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东风·渔夫》
白朴
黄芦岸白蘋(pín)渡口,
绿柳堤红蓼(liǎo)滩头。
虽无刎颈交,
却有忘机友。
点秋江白鹭沙鸥。
傲杀人间万户侯,
不识字烟波钓叟。
(白蘋:浅水中植物)
(红蓼:水边生植物,开小花)

曲与诗词的不同:一种庸俗的感慨
「一」
吉川幸次郎曾提出一个重要的看法:他认为元以后文学最显著的特征,是参与文学的创作者, 拓展到了更广大的市民阶层。
「二」
宋以前的文学创作者既是政治上的领导者、也肩负着文化传承的责任,基本上属于贵族的领域。但这种情况在宋朝,尤其是南宋开始转变。
而元朝的统治使得文人被拒绝在政治之外,而与新兴的广大市民阶层混合,创造出全新的文学环境。
更多的普通文人投入创作,他们也势必面对更多元的群众,文学不再被少数人拥有,几乎每个人都在写诗。在这种气氛下,也许元曲最大的特征即是「庸俗化」的倾向。
「三」
元曲给人一种庸俗感,它继承了传统诗词中严肃的主题,却以一种浅露的方式表白。元曲中的各种感慨都像是挪借来的,而非出于自己深刻的体悟。
当它抒发个人、家国、历史之悲哀时,常流露出过于简单轻易的结论,仿佛种种感慨只是一种早已存在的素材,照搬演出即可,这里头没有太多的挣扎、太复杂的心路历程。

「四」
元曲给人的庸俗感还来自时常可见的「过度」修辞,呈现强烈对比,展现过度强烈的情感,对情景人事做出过度的描写与交代。
传统的含蓄之美被扫除一空,元曲习惯把一切「说尽」,它无意要我们更深入地探访些什么,不再有言外之意,甚而之余,所说的还不一定是自己真正所感的。
「五」
虽然元曲中大量出现个人、家国、历史之类有关兴亡与幻灭的情绪,但却都透露出一股欢乐,与今日类似,大众文学不可能也不需要真正的深刻,它需要的只是情绪的出口, 因此里头有最俗滥的情节,用过即丢的情绪。

「六」
也许白朴的这首小令是个最好的例子,它将这种悖论展露无遗:它越想摆脱某个东西,就越显出它对这样事物的惦记。
文本细读
「一」
这首诗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它继承了传统的「渔夫」书写,却在歌颂忘怀名利的同时,背离了主题中的隐逸思想。
「二」
开头两句是写景的句子,描写了江水岸边的各种植物,那是「芦」、「蘋」、「柳」、「蓼」等,并且点出了秋天的季节,对于一首以「渔夫」作为主题的诗来说,这是非常自然的。
「三」
然而这两句自然写景的句子,却让读者感到些许不安。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注意到在短短两句之中,诗里出现了大量的颜色字——「黄」芦岸「白」蘋渡口,「绿」柳堤「红」蓼滩头。这些多彩的颜色给人一种鲜艳、浓烈的想象 。
诗人企图描绘一幅幽静的秋日景致,却用过度的形容反过来干扰了这份平静。就是这种不相称的印象,使得诗的开头就隐隐透露出失衡之感。
「四」
《红楼梦》第五十回写到宝玉与姊妹们作诗游戏,最后输了,输了自然该罚。李纨兴起,罚宝玉到栊翠庵找妙玉乞红梅。

时值冬日,世界一片雪白,加上妙玉给人的灰暗联想,自始至终远离大观园的各种活动,常伴青灯古佛旁。
《红楼梦》作者突然安排了宝玉向妙玉乞求「红梅」,自然令人兴起诸多揣测。
妙玉如此孤高患有洁癖,又有佛家出世背景,是一种禁绝情态的形象,此时却与「红梅」一一一个象征爱情、希望的世俗之物,发生暧昧的关连。

「红梅」的惊心动魄之处,便在于它撩拨着故事里头埋藏的某种禁忌, 当我们愈想避开它,梅花的艳红就更加提醒我们那份苍白的存在。
「五」
一种秘密的渴望不小心被泄漏了出来,不管是在《红楼梦》的第五十回,还是在这首诗里。诗人看似悠闻地谈论它那由芦、蘋、柳、萝构成的淡泊世界;与此同时,却不经意地透露出对它的眷恋,那由黄 、白、绿、红渲染而成的骚动心绪。
「六」
这种「欲盖弥彰」的气氛不仅仅存在于诗的背景,更在语气上凸显了出来。
接着两句「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刎颈交」引用了《史记》廉颇与蔺相如的典故,指称有着深厚交情的朋友;「忘机友」则引用了《列子》的寓言,以海鸥的形象寄诋了道家的逍遥境界一一人 应该摒除各种机心,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我们在世上也许找不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友伴,但没有关杰,起码还有海鸥作为我们的知己。意思很好,但讲述的口吻显得刻意,看看那「虽无」与「却有」的强烈对比,「 无刎颈交」这件事反倒成了负气的肯定,「有忘机友」则成为自我膨胀的安慰。
「七」
这种过度、刻意,在接下来一句「点秋江白鹭沙鸥」再一次得到展现。首二句其实已经暗示季节为秋天,这里却再一次明确地说出,前已提及「忘机友」,但此时深怕读者不知而进一步点明「忘机友」即是「白鹭沙鸥」。
至此再无含蓄可言,而元曲的文体风格也是最不含蓄的,它喜欢将一切说白道尽,将某种幽微的主题或者情感直接揭开,并做出轻易的护扬一一因此常常显得无畏或者嘲弄。
「八」
从背景隐隐透出的失衡、到语气里不经意的强调,到最后两句「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将传统「渔夫」主题中「忘怀名利」的思想做出最露骨的宣示。
这是个倒装句,原应写成「不识字烟波钓叟,傲杀人间万户侯」,然而却将「 傲杀」一句提前了,使读者想避也避不开「万户侯」的宣示焦点,作为一个道家形象「不识字烟波钓叟」的最终目的,竟然是为了「傲杀人间万户侯」,在表达「忘怀名利」的同时,呈现了最露骨的功利之心。

「傲杀」两字让我们看见了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渔夫形象,但重点是「渔夫」不该是一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形象。
「九」
这首诗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它在表达道家主题的同时,也最大程度地远离了道家思想。
这种颠倒不是为了讽刺或者批判,而是真心诚意地接受了传统,然后不知不觉地呈现了相反的价值观。
这是非常有趣的,前此有关「渔夫」的形象不曾被这样书写过。这是元曲中「庸俗化」的一个非常好的例子,因为愈发用力歌颂隐逸传统便愈发显出它对名利场的执着。
「十」
元曲面对的是一个更广大的市民环境,使得这种文学必须探用一种更直白的方式表现,它将传统崇高的主题降为庸俗,并常以过度的修辞驱散了朦胧含蓄的美感。
它的感慨缺乏深度,悲哀显得无味,生命只剩下大话、空言,或者就是无所谓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