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纷纷 插图来自《乳房的故事一书》
昨天，檬在家里翻箱倒柜玩。放寒假至今，家里所有的抽屉柜子已经被翻了n次底朝天。
突然我瞥见他捏着一个软软的喇叭状的东西，忙冲过去抢下来——那是我的吸奶器！
天哪，这就是曾经和我朝夕共处奋斗了快一年的神器；曾经，我上班的包里必备三种*器武**就是手机、钱包、吸奶器！
惊鸿一瞥，前尘往事突然都涌到眼前，当一个母乳妈妈的所有艰辛和快乐的记忆都复活了。
在现在的中国，当一个母乳妈妈真的太不容易。都知道母乳对孩子好，但现实的状况是，中国社会给母乳妈妈设置的阻碍，远远多过给她们的帮助。
想要坚持母乳，似乎是一件特别执拗的事情。
当妈的，不知得闯过多少关，才能成功地给娃喂上这口奶。我当时很想把种种经历写下来，却因为懒没有做到。幸好记忆没有走远，现在写也许正是时候。
因为，永远有无数的母乳妈妈，在重复我当年面对的艰难。愿与你们共勉。
1 剖腹产
很多人大概没想到，母乳妈妈的第一道坎就是“剖腹产”。剖腹产的妈妈，要做到母乳喂养特别难，因为剖腹产手术后，产妇不能喂奶，少则几个小时，多则整整一天，连抱孩子都没办法。
新生儿的第一口奶是很重要的，越早吃到母乳，宝宝的吮吸能力越强，妈妈也越容易“开奶”，就是开始分泌乳汁。但所有剖腹产宝宝的第一口奶，几乎都不是母乳。
我生檬的时候，在产房躺了一夜都生不出来，只能转去剖腹产。等我术后可以喂奶，他已经喝了几次医院的供奶了。所以，我的母乳道路一开始非常艰难。
刚出生几天的檬在吃奶，皱巴巴的小手在胸前握成拳头，很费力的样子。
2015年的数据，中国剖腹产比例达到46.5%，全球第一。这是个不健康的状况，造成的原因也是复杂的。
我曾经执着地认为，生孩子，就应该顺产+母乳。但顺产这件事，我尽了最大努力还是失败了，所以我更加执拗地坚持，要母乳喂养，一度为此吃了好多苦头。
2 医院供奶
刚才说到，医院准备了很多瓶装奶，给不能母乳喂养的孩子吃。医院一直在宣传母乳的重要性，但其实暗搓搓地一直给产妇提供奶粉奶，然后遇到有人来检查，又赶紧把所有的奶粉奶藏起来，并要求产妇和家属统一口径，声称坚持母乳喂养。曾经有媒体拿“第一口奶”为题做了调查报道，揭露其中的利益链条。
这其中的利益纠葛暂且不管，但至少给新手妈妈们造成的困难就是：刚出生的孩子很容易就奶瓶上瘾、奶粉上瘾，拒绝辛苦地吮吸妈妈的母乳。
母乳和奶粉之间的角逐，早早就开始了，且贯穿母乳喂养的始终。
好在我当时住的医院是母婴同房，方便妈妈随时给孩子喂奶。我记得我那时频密地给檬喂奶，不管白天黑夜，尽可能不让他去吃医院的供奶。
那时没怎么觉得伤口痛，而且因为抱娃，打吊针的针管歪了，手背肿得老高，也没放在心上。
应该是当妈的幸福感和亢奋感，压倒了所有的疼痛和辛劳。
3 追奶
“奶”为什么要“追”？因为供给赶不上孩子的需求。
一个新生儿在月子里，吃奶量增加的速度是惊人的。很多妈妈就是因为“追”不上去，只能增加奶粉的供应量。孩子奶粉吃饱了，对母乳越发没有兴趣，而母乳分泌是很“智能”的，是由孩子的食量决定的，吃得越少分泌得越少。所以不用多久，母乳就彻底败北了。
我当时整整用了一个多月在追奶。怎么追？就是“挂喂”啊，“挂在身上喂”。
我记得月子里，每天24小时，喂奶的次数简直无法计数。
具体有多夸张？有几个情景：
一，我常常喂着喂着，见檬睡着，起床上个厕所（喂奶是躺着喂的），他就在床上大哭，要求继续吃奶……
二，檬的嘴唇起泡-脱皮-起泡-脱皮地循环，因为一直吸奶磨的……所以我有句名言：“嘴唇没起过泡的人生，不足以谈追奶。”
檬两个月大的照片，可以清楚看到他嘴唇上一圈水泡。辛苦了，儿子……
三，因为一直喂奶他又总吃不够，我挫败感好严重，一度觉得自己得了产后抑郁症，是靠听郭德纲相声熬过来的。当时的经典镜头就是，我坐靠背椅，背后塞着靠枕，怀里抱着檬吃奶，耳朵戴着耳机播着郭德纲，嘴里发出呵呵呵的傻笑声……
追奶过程中一直还添加奶粉，我每天记录奶粉的量，如果哪一天加得少了就特别开心。一直到檬40天，我终于追上了他，再也不需要加奶粉，他一直到一岁多才重新接受奶粉。
4 家人顾虑
追奶过程中，娃其实是在饱与不饱之间徘徊的。严格地讲，他可能时时觉得饿，所以才会把嘴唇吸得反复起泡。檬总，真是吸奶界的劳模……
这个时候，最大的阻力来自于家人。往往家里人总会担心孩子饿着，不顾妈妈的反对，强行给孩子塞奶粉奶。这是很多母乳妈妈都哭诉过的情形。
所以我一直感激家里人，不管是檬爸还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和我统一战线，坚持让檬多吃母乳。不然，我还真的追不上他。
其实不需要让婴儿一直吃得很饱。母乳的一个好处就是不会过度喂养。檬至今是个瘦子，仅有那点肉都长在脸上……我对他的身形很满意。
5 忌口
追奶追上来了，你以为就天下太平了吗？一个不小心就让你“回奶”！
想那次，我欢欣鼓舞地庆祝终于“追上来”，第二天就好死不死地想吃荞麦饭，结果马上发现奶水又“回去了”，哭死！后来才知道，麦仁是“回奶”第一神药……
除了“回奶”的东西（粗粗一数也有几十种吧，虽然很多是言过其实）不能吃，各种辛辣、刺激、含酒精、可能有寄生虫、可能引起过敏的东西都不能吃。
月子里我吃了一次海鲜，结果檬全身起湿疹，于是母乳期间我再没有看过一眼海鲜，寿司之类的生货更是绝缘。
6 乳腺炎
我身边的很多母乳妈妈都得过乳腺炎。疼痛、化脓、发烧是基本的病状，很难受；而且治疗期间要用药所以不能给孩子喂奶，这是最让妈妈难受的。
乳腺炎经常是因为喂奶时被宝宝咬伤发炎或者乳腺堵塞引起的。话说咬伤这个，也是所有母乳妈妈共同的惨痛记忆……说多了都是泪。
7 厌奶
如果你身体倍棒、严格自律、奶水充足，娃就会一直乖乖地吃奶吗？
错！娃会“厌奶”。
婴儿会在某个月龄，突然厌烦吃奶。每到吃奶时间，他就东张西望、哼哼唧唧，就是不配合你，和之前那个为了吃奶拼尽全力的家伙判若两娃！
檬经历了两次还是三次厌奶，我都忘了，只记得当时愤怒的心情：“老娘白天上班回来还得给你喂奶为了你不辞辛劳累个半死吃也不敢吃玩也不敢玩，你居然厌奶！你究竟是‘厌奶’还是‘厌妈’？！”
感觉好像被全世界背叛一样……
好吧其实专家说厌奶是婴儿必过的阶段，因为生理心理的各种发育促使了他的厌奶……长则一两月短则一两周就会恢复。
问题是厌奶期间不吃奶，奶水都憋少了，等到厌奶结束了，给你吃啥？
8 可怜的睡眠
母乳娃娃，无一不需要“奶睡”，就是吃着奶睡着；无一不需要“夜奶”，就是半夜起来吃奶。
檬当时夜奶，少则两次，多则四次甚至五次……可怜我和檬爸的睡眠碎成渣渣。我们床太小，又坚持让檬睡小床，所以每一次夜奶都得把他抱上抱下，老腰都断了……檬爸还好，躺下马上又睡着；我常常在某次夜奶后，就睁着眼睛睡不着了，要么迎来下次夜奶，要么迎来昏昏欲睡的清晨……
睡眠不好，是很多母乳妈妈永远的难题。那时我是多么羡慕那些“一瓶奶睡一宿”的奶粉宝宝啊。
9 拒绝奶瓶
母乳妈妈要结束产假去上班，往往是一道巨大的坎。因为很多母乳宝宝根本不能接受奶瓶。妈妈不在家，他们宁愿干嚎，也不吃奶瓶里的奶，哪怕里面是母乳。
檬就曾经这样，产假期间我出门去会友，半途接到檬爸急call，说檬死活不肯吃奶瓶，已经哭了两个钟……只好回家当奶牛。
我的女领导和我说过，她当年哺乳期值夜班，女儿硬是不肯睡只是嚎，外公外婆实在无计，半夜打的把宝宝抱到公司楼下找妈妈喂奶……
对有些宝宝来说，“奶瓶是宝”；但对另一些宝宝来说，“奶瓶是魔鬼”。
为了让孩子适应奶瓶，妈妈们用尽了奇招，换遍了奶瓶……最后其实也没什么，孩子嚎几天，就只能妥协了。他们开始体会到人世间的无奈，我猜。
但这个过程，对初离开宝宝重新开始工作的妈妈来说，很煎熬。
10 无处挤奶的尴尬
母乳妈妈上班之后怎么样？要背奶啊！
就是每天带着挤奶器，定点挤奶，背回家给孩子第二天吃。
如果是人性化的公司，设置了母婴室，那就很方便。当时我们单位的母婴室就很温馨，沙发、茶几、插座、冰箱、屏风、婴儿玩具一应俱全。一拨又一拨的母乳妈妈在那里度过漫长的背奶时光。
以前单位的母婴室，很舒适贴心
但更多的公司并没有这样的设置。母乳妈妈们就只能在各种会议室、储物间甚至厕所隔间里，完成每天两次以上、每次接近半小时的挤奶工作。real辛苦！
除此之外，还得顶住同事的侧目、上司的不耐烦、工作的分身乏术、生活的种种不便……什么不便？比如说，下班一定要回家（不然奶要坏了），不能穿连衣裙（不然挤不了哇）。
11 无处喂奶的尴尬
光说背奶的辛苦，那带着娃的妈肯定一肚子委屈。
以前看过段子，说母乳妈妈最方便，去哪里都不用带奶粉奶瓶保温瓶，随时可以喂。说这话的人也是真幼稚——神州大地，到处都找不到母婴室，你可以众目睽睽下冲奶粉，但可以众目睽睽下喂奶吗？
哺乳期我们一直坚持休息日就带檬到处转。檬由此练就了“开车就睡、停车就醒”的“旅游神功”。不过喂奶这件事，真是颇费周折：草丛中、树背后、副驾驶、女厕所、更衣室……不堪细数。
我还买了贼贵的“哺乳巾”，其实就是一块布，套在妈脖子上，把吃奶的娃盖住。但是檬的头太大，盖着难受不配合，一次都没用上。
我对那些有母婴室的公共场所，都心存感激。我们去过好多好多次太阳新天地，因为那里每一层都有一个舒服的母婴室，简直是业界良心。
太阳新天地的母婴室
有一年过年我们去逛花市，在体育中心，居然还有用帐篷搭起来的母婴室，虽然简陋，已经难得，檬在里面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奶。
后来我们去台湾旅行，发现他们随处随地都有母婴室，车站、商场、景点，到处都有，真心羡慕。
希望大陆也慢慢赶上吧。
12 “*绑捆**”的生活
对母乳妈妈来说，还有一个隐形的、长久的但其实更消磨人的困难，就是在哺乳期，你的生活必须和孩子牢牢地*绑捆**在一起。
就是一次都不能晚归。像我这样的宅人，倒还好；对那些社交达人来说，相信真是很难受，虽然可以带孩子去社交，但还是诸多限制。
就是一次都不能出差。我闺蜜哺乳期间被派去上海学习一周，结果她的家人带着孩子也跟去了上海，她白天学习，中午和晚上回酒店喂孩子。成本很高啊。
就是一次都不能旅行。怀孕和哺乳期间我错过了两次部门旅行，一次去韩国，一次去清迈，残念……当然也可以像我的牛人朋友曼竹鱼一样，哺乳期就带着孩子全世界飞。但这是少而又少的人能做到啦，而且不能是集体活动。
绝大部分的母乳妈妈，只能被禁足，期待着放飞的那一天。
当母乳妈妈的那些难事，我想到的就这么多。也许还有其他的，你们可以给我补充。
母乳喂养，虽然有以上种种的困难，但是比起它带来的馈赠，这些都是值得的。
母乳是婴儿最好的食物，这是公认的观点。除了对孩子的成长好，母乳喂养也是最好的亲子相处方式。我常常感恩我可以这样喂养我的孩子，那是无人打扰的美妙时光，只有我和他，我作为妈妈，满足了孩子最本能的需求，一切那么简单又那么纯静，就像世界刚刚诞生一样。
但是，我写这篇文章并不是为了说明母乳喂养就是天底下最好最正确的养育婴儿的方式。每个妈妈有不同的情况，每个人都有决定孩子喂养方式的权利，用奶粉喂养也没什么不好，人类的技术水平已经可以把妈妈的功能极大地分担开来，这是人类的进步。
比起是不是母乳喂养，母婴的身心健康才是更重要的，没必要为了坚持母乳喂养而搞得自己身心俱疲、走极端。我也反思过，也许我当时太过执拗了。
我更想说的是，母乳喂养只是人类作为哺乳动物的一种本能，但到了今天，为了实现这种本能，人们居然要克服这么多客观的或者主观的困难，这才让人吃惊。
每一个母乳妈妈，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当时母乳存太多了，我做了好多母乳皂，送给朋友。现在想想，真佩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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