发黑亮得像涂了层油,要是不仔细看,很容易把他误判为一匹阿拉伯马。
“我上高中的时候学工学农,在基地的马场里看见的,”雨桐说,“大伙都叫他‘黑蛮子’。”
唐昱歆听说过那处学工学农的基地。它和如今的度假村隔了两个山头,本是租界时代法国总督的消夏庄园。后来,学工学农取消了,基地被改建为旅游景点和历史博物馆,马场里的三四十匹马也都卖了。她父亲经过一番挑选,买下十匹,牵回了自家马会。
“学农最后几天,黑蛮子走丢了,临走那天也没找着。”萧雨桐对他们说,“我就是想来看看,是不是后来找着了,让你们买走了。”
然而,唐家父女并不记得买过这么一匹青海马。为了确认,他们带着雨桐在各处马房里转了个遍,把四十多匹马一格一格地看过,也没找到那匹“黑蛮子”。
“可能当年走丢了,就再没找着吧。”昱歆说。
不知为何,萧雨桐听了这话,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笑着说:“那就好。”
那就是萧雨桐和唐昱歆见的第一面。等到两人再会的那天,十多年早已白驹过隙。那时,昱歆已经接手了父亲的生意,有些股权事宜需要和雨桐沟通,往悉尼打了个电话,后来又在雨桐的建议下连了视频。两人只聊了两盏茶的工夫,昱歆却对那次见面难以忘怀。萧雨桐驻颜有方,十多年过去了,她还是留着可人的短发,穿着靓丽的裙装,几乎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身下多了一把电动轮椅。
“这么多年,一次没回去。”雨桐抚着轮椅的扶手,依旧笑得像个小少女,“离不开它了。”
听完故事,隋梦莛望着一株株盛绿如盖的法桐,脸上覆着树荫和思索。
“怎么?”思琴察觉了她的神色,“又觉得来过?”
“有点,”梦莛说,“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
有人说,和男孩不同,女孩的记忆早在她们出世前就开始了。她们熟睡在母亲的腹中,看不见母亲的脸,但听得见母亲的话。所以,这不是隋梦莛头一回听到这段往事,正如这不是她头一回来到青更山。早在她尚是胎儿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带她来过这座山,向她讲述了这里当年发生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有萧雨桐,也有那匹青海马;有她的外公外婆,也有她的祖父祖母;有她的父亲,也有她的母亲。
和母亲一样,她的故事也从这里开始。
“你出生的地方只是世界的角落,”当年,母亲这么对她说过,“但世界的角落不过是起点。”
圣诞和葬礼
手机振个不停。战大帅抖了抖激灵,睁开了眼。
他迷迷瞪瞪地哼唧着,从屁股底下掏出热乎乎的手机,盯着屏幕,脸上的困相慢慢没了。
“出什么幺蛾子?”他接起电话,只听那边嚷嚷道,“怎么不接电话?遛弯儿去啦?”
大帅木着脸,抬头瞅了瞅,见车里只有他一人,筱筱和梦莛不知去向。车窗外细雨绵绵,淋着一座灰凉的老加油站。
“你们仨一块呢?”来电话的人又问。
大帅挠着头,尽量清楚地解释道,他今天去奥尔巴尼提车,筱筱和他一起,隋老大要去波士顿,顺道捎他们一程。至于此刻具体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隋梦莛?上波士顿去?”那人惊诧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大气地笑了几声,让大帅把电话给梦莛。大帅瞜着窗外说,梦莛和筱筱不在车里,可能是交油钱去了,要不他先下车找找。那人听了便说:“别价,我这还有点事儿,过会儿再电她。”
“巧了,”她又说,“我在底特律呢,离你们丫就两步路。”
挂了电话,战大帅开门下车,深深吸了两口清凉的雨意。美国遍地是爷爷辈的加油站,这个老站的年纪看来也不小,加油机灰迹斑斑,透着颓丧,像一个个无衣可换的老人。雨势暂时小了。加油站空空荡荡,只有他们这一辆车。远处,一抹抹车影在州道上飞驰而过,擦出了一声声清凉的水响。休息站的绿房子上,快餐店的门头擎着灰漉漉的天穹,透着静悄悄的希冀。
他拍了拍睡得发烫的脸,便望见筱筱和梦莛走出了便利店,一白一红,长发飘飘,在灰旧的背景中甚是惹眼。
“不睡了?”梦莛揶揄道。
大帅讪笑两声,人已回到了车边:“睡饱了,开会儿车精神精神。”
梦莛坐到了后面,筱筱照旧坐副驾驶。大帅打起火,瞧了瞧导航:“才到这儿呀?”
越野车驶上了开着雨花的州道。公路两侧是矮矮的荒草坡,头顶是云低雨斜的天穹,让人莫名觉得,草坡那边除了一片广袤的灰色,什么也不会有。这段路限速七十迈,大帅开车一向规矩,把车速控制得上下不超过两迈,被一辆辆车甩在了后面。筱筱望着它们苦笑道,按理说,这都是一张张罚单。
开了一段路,大帅才想起告诉她们,梁菲刚才来了个电话。
“说待会儿再打过来。”大帅道,“还说她在底特律,离咱们就两步路。”
底特律远在密歇根州,距离他们此刻的所在地五百英里,中间隔着伊利湖和安大略湖,坐飞机到奥尔巴尼得两个钟头,怎么算也不止两步路。不过筱筱明白,对于一年到头东跑西颠的梁菲来说,只要不需横穿大陆大洋,都算是两步路。
“要不你给她回一个?”大帅问梦莛,“万一有急事呢。”
“她没急事。”梦莛的声音犯着困,“套餐快用完了,等她打吧。”
临近傍晚,夜幕描在天边的墨色更浓了。细密的雨幕变得幽暗,超车的水声显得孤独。有的车早早开了头灯。大帅打开收音机,正好听到了一段天气预报:今夜到明天,纽约州南部大面积地区将遭受雪暴侵袭,请当地居民做好防范准备。
筱筱把刚才买的蛋挞放在挡杆边,打开盒盖,让大帅趁温乎吃点儿。
大帅垫着餐巾纸拿蛋挞,边笑边说:“别给隋老师弄一车油。”
他一边满口吃着,一边研究导航,估摸着说,照这个速度跑,他们五点来钟就能到奥尔巴尼。如果梦莛不在那儿停,估计七八点钟就能到波士顿;如果一块吃个饭,等他们提了车再走,最晚也晚不过九十点钟。时间怎么都合适。
“开这么慢,得往后推一两个小时。”筱筱说。
“那怎么办?”大帅愁道,“咱又吃不起罚单。”
“你在奥尔巴尼停吧?”筱筱问梦莛。
后座暗淡无光。筱筱回过头,梦莛已经靠着车窗打起了盹。
沿路开了三四英里,大帅放慢车速,面露好奇,朝前方的路边张望。筱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边道上,在冷雨中打着锃明的双闪,吐着暖暖的尾气。
一个穿工装夹克的小伙站在车边,招手求助。一辆辆车唰唰地掠了过去。
小越野靠在了路边。雨刷摆一下,前头的面包车就清亮一会儿。
大帅下了车,插着口袋,冻得直缩脖子,躲在羽绒服的帽子下面,朝求助的白人小伙走去。
“怎么回事儿?”他在雨里笑着喊。
“不知道!”小伙也喊,“好像漏油了!”
大帅惯于省油,下车前熄了火。雨刷一停,雨水便渐渐漫上玻璃,透过柔软的波纹,只看得见一片水盈盈的浅灰。筱筱等了半晌,没见大帅回来,便把梦莛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绕,开门下了车。
辽远的公路上风雨清新。她像个蒙面客似的走近,见大帅早已平躺在地,身下铺着三张脚垫,一半身子藏在面包车底,只把穿牛仔裤的大长腿蜷在外头。
“你怎么下来了?”大帅不知怎么觉察到她来了。
那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扎着顶辫,留着络腮胡,始终蹲在大帅身边,一只膝盖上搭一条胳膊,弯着脖子朝车底瞧,就好像过意不去,这样多少也算帮忙。旁边站着一个鸭梨体形的中年女人,看见筱筱,便抱着胳膊走来,半是惆怅、半是感激地笑道,她和儿子运气够好,车子一出毛病,就遇到了一个热心肠的机械师。刚才,大帅把手伸到左前轮后面摸了摸,便猜到他们最近自己换了制动钳,防冻液管的位置没摆好,开着开着就磨损了,所以才走了一路、留了一路绿油油的尾巴。
“多亏你们,”女人叹道,“不然得一路漏到波特兰。”
“撑不到那儿。”大帅在车底下笑。
临近圣诞,这对母子要去东北边的波特兰过节,一家老小在小伙子的外公家待一个礼拜,钓钓鱼,打打猎,滑滑雪。这位妈妈说,他们这一家子聚起来,那就是个国际大联欢:她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姐夫是个意大利厨师,一个弟妹是有一半印度血统的工程师,另一个弟妹是非裔钢琴家,而他们家原本就有四分之一芬兰血统。平安夜聚餐时,大伙一齐举杯,用四五种语言齐呼圣诞快乐,既挺滑稽,也挺暖心。
“你们是不是不习惯这样?”她友善地问筱筱,“听说你们比较重视血统纯正。”
筱筱在围巾下弯着嘴角,看着向仍在修车的大帅。他正把一只短扳手朝小伙子递,两人不知聊到什么,一同哈哈地乐。
“这样好,”她说,“跟棵大树似的。”
小伙的妈妈没听懂后半句,用目光向她求解。筱筱却错开了话题,随口问她:“就你们俩过去?”
小伙妈妈点点头,看着不远处的儿子,告诉筱筱,现如今,他们这一大家子只少了两个人:她的母亲早已过世,她和丈夫前几年离了婚。
“没有完美的事儿。”她笑着说。
她们在细雨中静默片刻,见小伙子站起身来,边朝车后走边说,管子的缺口需要用厚胶布暂时封上,他去车里找找。
“莛莛车里有。”筱筱对大帅道。
她回到车边,打开后门,从储物格里拿了一卷胶布。梦莛还在睡着,抱着胳膊,头靠车窗,睡得这么熟,也要把不以为然的表情留在脸上。
筱筱关上车门,看见车窗上映着自己的脸。她站着没动,和自己的身影对望着。
她睡在昏暗的后座上。父亲轻轻唤她。她惺忪地睁开了眼。
“快到家了。”父亲温和地说。
林筱筱睡意蒙眬,望见了街心的孙中山雕像,立在堵车的红光和节日的广告巨幕中。
下午,她跟着父亲去参加外公的告别仪式,在那里见到了久违的母亲。告别大厅人满为患,她和躺在棺材里的外公一样,几乎一个人也不认识。她猜这些人都是母亲叫来的,要么就是母亲的新丈夫请来的。她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这老头又不是什么大官,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我就是为了给你姥爷争这口气。”母亲的眼神乏乏的。
一个矮胖的男人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捧着一只装牛奶的纸箱,操着乡音,见一个人,就点头哈腰地道一声“请节哀”,并把箱子凑近人家。箱子的提手早被卸掉了,露着缺口,等着人们喂它红包。
母亲望见了那人,走上前去,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扯到一旁。
“谁叫你糊的,”母亲指着他的鼻子,又低又冷地说,“带着这个破盒子给我滚。”
仪式期间,一个老太太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她被两个小伙子架着胳膊,赖在门口放声哭号,两眼挤成了缝,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众人面色各异,纷纷看她,小伙子们又劝又拖,可她的两腿好似生了根,他们怎么拖也拖不动。筱筱猜,这个老太太是外婆去世后,照顾了外公五年的老保姆。
“滚*妈的你**!”筱筱素未谋面的舅舅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抢房子?”
“老不要脸的!”一个胖女人跟着骂,可能是她的某个姨,“扇她两巴掌,她就老实了!”
老太太仍是哀号不止。母亲走上前去,让小伙子们闪边,架起了老人的胳膊。说来也怪,母亲一架她,她生了根的腿就松了,一边哭着,一边被母亲拖出了大厅。
“我不要房子,”老太太哀哀地说,“我就来送送他,都不行?”
“你自找的。”母亲仍是一副冷漠的表情。
她唤来新丈夫的司机,和他一起把哭成泪人的老太太塞进了车里。车子开走了,她头也不转地回了大厅。
告别仪式开始了。筱筱站在前排,和母亲一同望着外公的遗体。老人身上盖着一面鲜红的*党**旗,把苍白的脸衬出了一种凄凉的喜庆。人们伴着哀乐,为这个陌生的老头哭天抢地。父亲杵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两手交握,低头耷脑,时不时眨一下眼。
“签证下来了?”母亲问她。
筱筱木着一张倦倦的脸,在哭声和哀乐中静默着。
“下来了。”她说,“给你写了张借条,钱以后还你。”
母亲在鼻子里冷冷一笑。
“不用来这套。”母亲说,“你爹都告诉我了,你说这是我欠你的。”
筱筱望着外公的遗体,半天眨一下眼。
“你是欠我的。”她轻描淡写地说,“你都怀了我半年了,还想打了我。”
母亲插着大衣口袋。老半天,筱筱的眼角里只有一个高挑婀娜的黑影。
“就应该打了你。”母亲深深地一叹,“真把你打了,你得谢谢我。”
哀乐放完一遍,从头再来。悲怆的奏鸣破空而出,人群的哭号积极配合,大气磅礴,直冲霄汉。舅舅跪地悲号,胳膊扬上了天,嘶哑地吼着:“我的爹!”他的姐姐们涕泪横流,一边搀他,一边尖叫:“别这样!老幺!别这样!”父亲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也面朝鞋尖抽起了鼻子。
外公的老脸瘦得像只骷髅,上了妆,颧骨也凸得快要撑破脸皮,看起来就像在忍着笑。母亲凝望着他,蹙着眉头,眼里渐渐汇了两湾泪。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她恨恨地、低低地说,“你拖累了我一辈子,我捞着什么了?”
仪式结束了,满厅的哭声也倏然收了,很快浮现出一只只相握的手、一张张挂笑的脸。人潮涌动起来,筱筱环顾一番,母亲早已没了影子。
拥堵的车河有了流淌的迹象。父亲开着车蹭过路口,沿路南去,照亮夜晚的新街口被留在了身后。
“啥时候走?”
父亲问得太过温柔。她睡眼惝恍,找不到回话的精神头。
“要不,我再跟你、跟你姨姨商量商量?”父亲磕绊着说,“毕业了,不就快嫁人了嘛。你走不走,她都见不着你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斜过眼,在后视镜里看着父亲。父亲留意到了,讨好地笑了两声。
“你玩我?”她说得波澜不惊,“签证都下来了,说这个?”
她说完就转回了眼。父亲仍在镜子里注视她,眼神变得哀哀的,悄没声地望回了前路。
车子驶在秦淮河的桥上,身后的老城墙彩灯连绵,南岸的报恩寺七彩斑斓。游人熙攘,河岸通明,夜色仍是古老而寂暗的,再多的灯也照不亮它。人在往昔中行走,河在忘却中流淌。这是她从小熟悉的一段路,如今快走了,却感觉它变得陌生,像个年过耄耋、干瘪佝偻的老人,喃喃念叨着过去的悠悠岁月,念叨了这么多年,她从没仔细听。
没想到,她在心里寻找一番,竟然找到了那么一点留恋。
离家不远了,可她还想再睡会儿。
战大帅没费多少功夫就解决了问题。
“撑到波特兰没问题,”大帅颇为自信,“到了那儿,找家店好好修修。”
小伙子畅然表示感谢,掏出钱包,捻了三张钱朝大帅递。大帅杵在原处,冲那六十块钱眨巴眼,半天才摆了摆手。
“我在这家店上班,”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常备的卡片,塞进小伙手里,“以后修车找我,卖车更好。”
他们刚走出两步,小伙的妈妈便唤住他们,拿着两瓶红酒走来,把它们给了筱筱。
“自己酿的。”她笑着说。
他们道过别,各自回到车上,重新上了路。大帅依旧开得规矩,离母子俩的车越来越远。面包车快要没入雨雾时,筱筱望见小伙把胳膊探出车窗,高高地竖了竖大拇指。
“圣诞节的酒省了。”大帅笑道。
不知是不是坐在车里的缘故,雨势看上去有了渐歇的迹象。天光比刚才明亮了许多,从昏暗淡回了苍白。雨刷吱吱地磨着玻璃,路上不再有车亮着头灯。漫长的州道上,车子驶过了一个孤零零的休息区。一座小木屋,三四个尖顶,墨绿色的瓦片,灰蒙蒙的天穹,白寒寒的远山。
美东大地在白色的雨中变得氤氲不清。他们沿路前行,时间却好像回溯了一段。
既然梦莛还睡着,筱筱便把听完的故事回想了一番。
刚才,十年前的青更山之旅告一段落了,隋梦莛又讲了讲在那之后的一些事。回到附中以后,因为思琴的缘故,她又认识了一些人,听说了他们的一些事,比如思琴和云湘的损友们、樊家的父母,还有“小三叶草”中的另一人。
这段往事结束在那年的附中放灯节。后来的那起大案还很远,但在隋梦莛的只言片语中,已经有了它若隐若现的幽影。
听完这些,林筱筱也明白了几分,为什么梦莛说她和樊思琴有点像。
她在心里琢磨,这么多人,这么多事,要是写下来,最好从哪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