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来的女孩
作者 粗獷
2009年6月29日
东方航空公司的班机,傍晚五点左右,将在虹桥机场降落。
杨树匆匆处理了一下公司事务,提前了半个小时,守候在机场的出口处。
四月的天气,白天比较暖和,但是到了傍晚,就稍稍有一点凉意。他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在出口处的人丛中等候。每隔几分钟,便会有一架飞机着陆。一批批旅客,拖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地走出来。
出口处人声嘈杂,人头攒动。许多人的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接待处的字样或者人名。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都在东张西望,用热切和期待的目光,搜寻着各自要找的人。
宽大的电脑显示屏上,预告东航的班机,将准时到达。那个从北方来的女孩,就在这架飞机上。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接近,杨树的心情,不免有点儿紧张。
他以前没有到机场接过人。他担心认不出她。照片虽然拍得逼真,但是不可能与真人一模一样。不过好就好在他们此前已经约定,他自己的标识,是跟街头的地下*党**一样,手持着一张报纸。
他想,即使他认不出她,她也能通过他的标识,把他辨认出来。
人已经走掉了大半,但是她却还没有露面。正在他感到焦虑的时候,她推着一个皮箱,已经悄悄地站在他的旁边。
“拿报纸的,是叫杨树吗?” 她迟疑着问道。她的声音悦耳动听。虽然陌生,但看不出她脸上的拘谨和羞涩。“我是肖莉,很丑很丑对吧?”
见到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便伸出一只手来。他拉了拉她的手,淡淡地笑了一下,算是作了回答。
丑倒是不丑,但美也不是很美。怎么说呢?她看上去比较干净利索,属于那种不让人讨厌的姑娘。
一个小小的黑丝网,兜住了她向后盘起的乌发。两只闪闪发亮的小蜻蜓卡,夹着她额头上的散发。柳眉下的眼睛,不算很大,但很明亮。两颗少年青春美丽豆,镶嵌在她平滑的额头上。鼻子不很挺括,却很精致小巧。呼吸之间,鼻翼在微微扇动。一缕头发垂落在耳前,把她鹅蛋型的脸儿,衬托得更加白嫩。约一米六几的个儿,瘦小纤弱。
真人虽然没有照片那样光彩照人,但却很清新,也显得自然。
“饿了吧?” 他问道。他察觉到她在打量他,因此感到有点儿不自在。他把车停在一家酒店旁边,然后说:“我们去吃饭。”
“基本上差不多。脱顶、肥胖。但也没有你说的那样——恐怖。”
她一面走,一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她一直微笑着。她闪动着美丽的睫毛,两颊绽现出一对调皮的小漩涡。
几年前,因生意扩展,需要添一点人。杨树便写了一个启示,贴在人才网上。
他原来在某国企做事。那家国企败家子多,吃拿占贪,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壳子。来势汹汹的市场经济,无情的一脚,便踢得它无影无踪。
因不甘于无所事事,他想做一点事情。可是他两手空空。他于是举债,设立了一家贸易公司。惨淡经营了几年,算是小有成绩。名声在同行业之中,颇受好评和赞誉。
那时候,肖莉刚念完大学,正在到处谋职。她看到杨树公司贴出的启示,便投递了一份简历。她一会儿电话,一会儿短讯,希望在他那儿获得一份职业。
她很自信。她自以为学成了秘书专业,加上思维敏捷又能言善辩,肯定就是总经理助理的合适人选。
刚刚跨出校门的大学生们,往往踌躇满志,以为自己不管跑到哪儿,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才。但是企业却并不十分看重他们。
企业不需要夸夸其谈,只需要实干家。他们希望吸纳进去的员工,一开始就能产生效益。
他们一般都不愿意,为饥肠辘辘的大学毕业生们,提供实习与培训的机会。他们更愿意为熟练的操作人员,提供一些职位。
肖莉的学历,闪闪发亮。北方的那所大学,举世闻名。上面贴着的照片,也青春靓丽得很。但是杨树却没有接纳她。
他不喜欢由女人来当他的助手。她嫌女人麻烦,谈恋爱结婚生孩子,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但是他给她的答复却是,他的助手,“需要具备业务知识,和与官宦商贾们周旋的能力。” 他告诉她说,商场险恶,处处都是陷阱,“女人不适合这份职业。”
其实这也不能算作托词。他确实需要这样的助手。真正合格的现代企业管理者,只有单一的知识和技能,是远远不够的。
要应对官宦的巧取豪夺敲诈勒索,没有一点外交家的机敏变通,不行。要应对奸商的狡诈阴险欺蒙拐骗,没有一点军事家的谋略果敢,不行。
美女作饵夺人之志,兵家商家百试不爽。但是他呢,杨树,却不齿于这种勾当。
在影视作品和小说故事里,以及新闻报道和现实生活中,老总们的身边,常会有美貌的女人跟随。这在世人的眼睛里,被看作是金钱和地位的象征。
有不少企业的老总,在招聘启示中,对他的助手的性别要求,一般都是既简单又清晰的:女。对女性的附加条件,样样都与形象好看有关。有的老总,甚至对身高、体重、肤色和三围,都有明确详尽的规定。
女人们为了一份职业,竞相美容整容。有的女人,为了引起注意,故意展露大腿、肚脐和胸脯。还有的女人,会主动投怀送抱,意欲不劳而获,一步登天。
肖莉大惑不解。这个杨总,莫非不懂风情,要不的话,怎么会排斥女人?
她感觉到已经没有了希望,但还是试探着说道:“女性也有不可替代的优点。女性办事细心,对外有亲和力。”
“男性经过锻炼,也能具备这些优点。”
“能给点有益的建议吗?” 她问道。她说奔波有几个月了,已经历尽了艰辛和挫折。“有的单位虽然好,但是门槛太高,跨不过去。有一些单位,老总那色咪咪的眼光,看得人心里发毛,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跨不过去,那就爬过去,淌过去。给自己的定位越低越好。进去以后再说。能力和成绩,总有一天,会补偿你所遭受的屈辱和损失。”
隔了约莫有个把来月,肖莉给杨树打电话说,她被一家企业录用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含有明显的兴奋和激动。
“那是一家声名显赫的大型合资企业。”
“你的建议真管用。” 她说道,“我修改了简历中的就业意愿。”
“我完全放下了大学生的架子。我直接去找了这家总部设在北京的企业。我对那个负责招聘的头儿说道:‘你们试用我三个月吧。不用给我发工资,管吃管住就行。试用期满后,要是得不到你们肯定,我就卷铺盖走人,并且不会留下任何怨言。’ ”
“我边干边学,进步神速,初步展露了我的才能。慧眼识人的领导,正式录用了我,并且选拔我进入了经营部门。工资一分不少,已经全部补发。”
“值得祝贺。” 被她的情绪感染,他也开心起来,“这是要开一瓶老酒碰一碰杯,庆祝一下的。”
“是的” 她说道,“是要庆祝一下的。我要前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道。他很忙,没有时间接待她。
除了工作之外,他不愿单独与女孩子们会面。他怕引起同事们的误会。再说他也没有为她做什么事。他只是点拨了她一下,她没有必要前来看望他。
“别来!” 他说道。他吓唬她:“我肥胖,脱顶,青面獠牙,吓得街坊们都不敢出门。”
“我才不怕呢!我可不是被吓大的。” 她笑着说道。“我要出差。这是我第一次出差。我被派到南方,去参与江浙一带市场的拓展。”
“落脚点是杭州。我想先到上海,你会把我拒之门外吗?” 被她这么一说,他倒不好意思拒绝她了。
步入酒店,杨树让她坐在大厅里等。他走到服务台前,开了一个单人房间。
这是一家比较高档的酒店,一晚就要收取四百多块钱。这还是最便宜的一个房间。他倒不是小气。他觉得,铺张浪费,会助长了这个小女生贪图享乐的思想。
他把房卡往她手里一塞,然后拖起她的皮箱,说:“走,安顿好行李,我们再去吃饭。”
她坐立不安,心神不定,眼睛一直在东张西望。他的心里暗自觉得好笑。她不说,他也知道,她的那慌乱的眼睛,正在寻找着什么。
电梯极快,一会就升到了十六层。找到房间门口,她却站立在一边。
他说开门呀!她问钥匙呢?他说就在你手里呢!她说没有呀!
“房卡就是钥匙,你在锁芯上面晃一晃。” 他说道。她脸上红了一下。他忍住笑,把脸扭到一边,装作没有注意到她。
锁芯闪了一下绿灯,发出轻微的 “嗞嗞” 声。他见她又呆在那儿不动了,于是就旋了旋门把,并顺手推开房门。
一进门,她就冲进洗手间。里面 “哗哗哗” 的声音,便马上急促地传了出来。
“我要洗一把脸。” 她卸掉了负担,脸上显出了轻松。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她的皮箱。
她的皮箱里面,塞满了衣服和杂物。她把一本《女人与时尚》杂志塞进他的手里,然后便提着一只精致的小包,又朝洗手间走去。
走到洗手间门口,她回过头笑了笑,说道:“你一边看书,一边等我。”
他把杂志丢在一边。他抓起一份搁在床头柜上的报纸,然后漫不经心地翻起来。
他不爱看诸如女人或时尚之类的读物。那些裱装精美的读物,名为时尚新潮,实则恶俗不堪。
房间摆设得很豪华。小小的吧台上,吃的喝的都有。敞开的大衣橱里面,暴露出一只保险箱来。一台直角平面电视机,崭新气派。床很宽大,淡蓝色的铺盖,收拾得熨熨贴贴。床头柜上的电话机旁边,竖着一张嫩黄色的卡片。卡片上面,有个妖艳的女人,一只手挠着脑袋,一只手撩起腿上的裙子。下面有一行用粉红色的心串连起来的字:“要按摩,请打这个电话。”这行字的下面,印着一个座机号码和一个手机号码。
他拉开落地窗帘,推开窗,放进来一点潮湿的空气。外面灯火阑珊,车辆川流不息。
女人说的话,是听不得的。她说去洗脸,其实是去打扮。女人的时间也是不准确的。她说一会儿,其实是大半天。
她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另一副模样。
她松开了头发团,让一头乌发垂泻在双肩上。她的眉毛更黑了,面孔也更白了。她的两只眼圈,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红里发青。她的嘴唇上面,不知道弄了些什么东西,亮晶晶水漾漾的,就像是残留的口水一个样。
他站了起来。他以为她收拾好了,可以去吃饭了。但是她却不慌不忙。她开始不厌其烦地试穿衣服。她翻出她皮箱里面的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
“好看吗?” 她套上一件花格子衬衫,一边照着大衣橱上的镜子,一边问道。
“好看。” 他说道。他饿了。她怎么不饿呢?
“你看都没看,怎么知道好看呢?” 她转过头来,不满地说道。
唉,女人真是烦,他想。他站起身来,装模装样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像真的似的,用肯定的语气说道:“真的好看。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真的很好看!”
“那就这一件吧。走吧。” 她嘴里说着话,但是她的眼睛,却还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模样。走到了门口,她忽然又折回到镜子面前照了照。也许自己也觉得好看了,她这才满意地说道:“走吧,去吃饭。”
女人是要哄的。男人和女人都这么说。看起来,这话真的有一些道理。
金碧辉煌的餐厅里,食客挤得满满的。
服务生引领着他们,走到了一个角落里。他撑开一张折叠桌,然后铺上了一块厚厚的紫绒桌布。金盏碟银杯盘,一会儿就有人来摆放停当。
大麦茶倒进杯子里面的时候,飘溢出一种奇特的焦香。肖莉刚坐下去,但是杨树却示意她站起来。
“走啊,去点菜!”他对她说道。
她像个情人似的,挽着他的胳膊。餐厅里飘逸着浓重的鱼香、肉香和酒香,但是他还是能闻出她的发香。
走到宽敞的餐厅尽头,拐了一个弯,就看见了一扇门上嵌镶着的一块牌子。那块牌子上面写着 “点菜厅” 的字样。
“我的妈呀,这么大啊!” 一走进点菜厅,她就惊呼起来。“简直跟菜场一样!”
精美高大的货柜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列货柜都有归类。时鲜蔬果、山珍海味、飞禽走兽等等,都用金字作出标识。
货柜里放满了精致的菜肴样品。每个菜肴的讲究和来历,都配上了说明文字。
生猛海鲜展区,蟹虾扬螯,鱼鳖吐泡,几疑河海已乔迁于此。
“别看啦,点菜!” 他催促着她。他真的饿了。他朝服务生勾了勾食指,然后又对她说道:“你把它们叫到桌上去,再好好地欣赏吧!”
进这样的酒店,他料定她肯定是第一次。他不由地想起了《红楼梦》里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那副样子。她也跟刘姥姥一样,显得滑稽可笑极了。
“我点?”
“对呀!”
“我都要吃!”
“行啊,只要你吃得下!” 他听了一愣,但随即便一口答应。男子汉请人吃饭,小家子气不行!
“算啦,给你省一钱吧!” 她说道,“再说呢,撑爆了肚皮,我就当不成美女啦!” 话一出口,她忽然 “嗤” 的一声,笑得弯下了腰。
送她回到房间,他就想告辞。
“等等。” 她说道。她调皮地笑着。“我是客人,你得陪我说一会儿话!”
“有话明天再说吧。” 说完,他就朝门口走去。“你这人怎能这样!” 她挡在门口,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嘴里还大声嚷嚷。“我大老远地跑来看你,你一顿饭就想打发我啦?”
他想想也是。客人是不应该怠慢的。说会话就说会话吧。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便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了下来。他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着。
“一顿不行,那就两顿吧。” 他朝她笑笑,然后耸了耸肩膀。
“三顿也不行。就吃饭,不行!”
她笑了一下,但随即便沉下脸来。她双手叉腰,两眼瞪得溜圆。她弯下身子凑近他,鼻子对着他的鼻子,眼睛对着他的眼睛,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得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话一说完,她自己却忍俊不禁。她的笑声一下子喷了出来,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
好奇心?什么好奇心?这姑娘大大咧咧疯疯癫癫满嘴胡言,看上去,怎么一点也不像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
“你是上海人吗?” 她问道。她插上水壶的电源,然后又接着说道:“你怎么有点像我们乱石甸子里的大老爷们呢?”
乱石甸子?什么乱石甸子?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听她的说话的口气,她们那儿的男人粗犷豪爽。他想知道,他哪一点儿不像上海人,倒像她们那儿的大老爷们。
“乱石甸子的大老爷们不行。丢失了你这个疯丫头,也不赶快出来找回去!” 他撇一撇嘴,然后满脸不屑地说道。
“哈哈,你不知道了吧!” 她倒了半杯开水,晃了晃,跑到洗手间倒掉,接着往杯里丢了一包袋泡茶,然后又倒上开水。她把杯子端过来,轻轻地放在他旁边的桌上,然后便不无得意地说道:“我可是家乡父老们的骄傲。乱石甸子里面,世世代代才能养出一只金凤凰。我就是那只金凤凰。”
“不用找。我自己会回去的。” 她忽然眼睛一红,眼泪接着便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女人真是奇怪。刚才明明是笑着的,怎么忽然间就会泪流满面。
“别难过。” 他说道。他也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在一旁坐下。“说说你的家乡,说说那个乱石甸子,也说说和那儿的男人和女人。”
他本来又想告辞,但是看到她伤心落泪,于是便决定,再陪她说一会儿话。
“穷山僻壤和穷乡亲们,不值得夸耀。” 她啜泣着,用手背抹了一会眼睛。
好不容易,她才止住了眼泪。但是说到“真的很穷很穷”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潸潸地淌了下来。
在长白山下,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面,住着百十户人家。
那就是她的家乡。四周都是茅草、乱石岗子,和低矮枯瘦的灌木。用石块垒起来,再用茅草盖上,就成了他们的屋子。
她听家乡的大人们说,当年的抗联战士,躲避日本鬼子追杀的时候,常常躲到他们那儿的乱石岗子里面。
鬼子浩浩荡荡地进山,只看见漫山遍野的石头和雪,却没有发现这个破陋的村庄。
在乱石岗子里面,几乎没有什么收成。乡亲们只能在石块里面见缝插针,种上一点苞谷和高粱。
夏天热,太阳能蒸熟人。冬天冷,大雪会压死人。
出山是靠爬的,没有路。到最近的集镇,也有百八十里。山谷里面不通电,至今还靠蜡烛照明。外面世界的声音,只能在音匣子(半导体收音机)里面才能收听到。
大姑娘都想嫁出去,男人们大多打光棍。每家每户,都得勒紧裤腰腰,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积攒钱。谁家要是攒够了钱,就会从人贩子的手里面,买一个女人回来传宗接代。
人贩子猖獗,原来是确有市场的。电视台以前曾有报道说,上海有一个女研究生,被几句好话骗昏了头,结果被卖到了北大荒。碾转找了好多年,她的家里人才找到了她。那时她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上去,老得像她母亲的母亲。
他忽然有点担忧。眼前的这个姑娘,行事冒冒失失,被人贩子夹持或者拐骗的可能性,其实也有的。他觉得很有必要,在合适的时候,应该跟她讲讲世道的艰辛,和人心的险恶。
“我的身世,在同学们面前是不能说的。” 她喝了口水,然后又接着说道:“同学们的家境,一个更比一个好。我要是说了,只会引来他们的歧视和嘲笑。”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在她的眼睛里面,闪现出卑微的神色。
“谁都瞧不起穷人。你会瞧不起我么?”
“当然不会的。” 他说道。“我比你好不了多少。我也出生在穷人家。”
“我要让自己有出息。我要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我将来有了钱,还要——” 说到这儿,她似乎觉得自己真的有了钱,脸上荡漾着幸福。“还要筑一条路。我要接上乱石甸子的乡亲们,坐着我的汽车,到北京上海去看看。”
“你四年的大学费用,不容易筹集吧?” 他想象着她和她家的贫困窘境。他好像看到了她的父母,正在采摘野果,正在喂鸡喂猪,正在烈日下面,收割着高粱和苞谷。
“开始时走投无路。家里到处借钱,也凑不足学费。” 她说道,“但是后来好了。” 她的话,听上去不像他预料中的那么沉重。“人是活的。只要肯想办法,就能走出一条活路。”
“你有什么好办法呢?说说看,我想听一听。” 他说道。他本来又要想告辞的,但是经她这么一说,他便产生了好奇心。
他想知道,她的那条活路。究竟是怎么走出来的。
“我先去冲洗一下。你等我一会儿。”不等他答应,她便去翻那只皮箱。她取出一些洗浴用品和衣服,然后又接着说道:“奔波了一天,我身上发臭,皮肤发痒。”
这个小姑娘出门在外,竟然疏不设防。初次见面,她竟敢脱了衣裳去洗澡。他还在房间里呢!他要是个图谋不轨的人,她就一定要遭殃了!
他忽然心生疑窦。她该不会也是那种人吧?因为工作关系,他时常会碰到那种女人。
他有点儿后悔,刚才没有果断地告辞。他更后悔自己的轻率。他不该答应,让她到上海来看他。
她袅袅婷婷地,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湿漉漉,脸上红扑扑的。他的目光游移到她的身上时,心头不由地一阵鹿撞。乳白色的睡衣,遮掩不住她全身的轮廓。
细细的腰肢,平坦的肚腹,修长的双腿,和小而精致的椒乳,在她的薄如蝉翼的睡衣里面,若隐若现,就像*魂迷**的幽灵一般,勾人心魄。
她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走到他面前,说:“看我,看看我。我好看吗?” 说完,她又转过身去,撅起她的那只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的屁股,对着他的脸,使劲地扭动了几下。
“哈哈,看啊,我性感吗?” 她调皮地说道。“我就不信,在如今的世界上,还会有排斥美女的男人!” 她回过身来,想看看他的表情变化。
她想象中的男人,面临这样的诱惑,一定会两眼发直,哈拉子直流。但是他的头,却侧向一边。他面色阴沉着,似有不悦。一丝失落感,顿时便挂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红了。她感到手足无措。她从大衣橱的里面,扯下一件厚厚的肥大的浴衣,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身上。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感到无地自容。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她呢,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失了手的贼一样,正在遭受着令人难堪的羞辱。“
暑假里,我找到了一个家教的活儿。” 她讪讪的,坐在床沿上,面对着一言不发的他,接着说刚才的话题。刚才的那个话题,被她自己的一段插曲打断了。“那个小女孩儿读小学,语文一塌糊涂。”
“她很笨,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给她补上了一二年级的基础。”
“她开始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听话。自从我带她去了一回乱石甸子,她就对我百依百顺。”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快,阳光又在她的脸上灿烂了起来。
“我使出了一个绝招。” 她说道,“她缠着我,要我带她到茅草丛中去寻找鸟蛋的时候,我就对她说:‘除非完成作业,否则我不干。’”
“在她的家里,只有她和她的爸爸。” 她停顿了下来。她脸上的阳光,也忽然收敛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又接着说道:“她的爸爸是个公职人员,在税务所里当着一个小官儿。她的妈妈也是个干部,在南方的一个沿海城市工作,不常回家。”
“有一次,我给她补课补到深夜。我想回去的时候,外面却下起了大雨。” 她的眼睛又湿润了起来。“ 他劝我道:‘别走了吧。’ 那一天我特别疲劳,所以很快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发觉他竟然睡在我的身边。他对我说道:‘以后的学费,我给你付掉。’”
“他让他的女儿改口。她本来是叫我姐姐的,但是他却让她叫我阿姨。他对我说道:‘我不爱她的妈妈。我要跟她离婚。’” 她停顿了一会,然后又说道:“我不喜欢他,但是我需要他的钱。学校唯利是图。有钱请你进去,没钱赶你出来。”
“他对我很好,但是我知道,他肯定不是个好人。我见过他欺压中小商户,也见过 —— 也见过 —— 他与别的女人 —— 鬼混。”
他静静地听着,仍然一言不发。他不想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今的世道,这种事情多了去了。
他懒得评判那些现在已经司空见惯的烂事。她走的这条活路,他不想喝彩,但也不想喝倒彩。她很年轻,路还很长。但愿在以后的工作和生活中,她能真正地走出一条阳光大道来。
“我得走了。” 他看了看时间,然后站了起来。“票已定好了。明天我来陪你吃早饭,然后送你到火车站去。”
“我的事情,除了你以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她说道。
这是埋藏在她心中的一个秘密,是不能说出来的。但是她却对他说了。他只是她认识还不到半天的一个男人。
但是她却没有后悔。她觉得这个男人可靠,他不会出卖她。她把自己的辛酸往事向他倾诉,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
她飞快地换好了衣服,然后便泪眼婆娑地,把他送到了楼下。
早上七点钟,他停好了车,就朝十六层上的那个房间里喊话。
他来得比较早。因为酒店的早饭,早上九点钟就会结束的。酒店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有两张早餐券。过了九点钟,早餐券就自动作废。
他不想浪费这顿早餐。他不想另外花钱,领她到外面的餐馆里去吃早餐。他不是小气,舍不得多花这一点钱。他只是觉得,外面的餐馆吃的花样少,不如酒店里那么圆全。酒店里西式中式的餐点应有尽有,可供自由挑选。
女人嘛,至少要给她一点洗脸的时间。女人的所谓洗脸,实际上就是化妆打扮。
过了二、三分钟,他才听到了一声 “喂” 。那声音慵懒嘶哑,他一听就知道,她准是还没有起床。
“下来,吃早饭!”他对她吆喝了一声,然后就坐在大堂里的沙发上等候。
但是左等右等,却总是不见她下来。他不耐烦,就跑上楼去摁她的门铃。她衔着牙刷给他开门,白色泡沫糊了一嘴。
她的皮箱敞开着,床上丢满了东西。
“快点!” 他催促她,“再磨蹭,餐厅就要关门了!”
“马上就好!” 她在洗手间里大声地喊道,“你先帮我收拾收拾东西!”
他笨手笨脚地,帮她折叠好衣裳,然后一件一件地放进皮箱。要不是时间紧张,他可不会做这种事儿。女人的东西,都是怪模怪样的,充满了诱惑,会让人胡思乱想。要是在平时,别说碰,他看也不愿去看它。
好不容易,他才收拾妥当。但是他刚要合上皮箱的时候,她却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又开始一件一件地乱翻。
“就这件吧,你说它好看,对吧?” 她说道。她拿出那件格子衬衫,抖了几下,突然神秘兮兮地,对着他不怀好意地笑。“我要换衣服了,你想看吗吗?”
“箱子你自己拖下去吧,我在餐厅等你。” 他大步跨出房间。什么人哪!他想。现在的小姑娘,说话竟敢这么放肆大胆!
在房间的门口,他回头骂道:“乱石甸子的凤凰,飞到花花世界,原来也会学坏!”
他在服务台结完账后,看到她已经站在身边。
“我的天啊,四百多块,就这么一晚?” 她嚷道。
早餐很丰盛,面包糕点,荤素果蔬,应有尽有。她胃口不错,吃了不少。她一次又一次地,在五花八门的食物面前转悠。每一次,她都会带回一点食品,并且都吃掉了。
她问他,能拿吗?他说不行。
“那我得再吃一点。花那么多钱,不吃点回来,亏老去啦!”
他憋住笑,瞪了她一眼。
“别乱搭腔,别跟什么人都搭腔!” 等她坐到了车上,他便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心被人贩子卖回到乱石甸子去!”
在火车站丢下她的时候,她提出要拥抱一下。
他不喜欢她,但也不讨厌她。他不知道,应该拒绝她还是答应她。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已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这个傻瓜!” 她把她的热烘烘的脸蛋,埋进了他的脖子里,然后踮起脚尖轻咬他的耳朵。
“我是送上门来的货,你却没有验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