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爷爷是远近闻名的石匠,我们村周围三庄五村的年轻石匠,大多是他的徒弟。
爷爷整天在山里的石窝子里忙活,中午很少回家吃饭。
有时是自己带饭,有时是家里人送饭。
给爷爷送饭一般是在供销社做代销员的姑姑的事。
可是,从姑姑去部队探亲后,家里的大人便很少有时间给爷爷送饭了。
我不知道哪天是什么日子,奶奶中午包了饺子,因为,只有过年和过节才能包饺子,平时要包饺子肯定是有要原因的。
奶奶包得饺子很少,因为,奶奶还另外还包了满满的一锅黑黑的地瓜面包子,饺子的馅是肉和韭菜的,而包子的馅是用山菜做得渣,奶奶称它为渣角。
小时候,家里有好吃的,都要让给干重活的爷爷和爸爸吃,这已经形成了规矩和习惯了。
奶奶包得饺子是准备给爷爷送饭的。奶奶煮好了饺子给了我和豆豆每个人两个,饺子很好吃,比渣角好吃一百倍。
奶奶将饺子盛在了铝盂子里,这是姑姑专门买来给爷爷送饭用的。
铝盂子既轻便又结实不怕碰,就是不小心摔一跤,也不用担心会把盂子打碎。
奶奶又将用白色细布包袱包好的铝盂子放进小圆篓里。
只等爸爸或妈妈,谁收工回家早,谁就把饭送给爷爷。
我看着奶奶着急的样子,便主动对奶奶说:“奶奶,我给爷爷送去吧!”
奶奶看了我一眼:“你能行吗?”“能啊!”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只是对奶奶的讨好,我根本没有真正地要给爷爷送饭。
“点点,你真的能吗?”
“当然!”
我看到奶奶真的想让我给爷爷送饭,我又坚定地回答。
我毫不怀疑自己的能力,我跟姑姑给爷爷送过饭,也跟爷爷去过石窝子玩过,还单独从石窝子回家过一次,这有什么难的呢?
奶奶还是不放心地提着小圆篓,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天真的晌了,还不见爸爸、妈妈回家,奶奶又一次问我:“点点,你真的能送吗?”
“能!你看!”
我从奶奶手里接过小圆篓,提在手里。奶奶只好放弃坚持,并一再地嘱咐我,路上千万不要贪玩,早早地把饭送给爷爷,爷爷干了一上午活,还饿着呢!
我记住了奶奶的话,拐着小圆篓上路了。
奶奶牵着豆豆的手,在身后喊了一句:“早点回来吃饭!”
独自给爷爷送饭,我有了一种很本事的感觉,小步子迈得飞快,走在大街上,碰到好说话的老奶奶会问:“点点,这是去干什么呀?”
“给爷爷送饭啊!”
我自豪地回答,带着很大的玄耀。“点点,真是长本事了,能给爷爷送饭了!”
听到身后的赞美声,我的心里美滋滋的。
石窝子在村东的山上,出村后要走三、四里的山路,山里的路面被山洪淌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水沟,路面的泥土也被水冲洗掉了,露出了一块块狰狞的小石头,参差不齐地挤在路面。
走在上面会感觉摇摇晃晃的站不稳。
我送饭的最初热情,很快被眼前的艰难代替了,这时,拐在胳膊上的小圆篓,也变得沉重了。
我不停地变换胳膊,小圆篓的篓梁在两个小胳膊上留下了红红地压印,脸上、脖子上前全是汗水在流,脚下也不时地趔趄着。
这三、四里的山路变得好遥远啊!这时候,我便开始后悔了,后悔不该在奶奶面前逞能。
正是正午,山路的石头像被火烤过似的,滚烫滚烫的,穿在脚上的鞋,是奶奶自己做得纳底布鞋,鞋底本来已经磨得单薄、松软,这时,更像是只有一层薄薄的布了,踩在路面上更觉得路上的石头垫脚和烫脚。
偶尔,路边有一棵大树,撑起的一大片绿荫,瞬间的凉爽,马上洒遍前身,我只能在树荫下停留一小会儿,我记住了奶奶的话:爷爷还等着吃饭呢!
这个时候,放着饭盂子的小圆篓,已经不是拐着,而是在手里拖着。
篓底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跟在我的身旁,跳动着向前移动。
终于来到了石窝子下,剩下的是一段陡峭的碎石路。
我冲着石窝喊:“爷爷!”“爷爷——爷爷——”山谷迎合着,声音由近处向大山的深处飘去!
我停了一会儿不见爷爷出现,便又接着喊了一声:“爷爷,是点点,点点送饭来了!”
我看见爷爷从石窝子的小石屋出来了,用手打着眼罩向我看过来。
我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双手抱着小圆篓向上攀登,刚迈了两步,就连人带篓滑了下来,我只好抱着小圆篓坐在地上。
爷爷来到了跟前,高兴地拍着我的头顶:“真是点点呀!我的小秃小子,比小狗强啊,能给爷爷送饭了!”
爷爷一高兴就叫我小秃小子,我也喜欢爷爷这么叫我。
印象中这是整天跟石头打交道的爷爷,爱我的最亲切表示。
我得到了爷爷的夸奖,马上忘记了路上的一切辛苦,高兴了起来。
爷爷一手提着小圆篓,一只胳膊抱着我,很轻松地上了陡坡,进了石头窝子的小石屋。
小石屋的墙是用整块整块的块子石垛起来的,屋顶是用一条条长长的石条堂起来的,石屋里的一切都是石头做的,门口有一个很大的中间被凿空了的水槽,里面装着清清的山泉水,里面的水是可以喝的,甜甜的、凉凉的;几个石条长凳,一个简单的石板桌。
石屋里面不是石头的东西,就只有一个用来生火镶钻子用的风箱和摆在墙边的一堆铁钻子。
石屋被煤火烟熏火燎的变得黑乎乎的,根本认不出石头的本来面目。
爷爷将小圆篓放在石桌上,放开白色细布包袱,里面的饺子早已面目全非的跑出了铝盂子。
爷爷先用手指捏了一块肉伸向我的小嘴,我本能地四处看看,又摇摇头,好像感觉到了爸爸、妈妈阻止的目光。
”吃吧!今天没人管你,爷爷让你吃,你就吃!”爷爷爱怜地将肉放进我的嘴里,肉真香啊!也许是我真的饿了。
竟然一直没有拒绝爷爷把饺子里的所有的肉,都送进了我的嘴里。
爷爷的午饭只吃了被我颠碎了的饺子皮! 我吃饱了、喝足了,回家便不用那么着急了,手里没有了小圆篓,走路也轻松了,每到一处树荫下,我便玩一会儿,或欣赏坡顶的野花,或聆听草丛里的蝉鸣……满足地享受着大自然给予的最亲切的呵护。

“点点!”是妈妈的声音。“妈妈!”我迎着妈妈跑去。“给爷爷的饭送到了?”“嗯!”我点点头。“爷爷吃了?”“吃了!”我没有告诉妈妈我吃了饺子里所有的肉。“看来我们家点点真是长本事了!”妈妈也关爱地牵着我的手向家里走去。
原来,妈妈回家后,听奶奶说,我去给爷爷送饭了,就一直不放心,于是,吃完饭,放下筷子就出来接我,现在看到我回来了,妈妈的脸上也挂着满意的笑容。
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因送饭带来的喜悦里。
晚饭,是全家人聚在一起时间最长的时候,大人们都不必急着上工,晚饭便多是边拉呱边吃。大人们讲着村子里的见闻——谁家生了一个胖小子;谁家的猪肥了;谁家要盖房子……都是大人们的话题。
今晚,我给爷爷送饭,便成了全家人的话题,他们都在夸奖我本事,我的心里别提有多自豪了。
“小秃小子,大热的天拐着饭篓子,走那么远的山路,真是累坏了,饿坏了,饺子里的肉让小秃全吃了。”
爷爷的话音刚落,饭桌上一下子静了。
我看到了爸爸渐渐严肃的脸,便开始紧张起来,我知道我闯祸了。
爸爸突然一把拖过我,朝我的小屁股上,啪啪地巴掌像雨点似的落下来,每个巴掌落下来,都像有无数针扎似的。
我忍着疼,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是,泪水早已模糊了小脸蛋。
爷爷的一双大手,挡住了爸爸落下来的巴掌:“怎么,还乘兴啦!这么大点的孩子,能把饭篓子拐到山上去,你还不偷着乐!”
我偎在爷爷的怀里。终于放着胆子大哭起来。
奶奶的安慰和爸爸的责怪,堆成了我所有的委屈,淹没在我的哭声里……
爸爸的巴掌确实是够重的,第二天我还要瘸着腿走路……
(原创首发 作者: 文登 /于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