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镇城南旧事(十一)
回忆就像是风筝,虽然线的这头还在手中,但线的那头却早已远去,可毕竟是牵着,那些曾经的往事,怎能忘记。
——引子

端午过了,初六、初七、初八,都初九了,一大洋盆的粽子吃的就剩下一个了,母亲说:“就丢下一个啦,快你吃个哇,再放就酸了。”我洋洋得意,拿着粽子跑到了七号院,七号院小燕的爷爷在皮毛厂看门的了,院子里正晒了一院子的兔皮,我一个不小心踩到了兔皮上,小燕不知道是心疼她奶奶的兔皮了,还是嫉妒我有粽子吃了,随手拿起个火铲就打了过来,我趔过身子一躲,才吃了一口的粽子掉在了地上,也真的是巧了,马上跑过来几只鸡,欢快地啄起来,我手脚并用,左踢右打,欢快的鸡儿根本不怕我,转眼之间,眼看着我仅仅咬了一口的粽子被几个鸡儿吃光呀,我恼羞成怒就哭就和小燕打了起来,就打就哭就嚷,“赔我粽子,你赔我粽子”“咋啦?咋啦?这是,将将儿还好好的么。”听到打架声,小燕奶奶从家里踮踮地跑了出来,问明了原由,马上踮着小脚,从屋里拿出一个粽子来,就走就说“当行还有一个了,当行还有一个了,快并哭了,永利,这不是来,赔你一个粽子,快,吃个哇”。记得是一个关南粽子,尖尖的,长长的和我们丰镇本地的粽子可不一样,冰凉的粽子在冷水里都泡粘了,我就哭就吃违心地说“还是我那个大,我那个好吃。”一晃,将近五十年都过去了,半个世纪啊!现在的小燕估计是早已当了奶奶了。
记忆中最好的吃的,那当然是冰棍了,长长的,方方的,里面有一根竹棍子,上一年级我们上大街上捡上二三十根冰棍筷子,放在课桌里,算二十以内的加减法时,就是靠数这些个冰棍筷子的。大街上四十多岁的大妈,穿着一个带着围裙的白褂子,背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箱子,里面齐整整地码着一根根的冰棍,上面盖着厚厚的棉纱布,我心里真担心她把冰棍捂化了,可是也没告诉她一回。谁要买时,卖冰棍的大妈“啪”的一声,打开冰棍箱子,掀开棉纱布,给取出一根冰棍,撕开冰棍纸,冰冰凉凉的感觉扑面而来,那时一根冰棍是三分钱,就那也不是说几时想吃就能吃得起的,我一度认为,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就是你买冰棍时,卖冰棍的那“啪”的一声的打开冰棍箱子的那个声音,天底下最爽的事情就是把那冰冰的,凉凉的,甜甜的,看着就叫人舒服,闻着叫人神清气爽的冰棍吃个饱吃个够。在有一回吃完冰棍后我发誓长大一定要当一个卖冰棍的,你想啊,每天背着一箱子的冰棍,就是想吃就打开箱子取一根来吃吃,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吗,肯定是没有了。母亲领着我们弟兄几个上街,我那时也就是个四五岁哇,二哥拾一根冰棍筷子,在捡一张人们扔了的冰棍纸,围成一个空空的冰棍,我就会追着他满大街的跑。刚刚修齐的北山体育场,门口还都是些乱石头,土圪堆,夏天开运动会,体育场门口有卖冰棍的,有卖汽水的,卖汽水的在桌子上放着白色的台布,上面的茶杯里放着五颜六色的汽水,茶杯是用玻璃盖着的,不论是远看还是近看,都是非常的诱惑人的,冰棍是三分钱一根,汽水是二分钱一杯,我手里攥着三分钱,买了汽水就不能买冰棍了,买了冰棍就不能买汽水了,问题是我都想买了,而钱又不够,好艰难的选择啊!犹豫了半天,罢罢罢,冰棍虽然好吃,可吃过,这汽水好喝还是不好喝,没喝过呀,花了二分钱,买了一杯汽水,咕咕地喝完,攥着那一分钱咚咚咚地跑上了石头台阶,话又说回来了,这汽水也真的是好喝,甜个莹莹,凉个生生,嘴里是凉的甜的,到了嗓子眼里也凉凉的,就是到了肚子里,就连肚皮都能感觉到这汽水是凉甜凉甜的,这二分钱花的真值。可能这卖汽水的利润大的很了,运动会开完后,住在三完校门口的住户有的人就干起了这个营生,把家里的红木桌子摆在了校门口,桌子上摆着一杯杯红的,绿的,黄的,粉红的,各式各样的汽水,学生们掏上二分钱便可以喝上一杯,卖汽水的大姐穿一件墨绿色的褂子,脸红红的,颧骨高高的,精精干干的一个女人,她的丈夫好像叫张如呀不知道是张儒,有一回放学时听到她喊:“张儒张儒,没汽水了快回家端个。”不一会儿她丈夫托了一个茶盘出来端出了好几杯红红绿绿的汽水。这个叫张儒的男人穿一件红背心,长得瘦瘦的,看起来很精干。我呆呆地看着那盘汽水和那个穿红背心的男人,现在想想估计是兜里没钱想喝汽水的缘故。平时我也不咋底个买汽水,我喜欢买上一根冰棍就走就慢慢的品,而汽水则买上三下两下就得喝完了,价钱差不多,汽水不如冰棍划算我觉得。
记得我考初中时,那好像应该是八一年了都,因为是考试呀么,母亲给了我一毛钱,是在顺城街小学考的,到了学校后,有很多同学都买来冰棍吃,我很纠结,买还是不买,因为是考试呀,也没心思吃,不能慢慢的品着吃,我觉得不值得买,可看着大多数同学都在吃,要不买哇,买上刚吃了两口,考试铃声响起,扔了又可惜,吃又没时间,我急慌马乱进了教室都来不及咬了更不要说品了,两口就吞进了肚子,噎得嗓子还疼了,至现在想起来那根冰棍也没有吃出来个啥味道,不过还是记忆犹新。
后来冰棍涨价了,成了四分钱一根了,再后来糕点厂又推出了牛奶冰棍,当然价格就更高了,成了五分钱一根了,不过价钱上去了,质量也上去了,这五分钱的牛奶冰棍真是好吃,一打开冰棍纸,那浓浓的牛奶味就闻到了,把冰棍放在嘴里一吸还能吸出牛奶来了,再再后来,丰镇的大街上有了海拉尔雪糕,好像是两毛钱一根,是人们从大同呀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贩回来的,冰棍的名字变了,形状也变了,变成了扁扁的长方体了,就连冰棍筷子也变成了一根扁扁的,短短的棍子了,再后来才有了伊利雪糕,有了冰淇淋,包装是越来越好,名字是越叫越多,吃个是越来越难吃了,含在了嘴里,就像是吃了块冰冷的面糊糊,粘捣失哇的,好多年后,我再不吃雪糕。
我上高中的第一年,期中考试后,班主任武老师开班会时说,你们不好好学习,将来干什么呀,李志忠说,老师,我们去卖海拉尔雪糕,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不知道其他同学记得这个事不了,人一大,心里就有了高低贵贱之分了。
我姐和我说她小时候买冰棍是卖冰棍的现做现卖了,用一个很大很大的铁箱子,里面放一些个冰渣子,然后把冰棍模子一个个地放在冰渣子里,把做好了的冰棍糊糊倒进去,能亲眼看着这冰棍不一会儿就冻住了,是两分钱一根,买的要是多了,得从家里拿一个茶缸子放冰棍了,我姐说,酥酥的,凉凉的,甜甜的,那才好吃了,一到嘴里达化了,舍不得咽了还。这个我没印象,也不知道,这可能是五十年代出生的人有印象,就在那个九女商店门口了,这九女商店是个什么商店我也不清楚,估计就是后来我记忆中的跌卜儿栏柜陆合源一带。也就是现在的万人商厦那一带。
记得大哥在集宁念中专时,有一回回家给我们带回三个苹果,这苹果是又大又红,香气四溢,我们弟兄三人是欣喜若狂,眼睛盯着那三个苹果,就像是守财奴看到了三枚发光闪闪的金币,到了晚上,二哥三哥的苹果很快吃完了,我舍不得吃,我是看了又看,闻了又闻,很庆幸我有一个苹果而他们则没有了,我每天拿出来看一看,他们是又羡慕又忌妒,看着他们那异样的目光,我觉得我的苹果不安全了,白天我把苹果装入了衣兜,晚上睡觉时则把苹果压在了枕头下,早上起来,摸一摸硬硬的还在,心里便很充实,有一天到厕所,一解裤子,只听“噗通”一声,我的苹果掉了下去,我探头看了看,也没有沉下去,还在上面漂了漂,好像在嘲笑我,我懊悔,自责,愤懑,不过也真是没有一点办法。
我们家对面的南屋,搬来了司机小马,这小马和大哥的年龄相仿,不几天,他们就成了好朋友,一天这小马出车回来,和大哥嘀嘀咕咕半天后,从黑挎包里拿出一个圆圆的扁扁的红红的铁盒子“啊呀,猪肉罐头”只见大哥拿回来后立马把猪肉罐头放在了炕上的铺柜子里,几天过去了,他也不说是拿出来给我们分的吃,以前有了好吃的,大哥从来不是这样的,这回这是咋啦?我百思不得其解,就向母亲告发“妈,我岗岗有个猪肉罐头了。”母亲正在纳鞋底子,用锥子扎一下鞋底,往进纫一根麻线,就在手上还裹一下“快耍个哇,哪有了,这孩子就瞎说了。”主席说,革命要靠自己,要自己解放自己。一天下午,趁家里没人,我用改锥撬开了这个猪肉罐头,那么小的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那么大的劲了。一股汽油味扑面而来,咦?这是个啥罐头了,净是白白的荤油,没有一点瘦肉,用勺子挖了一块,腻个道道的,一点也不好吃,吃的我是一下午的恶心。晚上母亲回来后不停地说,咦?这家合哪的汽油味了,我也不敢说是我偷吃了大哥的猪肉罐头。不几天后,大哥打一盆子清水,清洗了他的飞鸽牌自行车后,拿出了那个猪肉罐头,打开后“咦?这好像有人咋给打开过?咋短了这大一块了?不过他也是没追究到底是谁打开的,就拿一块旧布子蘸上这个肉罐头擦起了他的自行车,现在想想,那小马给的他那可能是一种汽车保养蜡吧,这小马是个开车的,有这个东西很正常。不过从那以后,我就留下了心理阴影,一看到肉罐头就恶心,并且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汽油味!
二个旦的舅舅赶着大青骡子从九龙湾来了,下午,我们一伙小孩子在喂骡子的一袋子草圪节里发现了一块麻生,现在的小孩子根本不知道麻生是个什么东西,就是榨完了胡麻油剩下的圪渣子,是用来喂牲口的,二个旦知道这是好吃的东西,由瑞平给取来斧子捣开来,我们一人分一块,我嫌瑞平分的不匀要求重分,最后还把永平的手给捅开了一个口子,伤口里头肉白白的,可把我吓坏了,我拔腿就往家跑,麻生也顾不上要了。可那麻生真的是好吃,油香油香的,越咂吧越有滋味。那年为了孩子上学方便,我住在了一中附近,旱冰场有家油坊了,我去买素油时,看到地上堆了一地的麻生,我说“给我吃点麻生。”油坊老板笑了,“不要钱,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拿起来吃了一块,又苦又涩,难吃死了,根本和过去的没法比,现在的麻生是压成了扁扁的一片了,也毫无光泽,过去的麻生我记得是一大块一大块,不像现在的麻生不好吃。
二哥有个同学叫孟和的同学,好像这个同学在坡上住的了,一天下午来我们家玩没事干,掐着我的胳膊玩升班退班,这是过去人常玩的一种游戏,就是用双手的虎口,轮替着从我的手腕一直掐到胳膊肘,就掐就说升班退班,双手掐到胳肘处说到升班就将来上学时是升班,那么是退班的话将来上学时就退班,掐到我的胳膊肘时,也不知道是升班呀还是退班,反正是一下子把我的胳膊趔了,我好赖是哭的闹不住了,家里的人看哭的不行,给我去吉中香小铺买了一毛钱的糖块,我是糖也不吃了,还是哭的不行,进来的窜门子的人说,肯定这把个胳膊趔坏了,快去,车站那有个小李子了,客是个好接骨匠了,我记得正好没电,小李他们家正兰菜做饭呀,这小李子长的人不是很高,挺瘦,精精干干的一个人,这个叫小李子的人拿起了我的胳膊,就那么三下子两下子,我的胳膊一下子就不疼了,母亲说“呀?就这一下就好了?不能的哇?”小李子说“嗯,不信让他上炕取糖个。”我记得我蹬着一个烧火板凳,双手按着炕沿,爬上炕去探那几块糖,回来时,母亲和姐姐用小花盖窝抱着我还让我看火车,火车灯亮花花的,在我眼里仿佛是一童话般的世界,我记得这小李子是在车站那住的了,那天和姐姐说起这个事,她说小李子是在盛记巷住的了,那在盛记巷住的我回的时候还能看见火车了,这就闹不机迷了。
记得奶奶从包头回来了,给我带回一个麻花,一个提江饼子,路途遥远,回来时麻花已经碎成一些个小圪节了,就那我也舍不得吃,把我们家那个红木吃饭桌子立在墙角我站在里面,把那个提江饼子和那些个碎圪节子麻花放在上面,喜欢的大嚷“我卖东西了!我卖东西了!”一些个碎圪节子麻花就能让我欣喜若狂,童年的时光真是让人留恋啊!
吉中香小铺对面的有个卖瓜子的老汉,个子高高的,耳朵长长的,老汉一到下午就圪蹴在墙下,面前放一笸箩瓜子,我们就叫他大耳朵老汉了,老汉的瓜子是真香了,一毛钱一大纸筒子,五分钱一小筒子,我们弟兄三人常常是买上五分钱的瓜子,回到家弟兄三个人坐在炕上分开来吃,老汉的瓜子个大籽饱,香味十足,不知道现在老爷庙街的人记得不记得那个卖瓜子的大耳朵老汉了,反正我倒是记得很清楚了,街上的副食店常常卖一种用白沙糖做的四四方方糖,贰分钱一块,这个我记得真是清楚,一般情况下,母亲领我上街总是给我买一块这样的糖,有一回也不知道是没钱呀还是咋底回事,反正是没给我买,气得我路过做笼屉的铺子时,把商店的户外做广告用的两个笼屉还给踢翻了。但是最后也没买上记得。
当时丰镇的副食店卖西瓜是切开来按牙子卖的,能买起一颗西瓜的人也是不多的,副食商店把西瓜切开放在了玻璃隔子里,上面还用绿绿的纱盖着,红红的瓤,黑黑的籽,上面再盖上绿绿的纱,在炎热的夏季里,很是诱人的,好像是一毛钱一牙,一般很少有人买来吃的,你想啊,当时人们一天的菜钱也用不了一毛钱,谁舍得花这个闲钱了,我记得我只吃过一回,还是我姥爷领着我们弟兄三人去吃的。
过去的那个年代,我们小孩子最盼望的三大节日,端午,八月十五,大年,这三个大的节日,也是有好吃的的,好吃的东西不仅多,而且可以吃饱,吃的很饱,这个就是让人们很盼望着了。
我小时候不知道为啥,端午不叫端午,而是叫做单午,快进五月,母亲就早早地买回了粽叶和马莲,等初三这天,母亲就把粽叶和马莲泡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鋁盆子里,第二天一进院子里,就闻到了清香的粽叶味,初四下午,母亲就搬一个小凳子,然后就坐在了凳子上,做一项工作,这个叫做打粽叶,把整齐的好的三四片粽叶并排在一起,然后一叠,放在了另外一个盆子里,然后用秤砣一压,如此这般,好的粽叶全要这么个过一遍,不好的粽叶留着煮粽子时铺在锅底。我则也搬过来我奶奶家的小凳子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闻着飘香的粽叶,眼前仿佛就有一锅喷香的粽子。记得过去的端午节的天气是真的热,大杂院的家家户户门前有一囱灶,母亲把包好的满满一大盆粽子端了出来,先在锅里放几片粽叶,然后在粽叶上登几根筷子,然后把粽叶一个一个地码在了锅里,然后填水盖锅盖,姐姐坐在一旁拉风箱煮粽子,不一会儿,满院子飘满了粽子香。二哥放学了,捞出一个:“我尝尝,熟了没有”金黄的粽子,碧绿的叶子,看着就让人眼馋,一边吃一边说:“不熟,不熟。”不熟你还吃,我在心里不满地说,现在的人们看了说,你就瞎写了,粽子那有金黄色的了,其实现在的人根本不知道,过去的年代哪有江米了,人们都是用黄米包粽子了,那肯定是金黄色的了,不过黄米粽子真的是也很好吃。
到了晚上了,粽子也没熟,等的我迷糊了,睡了,第二天上学早早地起来,母亲从锅里取出温热的粽子,剥几个放在了盘子里,撒上白沙糖,玫瑰蜜须倒上糖芯说:“吃个哇,吃完上校。”然后拿过我那个一道子白一道子蓝的背心,在背心上缝一道符,符下还沾着一点点小草叶子,这个草叶子很好闻的,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个小草叶叫做艾,可能是一种中药材,就缝就说:“戴上符有人扶,戴上艾有人爱。”我心想,我这大了,跌倒一个儿能起来,还用人扶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至于这爱是个啥,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眼前有这么喷香的粽子吃,还管那么多的事情干吗。多年后,初为人父,才知道为人父母对子女的殷殷期望,希望在他们不在的日子里,遇到困难,有人能帮一把,希望世人就像他们一样爱戴保护他们的子女,这才了解这个戴上符有人扶,戴上艾有人爱意思,古人说: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现在大街上超市随时都能买上粽子吃,可味如嚼蜡,再也吃不出儿时那粽子的味道了。
过了端午不几天,就快到八月十五了,进了八月的初三初四,丰镇的大街小巷就有了打饼子的作坊,人们管这叫作开炉了,街坊邻里见了面就会说:“又得开炉了。”那一个就附和着“奥,你闻这饼子捏有味的。”老城的巷子里漂满了月饼的香味,大人小孩都知道八月十五来了。一般的普通人家也就是大数人家是打五斤面的饼子,差一些的人家是三斤面的饼子,最有钱的人家打十斤面的饼子,能打得起十斤面饼子的人家,那可不得了,是丰镇超有钱的人了,反正我记得我们家每年是打五斤面的饼子。记得好像我们对门院的爱兰爹就开炉打过饼子,我奶奶家就从爱兰爹那打了,我们不,我们是在董金财家打了,他们家的院子是个长条院记得,过了吉中香小铺往东走个百十来米就到了,离东河湾不远好像。奶奶去爱兰爹家打饼子时对我说:“永利,你等奶奶的,打回饼子奶奶给你一个。”我等啊等,六点等到七点,七点等到八点,九点十点奶奶还没回来,我迷糊的不行睡着了,第二天起来上学,红木桌子上有一个饼子,母亲说:“吃个哇,*奶奶你**给你的饼子。”人们在家里就称好了素油,白糖,白面,拿到董金财他们院子里排队等着,院子里的人熙熙攘攘,说东说西,凉房的门口是一个很大的锅台,锅里面咕嘟咕嘟滚着水,老师傅把白糖倒进去,白糖化开后再往锅里圪嘟圪嘟往锅里倒素油,锅里有了油咕嘟咕嘟滚得更欢实了,滚一会儿后,就往里放白面,和面老师傅穿一个油浸浸的蓝工衣,脸红红的也是油浸浸的,耳朵后恰着一支卷烟,手拿一个大木铲,就像是战场上神定气若的将军一样,三下五除二,一大锅面就和好了。“啪”的一下,放在了后面的案板上,后面是一排子大瓮,上面也是一块块油浸浸的面案子,跟前坐着几个捏饼子的老师傅,和好的面放在案板上醒一会儿,只见捏饼子师傅把面弄成一个长长的宽宽的条子,师傅左手按住面右手一个一个地揪饼剂子,“啪,啪,啪,”地一个个饼剂子扔到了另一个面案板子上,这个动作师傅做的是很潇洒的。另一个坐在案板前的师傅把饼剂子揉两下用手一按,翻过来用一个花芽芽刀切几下,撒上几颗芝麻,这样一个个饼子就成功了,就剩下往火炉里烤了。
董金财的院子里,炉火熊熊,人声鼎沸,女人们家常里短的就谈论着,就等着老师傅给自己加工月饼,下面的火苗不停地舔诋着饼铛,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上面烤饼子的那个铁盘子,估计是老丰镇人都记得过去打饼子的那个铁盘子了,上面生着碳火,四周用泥抹住,这个铁盘子上不是锥着眼就是有三个铁环子,三根很粗很粗的铁丝把这个铁盘子吊起来,铁丝上绑着一根木棍子,然后从房沿下再吊下一个铁钩子来,钩住这三根铁丝和木棍子,如果是在院子当中盘炉的话,好像是用三根椽架在院子当中,同样把这个铁钩子吊下来钩住这个生着碳火的铁盘子,看炉的老师傅用手一压这个木棍子,“嘎吱吱”一声,有着碳火的这个铁盘子被挪起,老师傅刷点浮油,看看火候,然后,嘎吱吱的又一声,压下木棍子,这个带着红红碳火的铁盘子又盖住了饼子。
饼子打好了,人们担着担丈,拿着桶盆子往家担着端着月饼,拿回去之后,常常是弟兄几个分着吃上一个,然后就放了起来,母亲常常在放饼子的坛子里还要放上几个小红果子。那年头也不知道是东西为贵呀还是咋的回事,谁家打回了饼子,一开门就闻到了饼子香,现在的月饼不如过去的月饼味灵了好像是。等到快过十五那天,上学时一个月饼一掰两半,弟兄两人分一个月饼,等到十五中午那天就是葫芦稀粥,月饼掰开了放在盘子里,管饱吃了。反正我们家年年是如此,我估计丰镇大部分人家和我们家差不多,因为那时候差不多家家都是四五个孩子,畅开了吃,那得多少个月饼啊?
过了十五,月饼快吃光呀,母亲就会留上几个,等串门子的人来了,母亲就会掰上一盘,端上了炕说“快尝尝我们打的饼子,那串门子的人也知道这饼子是为贵东西,象征性的掰上那么一点点就吃就说:“呀!捏可打好了,甜的个毛毛。”母亲说“我今年打的是三油糖饼子,”尝饼子的人附和着“可不是说,倒是这三油糖饼子好的了!”等串门子的人一走,我们弟兄几个“唰”的一下,一都扑向了那盘月饼,等母亲送串门子的人回来时,一盘月饼已经被我们弟兄几个吃了个响光,记得母亲好像也没骂我们。
过去八月十五的水果没有现在这香蕉、桔子、弥猴桃啥的,就是有一种小红果子,不大,不好吃我觉得这个小红果子,我记得有葡萄和梨了,苹果印象不深,那天问我姐,她说有苹果了,妈买上三四个,分还分不张来了,不过那会儿那苹果也不好吃,我那会儿你们还小的了,和妈圪摩上几个小红果子,舍不得吃,拿电丝(过去女孩子挣辫子的种软软的塑料丝,现在这个东西失传了)编个果烙子,放上几个红果子,挂的墙上,每天就看了。这个我倒是记得很清了。
记得有一年父亲从兴和拿回了一箱子他们兴和打的饼子,白不纳纳的,吃在嘴里粘倒拾哇的真不好吃,后来我们丰镇打的月饼吃了了,咦?发觉兴和这饼子也挺好吃的,可见这天下万物本来就没有好坏之分,怕只怕相互比较了。
再后来,人们的生活水平是越来越高,二油糖变成了三油糖,三油糖变成了四油糖,四油糖变成了超油糖,还变着花样不停地往月饼里加东西,蜂蜜,冰糖,奶粉,红枣……东西是越加越多了,人们也不用从家里拿着面,油,糖去加工了,直接就去月饼店买上一箱子,可我发觉这月饼真的是不如过去好吃了,再也是吃不出当年的那个味道了。
一晃儿,四十多年过去了,这东河湾岸边上打月饼的董金财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旧城*迁拆**,他们那个打月饼的院子估计是也拆光了,那些个担着担子拿着盆子打月饼的人年老的估计已经作古,年小的估计是已经年老了,只有董金财他们院子里那烤月饼的熊熊火光,那个一按就吱呀呀发响上面生着大碳火的铁盘子,那诱人的月饼香,还时不时的在我的脑海里回味!
过了八月十五,九月、十月、十一月,马上就进了腊月门,那就更有好吃的了,一进腊月,母亲最先准备的年货是一大瓮花儿,为啥把这个用小米面做的东西叫花儿了,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人们都这么叫了,第一天的晚上,母亲就像发面一样的发那么一大盆子小米面,第二天揭开盆子满满地发那么一大盆子,兑上些稀粥或者米汤,放上些糖精,弄成那么一大盆片片沿沿的稀糊糊,把山药切上半个,碗里到倒上半碗素油,一切就绪,等凹子热了,用山药在素油碗里沾一下子,往凹子里忒忒地抹上那么几下,用勺子舀上半勺子稀糊糊,只听“刺啦”一声,稀糊糊散开,屋子里马上漂满了小米面的香味,然后用铁丝(锅铲)给翻一下子,两面都炕的黄葱葱的,一个花儿就摊成了,甜莹莹的,真是好吃的很哩!如果放到第二年开春,从瓮里拿出来,正好是半消不消,一咬还甜生生水淋淋的,那就更是春天的美味了!在打扫家以前,母亲还要蒸许多包子,豆馅馍馍花馍馍也把这些个馍馍和花儿冻在瓮里,母亲去小房取东西时我跟进去,母亲顺手给我从瓮里取一个冻馍馍,冻的是硬帮帮的,一咬一个牙印子。紧接着就是煮瓜子,炸莲花豆,炸麻叶,炸糕花子,炸馓子,炸金果子,炸豆腐,烧猪肉,好吃的是层出不穷,好吃的东西是多的吃也吃不完的。一煮上瓜子,刚出锅还是湿的了,我们进来出去就每人抓上一把就走就吃,莲花豆好吃,可是剥皮的时候是很费事的,我们弟兄四个坐炕上剥莲花豆,院子里,永平,三民,米小,二疙旦他们玩的正嗨,我哪有心思给他剥莲花豆,就开始耍滑头磨洋工,大哥看出了苗头,拿碗一人跟前给放一碗“剥完才能出个耍个了啊,不剥完不能出个。”大哥转过身,我拿白眼睛不翻不翻地看着他,恨死他了。炸麻叶子是把白面素油和糖和起来擀开,然后再把糖芯和白面也和起来擀开,最后把这个糖芯和的面放在两块面的中间,用刀切成一个骨牌大的小剂子,中间用刀一划,上下一翻,炸出来是又好看又好吃。这糕花子好像是现在人做不多了,把糕面蒸好熟后垫上白面,揉啊揉,揉的发硬一些,擀开切成小小的薄薄的片片,放在油锅里炸,炸出来后黄葱葱的,一咬脆生生甜莹莹真好吃。馓子好像是鸡蛋白面咸盐面和起来擀开,用刀划上几道子,对折一下,也是放在油锅里炸了,这馓子炸出来酥楞楞的,咸浸浸的,一到嘴里达化开了,这也是我儿时不可多得的美味。记得父亲把白面圪塔放在了箩子里摇啊摇摇圆了以后也放在油锅里炸,出锅后放上糖芯白糖拌了起来,这个应该就是金果子,这个我没咋吃,味道是不记得了。
到了三十那天就更有好吃的了,起来以后,大哥给我们一人分上一大捧杂拌(红枣黑枣柿饼子瓜子糖块混起来的混合物),中午耍回来是油炸糕大烩菜,父亲对一年还会从兴和拿回了猪头,那就更好了,晚上那就更丰盛了,炖肉,爬肉条,炒豆芽,一天的好吃的是多的吃也吃不完。那天和单位的一位女同事谈起,她说“永利,你快写哇,咋那会儿大年那顿饺子咋那么香了,哎呀,那调豆芽也是香的不行。”我笑了,说我也就是记性好,有人看,人们喜欢看,那我就一直写下去。
好吃的东西还有米花了,一看到彭米花的来了,我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每人回家挖上一碗小米,或大米,大米不常有,小米倒是常有,放在了盆子里,放上糖精,一个个盆子排了一长溜,大人们给排着队,我们则喜欢的在彭米花的摊子前跳着跑着,只见彭米花的师傅把小米倒进那个黑黑的两头细中间粗铁罐子里,用一个扳子类的东西往紧拧一下盖子,盖子拧得紧紧的,然后把这个黑罐子放在火上烤,不停地转啊转,罐子下面红红的火苗就不停的舔舐着罐子,左手摇风扇,右手就转这个黑罐子,黑罐子紧挨着手的地方还有一个好像是一个表一样的东西,十多分钟后,师傅大喊:“起开起开起开!”大伙都站的远远的,然后把这个黑罐子放在了一个十分肮脏的很大很大的黑袋子里,师傅左脚踩住这个黑罐子,好像生怕着这个黑罐子跑掉似的,右手用一个长长的啥东西一拧,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大量的白雾迷漫开来,这白雾暖暖的甜丝丝的闻着是令人那么的舒爽快乐,小孩子们赶快点圪蹴上把袋子里的米花倒进了盆子里,就走就满把满把地往嘴里填着。现在的零食多的是数不胜数,可小时候的记却永生难忘,成了我们这代人童年的美好回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儿,将近四十多年过去了,半个多世纪时光。随着社会的前进发展,物质是极大的丰盛了,大人小孩再也不用为往肚子里填东西而犯愁了,我看到了人们去饭店吃饭,一根油条吃半根就扔掉了,鸡蛋只吃一口,一碗面挑几口转身走了,更不要说大饭店整桶整桶往外倒掉的鸡鸭鱼肉了。不经意间忽然想起了我小时候关于一些个吃的经历,有买的,人给的,花钱的,不花钱的,天然的,野生的,偷的……零零总总的吃食,都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现在吃的东西是多了,可再也是吃不出当年的那个味道了,是时代变了?人变了?还是食物变了?这到底是啥变了?记得前几年看过好像是作家毕淑敏写的一篇杂文,说是我们现代人的舌头已经被污染了,我们的味蕾已经吃不出味道是咸淡了,四川的麻辣烫风迷全国就已经很能说明这个问题了,人们对口味只需要“麻”辣“烫”,人们的味蕾只要求是刺激了,而不需要品尝食物的味道了,人们是啥也吃,可啥也吃不出啥味了,细想想,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古代的先哲们也说过,“五味令人口爽,五色令人目盲。”我们吃的越多越丰盛,越吃不出东西的味道了,丰盛的食物已把我们的胃口败坏了,就像我们当年那个十四英寸的小黑白电视机,只有两三个台,可《射雕英雄传》《霍元甲》让我们看的是万人空巷,津津有味,甚至于一部半导体收音机里单田芳的半部《岳飞传》就能让大人小孩听完回味一年,现在人们有电脑手机,可是再怎么看也看不出当年的味道和心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