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秋,上级下达紧急通知:各村集中青壮劳力参战开挖温榆河。具体施工地段、住宿地点均有统一安排。每人每天有一斤白面及部分费用补助。其它开支各村自付。
这项任务以军令般的气势、劲风般的速度传开。村中各生产队立即组成先头部队,备好大马车,拉上锅灶、粮油等一应物品直奔目的地踩盘。带队者要具体察看开挖地点状况:河床底部、顶部具体位置,推算河坡角度,土方存放地点,制定开挖方案,尽量避免将来做无用之功;管理人员要到指定宿营地,去村户人家走访察看房间准备情况,征求房东意见,落实分配男女住宿人数;掌厨师傅要选设食堂地点支锅安灶,巡视水源及污水排放地点等等一应事项,准备迎接挖河大军的到来。

温榆河发源于北京市昌平区军都山麓,上游由东沙河、北沙河、南沙河3条支流汇合而成。此外,温榆河是北京最早开发的一条河,元代时昌平镇成为京北交通要道,为运送军粮,还派兵疏浚昌平双塔河漕渠,双塔河是温榆河上游河道。
先头部队派走之后,生产队的领导们带领社员紧锣密鼓地掰玉米、砍棒秸、割黄豆、腾地、送粪,为抢种秋分麦子做好一切准备。等玉米进场、麦种下地,挖河大军名单亮相。大会公布:时间紧、任务重,回家小做准备,连夜兼程徒步直奔白辛庄。
接到任务后群情激昂,大家又惊又喜。惊的是事出突然,家中安排欠妥。喜的是挖河队里记工分、国家补钱粮,(当时羊肉每斤6毛7、牛肉7毛8)每人每天块儿八毛的补助那就是美差一件。我们这帮小青年对夜行军挺感兴趣。况且大多数姐妹没出过远门,对集体生活很陌生,觉得新鲜的了不得。各个乐不可支。
吃过晚饭,行李卷儿装上马车,去村南东大桥集合。全村六个生产队组成的挖河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了。四人一行的队伍还算整齐。有一两辆自行车在队伍旁边前后奔跑照应,个别情况的就捎他一程。赤脚医生背着药箱随队而行,以备不测。整体安排有条不紊。
天色渐渐由瓦蓝变深蓝,星光也渐明亮起来。夜幕下的远山近树、村舍厂房象逆光影册一般朦胧而神秘。时而一两点黄晕、微弱的灯光透过窗纸晰出,显得柔和而安宁,不由得让人想到家的温馨。队伍途径后章村、皂甲屯、老牛湾,一路谈笑风生。过了沙河再向南、向东行走,两条腿渐渐“沉”了起来。聊天声音渐少渐无。大队人马默默前行。周围漆黑一片,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途径何地。只知强挣扎跟着前面走。肚子饿得咕咕叫,嗓子干的直冒烟儿,眼皮困得直打架。但没有人喊苦,也没有人抱怨,农民那种质朴的、吃苦耐劳的性格直白地表现出来。幸好是在夜里,没人看到这支疲惫队伍的狼狈模样。
东方露出白鱼肚时,前面传过话来:“快到了,食堂备好饭菜等着大家呢。”我们的精神为之一振,部队立即活跃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句:“看!那颗星星多亮呀它是不是‘三毛’呀”我们才注意到头上的星星是那么美。
当时许多家庭没有钟表,听公鸡报晓、看日月星辰定时。老人常说:“大毛出来二毛赶,三毛出来白瞪眼”。但究竟哪颗星是大毛,那颗是二毛,我们却拿不准。现在看来,西方有一颗明显的大星将落,它的上方还有一颗类似的星,金光闪烁的和它遥相呼应,东方白鱼肚顶的那颗大星应该就是三毛了。也不知是好心情时发现的美景,还是美景带来了好心情。只记得那时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困意全无,腿也不像刚才那么沉了,看着周围的全新事物俩眼有点不够使。虽说都是农村,但房屋结构、院墙门楼样式、街道环境布局、花草树木种类都和家乡大有区别。我们的两条腿一夜之间已由京西北走到京东了。
到了白辛庄,各生产队住宿地点早有安排,我们五六个女孩住进一家很讲究的上房,和房东大妈睡在同一铺前沿炕上,堂屋的西稍间住着大妈的女儿和女婿,蓝门帘总是静静地挂着。大妈看上去在六十开外,瘦挑个儿、干净利索,少有表情的脸上透着精明。儿子在外上班不回家,老人爱干净特选的女孩住她家。可惜那时我们年纪小,叫一声大妈就不会说别的了,反不如同队大哥哥们能说会道哄得房东团团转。
工地离住处还有一段路程,早饭后出去就是一天,午饭在工地吃。温榆河河面要比家门口的京密引水河面宽一倍,看上去工程浩大、气势磅礴。工地上的标语牌字迹醒目:“大干一百天,坚决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谁英雄,谁好汉,温榆工地比比看!”“立下愚公移山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红心永远献给*党**,誓将青春绽放在温楡工地上,争取提前完成任务。”……条条标语激励斗志,句句话语鼓舞人心。
各村民工都是青壮劳力,干起活来你争我抢。那冲天的干劲儿使所有的参与者热血沸腾。在那种大环境下,即使再油滑的人也得有所收敛,跻身投入到忘我的劳动中。工地的大喇叭里不断播送着各单位的先进事迹,什么“单臂英雄驾独轮车创劳动记录”“某某人老心*志红**更坚,温楡工地成模范。”……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们确实被模范事迹所打动。推独轮车两臂用力掌握平衡,车把和轮子着地点形成三点一面状。前面有人拉着别歪别倒就行。可这一只手掌把是两个着力点怎么可能不歪呢?真令人佩服。这种“小车不倒只管推”的精神激励着我们奋斗在温榆工地上。
正午时分,食堂送饭来了。干面一斤二两一个的大馒头呈椭圆形,白白胖胖的让人一看就有食欲。因馒头太大,需双手抱着啃。那时人们肚子里没啥油水,活茬也确实累。大饭量的哥们儿还不够吃,就再用窝头补充。每人还分一碗熬白菜,我们真真知足的了不得。午饭过后还能休息会儿,这短暂的午休就是大家的福音,聊天、睡觉各随其便。
一日我们拿了馒头端了菜,刚找地方坐下,不知从哪跑来个马驹子。这小家伙活蹦乱跳的招人喜欢。
一哥们儿指着它说:“这马驹儿膘真棒,得够二百多斤三百斤。”
另一当过车把式的小老弟说:“没那么大分量,这样的马驹子我能给它扛起来。”那哥们儿撇了撇嘴表示不信。
有好事者敲起边鼓:“牛皮不是吹的,罗锅儿不是楲的,泰山不是垒的,蚂蚁窝不是尅的。”
那哥们儿见有人助阵,十分得意地“将军”道:“你要是能把它扛起来,我输你点什么。”
年轻气盛的小老弟噌地站起来:“输什么?说。”
“就输我这馒头吧。”
小老弟走到马驹旁边,先轻轻拍拍脖子,又捋了捋毛。趁它不备“嗖”地伸头到肚下,两臂紧紧搂住前后腿挺身而起。周围一片喝彩。
马驹放下朝哥们儿一伸手:“拿过来。”
哥们傻眼了,极不情愿地把馒头递过来。小老弟看了看敲边鼓者,那人忙低下头,又看着哥们儿蔫头耷脑的样子,心软下来,把馒头还给了他。我们也松了口气,不然那哥们下午饿着肚子怎干活呀。一切恢复了平静,吃饭的吃饭,休息的休息,养精蓄锐迎接下午战斗的到来。
人工运河基本是梯形河床,第一层土方量最大,干起来也爽手,少有窝工现象。大家干劲十足,工程进展很快。挖到中层时河坡角度削出,河床现出雏形,推车、拉车便显费力了。于是人们想出了安装滑车的方法。运用滑轮的原理将滑车安在河岸适当位置。一根油丝绳两头有挂钩、绳套儿。一边两个人,车在下面装好后,挂上钩,两人向上拉,两人向下拉,小车便能跑起来了。这样集中几个棒小伙在下面装车,几个掌把稳当的哥们儿驾车,我们女孩拉车。这便是最合理的使用劳力了。拉车看起来轻松,但几辆车你来我走,我们上坡下坡不停的奔跑,一天下来浑身像散架一样。即便这样,赶在上冻前交工的任务还是完不成,我们开始挑灯夜战。
看吧,夜色下的温榆工地倍显繁忙。隔不远就有一部滑车子,相应地就有一群朝气蓬勃的年青人。电灯、汽灯高挑。浩大而绵长的工地上,无数灯光疏密不等、黄白相间。和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别有一番风味。可惜那时没有闲情逸致欣赏罢了。由于连日夜战,我们困得要命。有一次,我和同伴在上面等下面装车,仅几分钟的时间里我俩竟全睡着了。同时重重的摔在地上,把旁人吓了一跳。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可笑。
领导还是很体谅大家的,夜里有一顿加餐。在各生产队不断撤人、换人的同时,食堂师傅、管理人员也有相应调整。最后几人可算是最佳组合了。他们有的蒸馒头手艺好;有的炒菜、熬菜味道香;有的卖饭菜时口念帐又快又准;有的管理帐目精细清楚。他们都是我们的长辈。年轻时在城里买卖地学过徒,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因此,食堂总体服务态度很好,啥时见面都笑呵呵的。天长日久混得熟了,这帮精力旺盛的小淘气们便开始琢磨人了:远远饭车来了。一推车师傅秃头顶,阳光下亮亮的特显眼。
不知谁说了一句:“你们看,X爷的脑门儿多亮呀!”立马有人应和:“真的邪!油光闪闪的那块儿呀,恐怕苍蝇落上都站不住脚。”
一哥们更淘气,扭着身子伸直两臂比划着说:“那不成了‘大劈叉’了吗?”
“轰”地一声大家都乐了。
从此“大劈叉”的外号就悄悄传开了。此后每位师傅就都有爱称了。有的还起了日本名字“XX一郎”。但只是背后偷偷的叫,当面还是很尊重的。毕竟是长辈嘛。
挖河天天有饱饭吃。我们吃饱后想起家里少见白面的状况了。于是尽量省下馒头来收起,几天后攒一书包,托人带回。让家人也借光吃上白面大馒头。家里也挂记着我们,想方设法地炒点咸菜、炸些豆酱等装在瓶子里,托人带来。让我们长期在外也能感到家的温暖。
记得第一次开支时,我们每人领到好几块钱。我们乐坏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挣的钱。于是想“享受”一下,几人商量去天竺机场附近的酒仙桥洗澡。四、五辆自行车,八、九个人。我们几个女孩坐“二等”。路很远,我们有说有笑前行。我们提起上次检查卫生,因被子叠的不像豆腐块没受表扬的事。一邻队哥们儿告诉我们:上级领导通知他们,要去他们宿舍检查卫生。他们那儿房子大,又没房东,顺便开个座谈会。他们便冒开“坏”了,吃过晚饭,全部回宿舍。关好门窗,不洗脚,脱鞋扒袜子放味儿。有两个老弟受不了,淹得直流眼泪。正这时,领导来了。一推门儿,那股浓重的*水氨**味噎得他泣鼻儿挤眼的,又不好意思说,进退两难。这帮人佯装不知,热情招待:“您来了?请进、请进。”
“大家往里坐坐,给领导让个座儿。”
“您坐我这儿来。”
那领导尴尬地摆着手:“谢谢、谢谢,不用坐了,不用坐了。”边说边往后退。
“您不进来这卫生怎嘛检查呀?”
“不用检查了,挺好的,挺好的。”
“哈、哈、哈……”我们乐得差点儿从车座上掉下来。
那次天竺之行,我给姥姥买了半斤点心。名字叫“苹果酥”。块儿很小,白白的、罗丝转形的外表上有粉红色的砂糖碴儿,好看极了。但不知是否好吃。只知道姥姥一层纸一层纸的把这六块小点心包好,珍藏在她的破皮箱里,每次只吃一口,吃了半个多月。
入冬后,我们快挖到河底时遇到了麻烦。黑色的胶泥层又粘又硬,普通铁锹根本挖不动,用镐刨一下一个眼儿。赶在上冻前完工恐怕做不到了。上面领导也着急,给我们开大会。还找来经验丰富,工作能力强的干部现场考察。发动群众想办法,终于想出了改用“筒锹”的主意。
这筒鍬原是盗墓工具的改良。半圆形的鍬刃飞快,沾上水用力蹬下去,挖起后用力一甩,一块圆筒形黑胶泥就扔到了车上。这样一块一块的装满后,活像一车整整齐齐的黑色筒瓦。困难解决了大家都高兴。午饭时,一活泼哥们儿端着饭盒,用筷子指着我们,拿腔拿调地学着公社某领导的训话:“大慢(馒)头,磨(没)鼻亮(梁)子,吃饱了不干活!……”看着他活灵活现地表演,我们忍不住发笑。旁边一好心哥们儿怕他言多语失,招呼道:“‘腰里別着只死耗子’,你在这儿冒充什么打猎的?一边好好吃饭去,别生事。”
我们这帮农民河工,就这样每天快乐的劳动着。终于提前完成了任务。几年后又去吕各庄挖河,重复着以前的故事。在挖河期间,我们长了见识:亲眼见到六十多斤重的大箩卜。开阔了眼界,懂得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道理。还有哥们儿同房东建立了亲密的友谊,认了干亲。最令人吃惊的是:三十年后,一位失明的房东大哥,听出了去探望他的人的脚步声,并叫出了名字。这是什么样的友谊呀。尺方余地,写不完挖河的故事,青春的浪花永远荡漾在异乡土地上。(文\米萍;编辑\三十)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