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走西口:再无故人来与去,已把他乡变家乡

遥远的走西口:再无故人来与去,已把他乡变家乡

去往天镇老家的乡间小路

从张家口坝上的张北县开车3个多小时,可到达大同市天镇县盛家庄,车行高速、国道,路途平坦。

这不是一条旅行的线路,一路上除了明代残破的军堡、烽火台墩留下的斑驳略显荒凉厚重,再无景色可言。

我之所以关注地图上的这两个点,是因为100年前我的先人们曾经一步步丈量过沿途的山川草原,那时他们所倚仗的,是一双母亲亲手纳制的千层底布鞋,所行的方向与我今日恰恰相反。

平凡的先人们,自然不会有青史留名的机会,可当浅浅的脚印终成连绵之势时,历史也被震撼,他们被以群体的形式记录在册,俗称“走西口”。

山西人走西口,是谁迈出第一步我们已不得而知。在乡土观念牢固的封建社会里,离乡背井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多的是凄凉和憧憬。活不下去的家乡和充满未知的远方,让山西人在矛盾中坚韧,一顶破毡帽,一套行李卷,瘦弱的身躯渐渐消失在群山中。远去的身影背后,是母亲的嘟囔着的祈祷和*妹妹情**飘飞的眼泪,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挺起腰杆佯装坚强。

孤独的腰杆子,挺拔了400年。

遥远的走西口:再无故人来与去,已把他乡变家乡

过去的路,需要翻山越岭

相比最早走西口的人,我的先人们是幸运的。前人踏实了的土路两边已有可以乘凉的大树,他们的后代背靠着大树开起车马店,贩卖着乡土情谊,经营着生活。路上搭建起的人气,让后来的人走出家门的时候,心中有着稍稍的安定,脸上已经不再满是慌乱。

饶是如此,山西的农民也仅会在遇到实在活不下去的年景时,才会想到走西口。他们不是为了利益甘愿犯险的晋商,只是一群想让自己吃口饱饭,不想让子孙挨饿的贫苦农民。

走西口在他们心中从来不是探索未知的壮举,不过是延续种姓迫不得已的手段。

儿时听祖父说古,我家走西口的先祖,出门前做过详细的分工。整个家族被分为两支,一支留守在家,继续耕作那几亩薄田;另一支走西口,生死由命。留下的,要走的,全由长辈决定,自己不能干涉。

定好了要走的人选,没人争吵喧闹,回家去拿出最好的食物,全家人吃上一顿。留下的帮要走的打点行李,要走的挨家挨户的和亲友们话别。到了出发的日子,走西口的人不会多说一句话,短杆挑起行囊转身便走,不出县境不回头。

真的没有人回头。回了头的,最终都无法成行,留下来被人讥笑数落。那些大踏步走了的,也不曾像歌曲里唱的那样,对亲人充满了留恋。在他们的心中,更多的是怨恨,怨恨族人为何会选择自己,让自己成为了家族的“弃卒”。

在交通不便、缺医少药的年代,走西口的代价很可能就是死亡。穷苦人对生死看得很淡,他们看重的,是活着时被人重视,死了后能进祖坟。

所谓重视很简单,乡邻嘴里的一句“这人真能干”足矣,走西口是有这种荣耀的。死了进祖坟已成奢望,事实上,走了西口的人,家乡的祖坟便没有了他们的位置,不是无情的抛弃,而是刻意的冷漠。唯有如此,才会让走西口的人断了最后一丝念想,为了活而去活着。

走西口的人,被亲人们以决绝的方式生生逼出了坚韧不拔,让怨恨大过了思念。其实,个中道理人人明白,但绝不可在行路时自我化解,一路上的风霜雪雨不能希冀以温情来克服,有怨有恨的人才会冷着心肠,凭着一口气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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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故道

先人们风餐露宿的走着,看群山,山无颜色,观河流,水似寒冰。到了张家口,面对川流不息的人潮,鳞次栉比的商铺,好意想要留下他们当伙计的东家,先人们感到了惶恐,虽说这里有数不清的生计,可是没有土地。那就继续走吧,农民没地不踏实。

出了大境门,繁华渐远。终于,他们看到了草原。如波涛般起伏的草儿,让从未见过海的先人们感受到了辽阔;那酷烈的风,让浑身臭汗的祖辈们顿时清爽。他们在天地间深深的呼吸着,怨恨、担心、彷徨无措随着呼出口的白气化作了天高下的云淡,就是这里吧,不走了,这儿舒坦。

先人们两手空空,身无余财。没关系,去找那些已经扎根在这里的同乡地主,做几年长工便可买上几亩草地,只要你肯下力气,就能开垦成农田。坝上的土地并不适合耕种,亩产百十来斤粮食,基本靠天吃饭。好在地多,人又肯下力气,苦上十来年,就会挣出一份家业,说不上有多么丰厚,也足够开枝散叶的了。

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之后,远离山西老家的人们定了神。他们望着一粒粒种子入土,随之植出了乡愁:不知道留在家乡的兄弟能不能像自己一样让全家吃上饱饭?不晓得狠心的父母是否对自己依旧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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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的苍凉

那就回去看看吧。

摆桌酒席邀齐同乡,大家选派出几个机灵的小子,推起独轮车就上了路。独轮车上拉着皮货和粮食,先到张家口卖掉,除了来回的盘缠,剩下的钱财都换成了布料吃食,沿着当年的来路,吱吱嘎嘎的走了回去。

等到旱烟锅子抽了一袋又一袋,直把手指头都熏黄的时候,小子们回来了。长辈们听着小子们兴奋的说着家乡的情形:老爹老娘还在世,摸着布料子直哭;兄弟姐妹们也都成了家,日子还是在苦熬;家里的老牛早就死了,现在养活了一头骡子……

先人们哭一会笑一会,心里盘算着:回头再多开它几亩地,再多养些羊,赶春起多脱些土坯再盖几间房。过一两年,老家那边谁过不下去了就都接来,咱这儿羊肉汤子蘸莜面管饱。

音讯是联系亲情的纽带。有了来,便有了往。山西老家到坝上走亲戚的人多了起来,有待一段时间就满载而归的,有住下不走的,更有那些有志气的,沿着坝上继续向内蒙古草原深处走去。

独轮车辙的印子越来越多,一道一道的碾碎了草原,游牧之地变成了农耕之所。

几十年过去,走西口的先人们逐渐凋零,枯萎的身躯埋进黄土,一层层盖住了对山西老家的眷恋。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早已把坝上当成了家乡。山西,成为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似与自己有些联系,可模糊的只剩下了改不了的晋语口音。

遥远的走西口:再无故人来与去,已把他乡变家乡

他乡早已变故乡

仿佛是一夜之间,走西口的行为戛然而止。当离开山西的出路并不比留下更好时,亲情也无法唤来故乡的人。

走西口人的后代,也不比自己的祖辈,大多失去了继续行走的勇气。可能是先人们经历了太多情感的苦痛,他们在教育后代时,强行没收了儿女的勇敢和野心。走西口的后代们,开始了固步自封,他们变得胆小,顽固,安于现状,甘于清贫。

这谁都不能怪罪。“家”对于走西口的人来说,来的太不容易,以至于需要几代、十几代人来守护。先人们离开山西时踩下的足迹,成为了坝上家乡人们心里挥之不去的伤疤,使得他们再不敢轻易离开,哪怕坝上早已在岁月中蹉跎,如渐渐沙化的草原一样变得贫穷、落后。

能改变这一切的,唯有时代。

遥远的走西口:再无故人来与去,已把他乡变家乡

坝上家乡已然破败,人们开始了再一次的行走

时代的变迁,强行把家乡的人们推离了曾经难以割舍的家。年轻人纷纷涌向城市,那里有更好的教育资源,更好的住宿条件,更多的选择。人们也不再对贫瘠的土地有任何留恋,宽了的眼界,让这些山西人后代骨血中封存久远的勇气再一次出现,这一回的出走,不是为了活,而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无论走到哪里,走西口人的后代都会记得:我们的家乡在坝上,我们的祖先来自山西。它们,一个以籍贯的方式书写着我们来自哪里,一个用遥远的记忆提醒着我们,为何而来。

作品均为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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