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先生和我的作品 (黄永玉和曹禺)

《和画家黄永玉》流沙河夫人“茂华文集”系列9

黄永玉和陈渠珍,黄永玉徐志摩

和画家黄永玉

作者:吴茂华

我知道黄永玉先生其人, 是从一本刊物上面,我偶然读到的他的一组诗意画。

古人留下的清词丽句,被黄永玉先生灵动的画笔勾勒成图,色彩或绚丽或淡雅,透露出韵味十足的美,叫人留连低徊而后击节惊喜。其中两幅尤为我所爱。

一幅是画的陆游那首哀婉的词《钗头凤》:沈园黛青色的粉墙,桃花点点,柳丝飘绿,池水波光粼粼,春风春色撩人。只是那画中的诗人,心中落寞,意绪难收,酡颜满面分腿坐在桥上,浓烈的酒愁已经压弯了春波绿水的伤心小桥头。画家用娇艳的色块涂抹成满园的*光春**丽景,对比人物心中幽暗深沉的痛苦,让你在色彩的审美中一下子就进入陆游与唐婉千古悲情之中。

另一幅画极其淡雅。画的是作者家乡凤凰古城那著名的“虹桥”卧波,古朴而静穆,桥下流水无声,岸边人寂草静,唯空中一盘冷月,将银光流泻如雪。画面上方题写宋代陈与义《临江仙》中名句:“忆夕午桥桥上饮,座中尽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画面色彩构图简淡,用笔寥寥,其伤今悼古若有一缕魂,弥漫于画中,观画面看久了,你甚至能听闻到那穿越亘古而来似有似无的笛声。画中有诗,画中有声,睹美移情。若此,不能不是一种高妙的享受。

我喜爱黄永玉的画,不仅是其中透露出来的文人气息,更爱那独特夸张的构图,浓丽与淡雅并存的色彩,让观者始于目迷五色、而后生出静淡如水的感觉。

黄永玉和陈渠珍,黄永玉徐志摩

一九八0年,中国发行了第一枚生肖邮票猴票,而这枚邮票的图案即是选自黄永玉的作品。

黄永玉和陈渠珍,黄永玉徐志摩

二00二年黄永玉先生旅行过成都,从酒店驻处电话召我家先生流沙河,声称:此地熟人不多,认识的人仅兄尔,请来一叙。流沙河遵命而去。

晚上回家,流沙河带回获赠的《水浒人物画册》一本。我和他灯下翻开一页页观瞻,那画笔下的李逵、宋江、吴用直到母夜叉孙二娘、没毛大虫牛二等,个个活脱生动,与人物有关故事扑面而来。那江湖中人的粗豪不羁、灵动狡黠性格神态,既从书中情节而来,更像当今坊间市井中原生态的人。我说,“古今人性相通,他这是以古人释今人嘛”!流沙河说,“黄先生画人情世故于纸上,与他早年只身漂泊江湖有关。此老乃天地间一精怪呵!”

黄永玉和陈渠珍,黄永玉徐志摩

二00八年秋天,接黄先生从北京万荷堂家中寄来书信一封、书法、画作各一幅,使人惊喜过望。

展开四尺画卷,见有宽袍大袖二士人,寒灯坐高馆,暗夜相向,老僧入定般的面部表情,冥思无言。惟有二人间一方小桌上,燃一盏灯火红亮熠熠,打破了四周散发出来的浓阴重寒。画的上方,题有杜甫赠卫八处士句“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画面色调既冷寂又热烈,与画中人物于漠漠人世间冷暖相知的内心情感协调一致。

我和流沙河不出声读图良久……我突然意识到:画中二人,寓指他自己与流沙河!

再展尺牍,八十五岁的黄老充满感情地写道:

我在北京常常想你。只是失去了地址。遇到四川来人,和你不识但知道你,只告诉我说:“没听说他死!”就算这混蛋话,也让我快活至今。你身体如此不堪,而能活得如此大方,这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精灵式的活法。历尽艰辛,人鬼不分的生活,(还存在怕不怕死的问题吗?)从动物学角度上,生命极限上来看,研究你,极有可能让一个科学家端回一个诺贝尔奖。

从茂华来信上知道你在搞古东西,我也略有所闻,是觉得可惜和不赞成的。我曾开玩笑地说过,画家不可不看书,但不可多看书,书看多了,很有可能成为理论家的危险。你危险不危险我不晓得,但为你的散文和诗可惜是我的心情。或者也不尽然,出现一种世上绝无仅有的鬼声啾啾的理论又未尝不是一种奇观?

我觉得我的画不怎么样!就好像鲁迅讲丑角在台上高叫失火引得观众大笑一样。叫得越急,笑得越厉害。但我要靠它养活家人和另外的行当,只好陪着大家大笑而葬身喜剧之火之中。你们喜欢我就画,并且念念有词说:“放松!放松!莫紧张!”老实说,画画上,我的劳动态度算好的。一位反右后不知下落的亡友说过,“劳动若可以改造思想,牛老早成思想家了”。我只是劳动好,不甘心空耗光阴,怕对不住饭。

我从小也苦,漫长的苦,但不能和你比,和你比,就显得卑下。我那时候是由于抗战,跟广大的民族受苦,有民族自豪感陪着;和你的那种身受的东西不一样。

求主,求菩萨,求摩罕默德让你长命!过得怎样一点!

其实黄永玉与流沙河交往并不多,那是在八十年代初全国第一届诗歌集颁奖会上,流沙河第一次认识这位画家诗人。二人都曾是以戴罪之身经受磨难不死之人,自然气相投心相通。

黄永玉和陈渠珍,黄永玉徐志摩

流沙河在回信中这样说到他与黄永玉的交谊:

“永玉黄大哥:你总是使我吃惊,算来聆听謦欬仅有两次,使我吃惊却有四回。

第一回是二十五年前领了奖章下台坐在堂厢,我问奖章上两个V拼成W是何意思?你说W.C.。随口而出,脸不带笑。真是庙堂下的老怪物,专长解构神圣。

第二回是拜读杂感一篇,你说一副手套是办十个人的学习班。四川话说这个老几(注:家伙的意思)的肚皮太滥了,只有山精木魅才想得出来,如此转弯入彀的比喻。

第三次是前不久屏幕上见你在地上抱膝打滚,天哪,这样的文人我还是初次目睹,其放诞如阮咸的巢饮和龟饮。我一辈子从未有过如此不仪之举。

第四次是前日下午,拜读四尺横幅“共此灯烛光”的巨画,惊讶不忘旧雨。都什么年代了啊,还这样看重友情!小老弟我的灵魂如撞钟轰轰回响许久,久耽人伪,殊不料黄大哥有此一杵撞来,要想不吃惊岂可得乎……。”

黄永玉和陈渠珍,黄永玉徐志摩

二00八年十一月初,深秋的北京依然艳阳高挂,天气温暖。我从千里之外的蜀地来到京郊万荷堂黄先生府上。

公路边高高的灰砖墙后的深宅大院万荷堂,占地不小。瓦木结构的房屋高朗气派,并无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繁复装饰,却有自然朴素的典丽。院中遍植佳木卉草,摇曳出秋阳一片斑驳的光影。让人眼开的是草木间置放一座座形态各异的雕塑,这当然是黄先生的作品了,平添了庭院别样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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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在“老子居”

客厅名“老子居”!哈哈,好玩的命名。一个人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充“老子”,找点感觉,总是可以的吧!所以,当我在客厅里第一眼见到嘴里含着烟斗、瘦小精洁的老头步履稳健从里屋走出来时,我知道,这就是那位放达不拘的名士黄永玉先生了。

寒暄过后,我奉上流沙河回赠的书籍、手书自撰对联一副:“天命难知须率性,人生易老要开心”黄先生一边赏读一边呵呵笑出声来,恐怕他心里在想:老子正是这样活过来的。

八十五高龄的黄先生思维敏捷,语言多机趣,聊起天来兴致颇高。他说,当今文化界中真正的读书人越来越少,炒得热闹的尽是假货,“他们”中间没有两个有本事的,而你家夫君不是。

天赋才人,黄永玉手中有两枝笔,除画笔外,他的文笔也是自成一家的。诗歌、散文成就不凡,思路纵横、感性丰富、倜傥新鲜是其特点。他的《永玉六记》、《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比我老的老头》等书里,妙言隽语机锋迭出,随手拈来叫人惊讶不止。“海是上帝造的,苦海是人造的”、“婚姻就像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脚趾头才知道”……。

读这些文字,除让你跟着他聪明而外,还叫你知道:深刻并不需要华丽的词汇,简单的比喻,更让人心动。黄先生的文字修炼如此功夫,你叫他怎样看得起当下那些雷鸣的瓦缶?他对我说:“我本来是画画的,写作并不是我的专项,但看到当今市场上流行的什么文化散文之类的东西,浅薄浮泛、言不及义,还有一种类似于翻译体的文字表述,疙里疙瘩就像外国人写的翻译过来的中文,难读得很!与其如此,还不如由我来写文。”听人说,黄永玉正着手写一部自传体的书,我想,那一定是值得期待的一本有趣的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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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其实是非常尊重学问敬仰真正的文化人的。他在广东读到一本写历史学家陈寅恪的书,其中说到陈寅恪生前留下遗愿,望死后能归葬庐山,以后陈的家属当然无力完成此愿。黄先生读后,竟千方百计找到书作者,再通过作者找到陈家后人,经陈家人同意、由他出资在庐山买墓地,又经过多少曲折在庐山植物园风景区选址,找来一块大顽石凿洞放进一代宗师陈寅恪的傲骨而后封闭,半埋顽石落座而成。

起初,有关部门请黄永玉题字以誌,黄先生婉拒。他说,我乃一画画之人,与学界泰山北斗陈寅恪八竿子打不着,连他的书我也读不懂,有何资格在其墓石上题字?可是后来,有经办人告诉说,拟请当红的季姓国学大师来题写。黄先生认为此大不妥。原因无它,陈寅恪对知识分子“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教诲与勖勉,某人背离师道不能躬身践行。于是,此前谦让的黄永玉就当仁不让,由他自己来题写了。庐山植物园中,受尽*害迫**的陈寅恪魂归名岳。泉下有知,晓得为他买墓立碑、在上大书他崇尚“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是其素昧平生的一位画师,陈先生是会感慨万分的。

听黄先生天南海北的神聊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有着丰富人生历练的文化人,亦庄亦谐的旷达,佯狂佯狷立世做人,一切都了然于心。曾有记者在访谈中提到他乐观进取的精神、放荡不羁的生活态度,黄先生却严肃而诚实地回答道:“剖开胸膛,尽是创伤”,“我只是经得起打熬而已……”。黄先生在自己的书中,曾引用塞林格尔《麦田守望者》的一句话:“聪明的人为真理屈辱地活着,蠢人才为真理而牺牲自己”。难怪这八五高龄的黄永玉在“老子居”里活得洒脱且顽健,真乃器度有容之人。

在黄先生慢条斯里吸斗烟的袅袅雾中,他又对我谈起老友丁聪、黄苗子、以及故去了的郁风等人。

时至中午,感主人盛情,陪黄先生在万荷堂共进午餐。进得餐室,意外迎接人的是一片鸟声喧哗。餐桌背后的空间,有站在杆上、或跳跃于笼中的是颜色鲜艳、大小不一的各种鸟儿脆音啁喳,煞是好听好看。原来黄先生每日进餐,是由鸟语佐食,难怪有好胃口呵。

窗外不远便是一池绿水的万荷塘,绕塘曲廊的尽头有一精致楼台名曰:“历历楼”。此值秋寒季节,虽无荷叶田田,飘萍下却有红鱼点点。塘里几只懒散游动的鸭鹅,院子里踡伏晒太阳的数条大狗,一派自然生态、村墟住户人家的味道。万荷堂的秋景使人眼目舒坦,让我遐想:似徘徊于古旧的凤凰小城人家,又若走进黄先生的唐诗宋词的诗意画境中。

黄永玉和陈渠珍,黄永玉徐志摩

下午两点多钟告辞黄先生,他叫人取出一本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的《黄永玉八十》大型画册置书案,翻开扉页笔走龙蛇,题上“阿河、茂华正 黄永玉二○○八.十一.六于万荷堂”。题毕,正要递给我,突然发现“万荷堂”写成“万荷叶堂”,呵呵一笑说道:老糊涂了!再用笔潇洒一勾,将“叶”字圈去则可。我恭敬接过,心中惶恐惊喜万分。

这本画册,至今摆在流沙河书房,为其书房增色不少。

(编辑 / 敬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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