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会馆守门人出示条子,他便引我进门,将我介绍给另一男子。男子见了条子又引我上二楼,将我介绍给一青年女子,女子看了看条子,看了看我,对男子说:“你领他看看好了。”又向我说了句:“你跟他去吧。”看这女子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是谁。看来经人介绍进来参观的事,他们已习以为常,不用说什么话,更不用拿上条子去见王汝南,有权负责的人同意就可以了。
二楼一间较大的屋子里正有一场比赛,六人三桌,捉对厮杀。有人围观,所以恐怕不是什么正式的比赛。我对引我的男子说:“我随便看看,你有事就忙去吧。”那男子应声走开,好像早有此意,于是我一人在馆里上下信步转了一遭。
当时还没有中国棋院,这个新建的围棋会馆就是最好的活动场所了。有大房间、小房间,还有比赛大厅,略小的中厅,培训棋手的训练大厅,甚至还有餐厅和出售食品礼品和棋具的销售部。经过办公区域时,见到会馆人员的名字,才把同意我参观的那位青年女子和一个名字联系起来,那就是女子围棋国手何晓任。报纸上,电视里见过她的照片和形象,怪不得有点眼熟。她虽然比不上孔祥明、芮乃伟名气大,也算得上是一位新锐战将,现在在会馆里担负着一个部门的职务,不是单纯的运动员了。最后转到一楼有一间想来是训练厅的大屋子,至少有三四十名少年在对弈,还有一群拥在讲台前听教练讲解。我在门口看了看,觉得有这么多少年来会馆学弈,会馆外面肯定有更多的小棋迷和小棋手,真是棋运兴隆,棋艺日上,中国围棋迎来了蓬勃发展,高潮迭起的新时期。这就是参观会馆后最大的感受。
比参观会馆感受更深的是观看了一场中日围棋擂台赛的现场大盘讲解。地点:劳动人民文化宫。比赛者聂卫平∶小林光一。
围棋发源于中国,是中国古老文化中的一朵奇葩。棋理深邃玄奥,极富人生哲理。轮番落子,博弈间变化多端,趣味无穷。既锻炼思维,又陶冶情操。古代文人几乎无人不习此以受教,而琴棋书画遂为高士名流爱好之雅事。但是说到底,这些技艺都属于上层建筑,到了国运衰,民生凋敝的时代,它们只能日渐式微,趋于没落。晚清以来,列强入侵。内乱频生,天灾不断,民不聊生。围棋之道,传习者日鲜,棋艺水平自然更是江河日下,不堪回首。而围棋从中国传入日本后,受到日本国民的欢迎,千百年来,成了日本文化中坚实的一环。日本二战失败后,国计民生充满艰难困苦。虽被美军占领,却得到美方的扶掖。特别是利用朝鲜战争之机,迅速恢复了国民经济,并乘势发展,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20 世纪60年代发展更加迅速,国势日盛,围棋事业也随之繁荣兴盛。有一日本女子五段棋手来华访问,与中国棋手交战数次,竟然全无敌手,如入无人之境,国人深为震惊。这就是当时中日围棋水平相差甚大的具体表现。
中国棋手自此踔扬蹈厉,奋起直追,在陈毅副总理等开国元勋们的关怀下,围棋事业重新焕发生机,日益兴旺起来,几年间便大有起色。为了迅速提高,又积极开展与日本的交流。1984年,双方同意,举办中日围棋擂台赛,以增进友谊,促进棋艺水平。擂台赛从1984年10月开始,每年一届,至1996年12月结束,共举办了11届。中国队以7∶4获胜,总局数亦以71∶65胜出。最令人欣喜振奋的是,由于中国队主帅聂卫平的神勇和超常发挥,力挽狂澜,连夺前三届胜利,为中国队夺得擂台赛的最终胜利开了个好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我有幸看到了第一届擂台赛中聂卫平首战小林光一的大盘讲解。虽然没有见到棋手本人,但那棋盘上的一招一式,无不透露出棋手们的智慧和心血,使我们这些观众一个个跟着提心吊胆,忧喜无常。
当时已是80年代中期,中国棋手的水平飞速提高,早已今非昔比。虽然中国九段棋手只有四名,日本九段棋手有六十余人,中国对日本九段的胜率还不高,但获胜已非罕见。尽管如此,中国棋手实力仍然稍逊一筹,却是公认的事实。有资料显示,擂台赛前两国都作了*意民**调查,日本在3000多人中只有27人认为中国队会胜,而这27人中有24人是中国留学生。中国的*意民**调查结果也不乐观,只有20%的人认为中国队获胜。结果获胜的却是中国队。这个大出意外的结果,影响远远超出围棋界,令国人无比振奋,欢喜若狂。这就是擂台赛的特殊效果。我们整体实力可能还暂时落后,但是我们的尖子选手实力超群,以一当十,压你一头,胜利的天平就可能倾向中国,与日本无缘。
这个第一届擂台赛,双方各出八名选手,顺序逐次上场比赛。第一名为先锋,最后一名为主帅。胜者留,坐擂,迎战对方下一个选手。败者淘汰,不再上场。战胜对方最后一名选手即主帅,即为获胜之队。日方先锋依田纪基第一轮就战胜中方先锋汪见虹,旗开得胜,大长了日方士气。中方虽受挫,却憋足了一股闷气。第二轮,中方虎将江铸久攻擂,日方先锋依田纪基正志得意满,想扩大战果,没想到哀兵必胜,被江铸久挑落马下。依田纪基是个小伙子,经验不足,败给江铸久也就算了。后面的选手一个比一个老练,都是久经战阵的高手,小林觉、淡路修三、片冈聪、石田章谁都有可能战胜江铸久。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接二连三,相继败在江铸久手下,铩羽而归。江铸久五连胜,战绩辉煌,气势如虹,大有直捣黄龙,杀至日方主帅帐下之势。也足以令日本队口噤汗出,对中国队不敢小觑。但是,这个势头被日方大将小林光一阻遏住,江铸久这才归队观战。
小林光一坐擂后,形势完全逆转,他就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铜墙铁壁,谁也休想撼动分毫。在这座城堡面前,中国队邵震中、钱宇平、曹大元、刘小光、马晓春相继前来攻擂,无一人成功。连同江铸久,中方竟连损六员大将,只剩下主帅聂卫平一人,独自支撑大局,形势可谓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十分不妙。此时日方以7∶5的比分领先,小林光一挟六连胜余威,只要再下一城,战胜聂卫平,就可获得第一届擂台赛胜利。中国所有关心擂台赛的观众,此时都把一线希望寄托在聂卫平身上,祝愿他力克强敌,挽狂澜于既倒,建不世之奇功。
正是在这种热切期望,担忧焦急的气氛中,迎来了聂卫平——小林光一之战。那一天,除了现场观众可以面对大盘讲解,可以最先获知聂卫平获胜的结果,全国的围棋爱好者和热心群众也无不关注着广播、电视和报纸等各种媒体的报道。一场围棋比赛,竟然牵动上上下下万千国人如此关心,过去从来没有,后来再也未见,而我竟然有幸成为现场观看大盘讲解的观众之一。当最后一子落定,不待讲解员宣布结果,观众早已计算明白,聂卫平胜利了!全场起立,欢声雷动,掌声震耳。聂卫平不负众望,将六连胜的小林光一赶下了擂台,充分表现了他高超的棋艺,敢于胜利的英雄气概,沉着冷静,多谋善断的主帅风度。
聂卫平的初胜,使一线希望变成了大有希望。虽然日方还有大将加藤正夫、主帅藤泽秀行二人,但是既然已经把最难对付的悍将小林光一打下擂台,后面二人,又何足惧哉!聂卫平只要继续保持对阵小林光一的状态,不骄不躁,获胜便大有可能。而小林光一的黯然下台,必定使日方蒙上阴影。正负效应,对我们将更为有利。
劳动人民人民文化宫在*安门天**东侧,距我住的招待所最多两站路,沿长安街东行,经过王府井、东单两个街口,过马路,进胡同,三两拐后便到了招待所。一路上都沉浸在棋赛胜利的兴奋喜悦之中,回到招待所后仍久久难以平静。
以后两轮对垒果然不出所料,聂卫平都取得了胜利。
前几年聂卫平多次赴日参赛,曾战胜多名日本九段高手,被日本棋迷惊呼为“聂旋风”。这一回擂台赛,聂旋风连胜三场,不知日本棋迷该送他什么称号!中国人当然无比自豪,国家体委郑重其事,颁发证书,封聂卫平为“棋圣”。这件事办得符合千百万棋迷的心意,对聂卫平来说也是名副其实,当之无愧。一些人觉得“棋圣”的称号还不过瘾,直呼聂卫平为“民族英雄”,可见群众对棋枰上胜利的意义看得多么重大。
第一届擂台赛8∶7,中国队获胜,比分相差不大,或者有其偶然性。但是连续举行了11届,中国队夺得前3届胜利就不是偶然了。11届比赛,中国队获得7届胜利,日本队只获得4届胜利,更不是偶然了吧。围棋的复兴,昭示着中国的复兴正出乎人们意料不可阻遏地实现着。这才是人们为围棋比赛的胜利而欢欣鼓舞,充满自豪和骄傲的根本原因。
参观围棋会馆,观看围棋比赛,成了我这次北京之行业余生活中的一个高潮。高潮之后还有一段余绪。第二年夏天,我在围棋报刊上看到了一则广告,介绍大型综合性围棋书籍《中国围棋》出版发行的消息。这本书由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和蜀蓉棋艺出版社联合出版,介绍中国围棋的历史和现状,资料丰富,搜罗广博。资料下限时间为1984年,在当时就是最新的资料了。立即在呼市大小书店访寻,却是遍寻无着,连预订也无法进行。不由得便想起了王鼎华,他在北京,那里图书发行最快、最全,托他代购,定能成功。立即修书一封,与汇款同时寄去。一周后,我便先后收到他寄来的复信和精装本《中国围棋》。来信说:“训张兄:《中国围棋》奉上。此书是围棋队的朋友送给我的,转赠于你,故不必寄钱。……以后至北京见面再叙。”看样子,他收到我的信立刻复信寄书,而书款尚未收到。我收到书时,大概他也收到了书款。
我兴冲冲赶快打开《中国围棋》翻阅起来。这本书92万多字,1222页,足足5公分厚,只印行了3000册。全国棋迷超百万,我在边疆一隅,轮得上我买到此书吗?我深自庆幸有王鼎华这位同学帮忙,很快便获得此书。看了目录后,发现内容那么丰富,仿佛进入中国围棋的宝库,有此一书在手,中国围棋的既往与现在便可全部知晓。我的心态真可谓大喜过望,心花怒放。究竟内容有多么丰富?请看,此书共分六编:第一编,中国围棋发展简史。第二编,中国古代围棋文献和文学作品。第三编,中国古代棋艺著作。第四编,中国当代棋手简介。第五编,中国的围棋比赛和国际比赛。第六编,中国当代围棋资料。可以说,这本书不仅说古,而且道今,溯源述流,使人们对中国围棋文化这一奇葩,有了系统完备的了解和鲜明深刻的印象。比起我原有的民国年间出版的《围棋与棋话》,有着内容更充实丰富,更贴近生活,更富于时代感的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