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对于海外游子而言,是一个伤心地。江淹《别赋》有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但此次在成田机场,却有别以往,在攒动的人头中,蠕动着的是一张满怀得意、满腔欣喜的脸。这张脸是丁壮的。而他身边的另一张带着失望又无奈的脸,则是他的母亲。“真的是没办法,丁壮这孩子不争气,我只好带他一块回去了!谢谢你这么久以来对他的照顾啊!”丁壮母亲拉着我的手不断地重复说着。
我只是笑笑,其实我并没真的帮上她什么忙。否则我该说服丁壮留下,圆了一个母亲的梦,但我却是无能为力的。丁壮出生于上世纪80年代初期,是独生子女。那个年代出生的独生子女,正是典型的国人嘴里的“小皇帝”、“小太阳”。这批孩子学习都不错,生活自理能力普遍较差,自我意识却很强。面对这样的孩子,我的说服苍白又无力。
目送他们母子出关,在丁壮最后冲我挥了挥手后,我知道能否再见到他们就要看以后的机缘了。现在他们走了,回国了。丁壮就像一个过客,无意中闯入我的生活,惊鸿一瞥间又鸿飞杳杳了。然而,就是这短暂的接触,却给我留下了无尽的思索。

租房置物
受朋友之托,我认识了这个叫丁壮的大男孩。
他皮肤白皙、脸庞削瘦,脸上的青春痘诚实地透露着他年龄。高高的个子略嫌瘦弱,是那种“豆芽菜”型的。从初见的羞涩,可以感觉到他有相当内向的性格。我觉着他的外形与名中的“壮”字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这是于壮在第一次见面时留给我的印象。
2004年9月下旬,丁壮来到日本求学。和十几年前来日本做留学生的我一样,他首先要过的是语言关——就读于英杰国际语言学院。而和十几年前的我这个留学生不同的是,他在北京已一次性预交了一年半的学费103万日元。而且怀揣100万日元,作为自己初来乍到的安家费。听此消息,无需友人交待,便知丁壮的家境与身价了。如果说初时了解的这一切让我大跌眼镜的话,那么接下来丁壮在日本近一年的生活,才真正地让我领教了何为当今中国的少爷。
“阿姨,你帮我租一-个房子吧,我不想在学校的宿舍里住了。”这是丁壮来日本两周后,给我打的第一个电话。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吗?”对这个看起来还是孩子的瘦弱青年,我还真有几分担心。
“没什么事,我就是不愿意跟别人住一个房间,共用冰箱和浴室......”没有出别的什么麻烦事,他的回答,多少让我放下了悬着的心。经再三确认后,我明白他只是不习惯和别人合住。
我去过丁壮的宿舍。在寸土寸金的东京,那种住处该算是不错的。一个相当于国内小单间的房间里住两个人,每人月租4.5万日元(含水电费)。房间内备有一个小冰箱、12寸的彩电及空调、电炉子,浴室、饭厅等等是所有人共用。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即便如此,丁壮还是不满意的。究其原因:一是太小;二是不愿与人同住。
在讲了半天道理后他不改初衷。我知道自己根本就是对牛弹琴,于是放弃劝说,答应帮他寻一处距学校较近的房子。
翌日,秋高气爽,带着这个个子比我高出一头的“孩子”穿梭于英杰国际语学院附近的“不动产”(房屋租借)公司中。先是选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单元房。房间6帖(日本的面积单位,1帖大概相当于2平米)厅6帖:有一个阳台,厕所和浴室混合的,月租6万5千日元。以一个老留学生的眼光看,无论是从实用性还是从价位看,都是可以接受的。可丁壮却不满意。 他不满意的理由是结构不好,一开大门就是厅, 一览无余。还有厕所和浴室应该分开,还有不小,还......之后又看了几家,丁壮总是无法满意。中午了,丁壮说要请我吃饭。我这个来日本10年的“大前辈”怎么也不能让他请我呀,于是,我请他吃了一顿麦当劳。吃饭时,通过聊天,我知道丁壮家在北京的住宅是四室二厅180平米,他每月的零花钱是五六百元,他家的家务都是保姆....这时,我才醒悟这孩子跟我不是一个级别的,于是决定将搜索的房价加码。果然,下午在第二家不动产公司里,他便对一个月租9万日元、两室一厅的房子露出了笑容。不过,这个价位是吓着了我,如我般在日本抗战了10年的人,所居之处的房价也不过如此。而这个初来的“孩子”却敢轻扬手指,细声慢语“这个不错,就它吧!”
在交了礼金(送给房东的礼钱)9万日元、押金18万日元、中介费9万日元及一个月房费9万日元和相关的保证人材料后,算是办好了租房的一应手续。这可是45万日元啊,想想我就头皮发紧,可看丁壮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到肚子里。第二天,丁壮拿到了钥匙。此后因忙碌,加之初来乍到的丁壮没什么行李无需找搬家公司帮忙,也就用不上我这个翻译,所以我们便一直没再见面。 偶尔有电话来,知道他已经搬好了家。问起冰箱、空调什么的如何解决,要不要带他去中古店(旧物商店)逛逛。结果,他的回答又一次让我瞠目结舌。他告诉我,旧的他不要,而且新的他已经买好了。不仅如此,就连床还有游戏机什么的也都置齐了,还请我有时间过去玩。大致算了一下丁壮的这次搬家、置物差不得花掉近70万日元,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小数目。
追求名牌
大概在丁壮来日本第三个月的时候,打来电话向我借钱。这让我颇为费解,据我所知丁壮的妈每月都会给他汇来20万日元生活费,对于他的生活是绰绰有余的。不知道这孩子把钱都用在哪里了。不过,毕竟受友人之托,倘丁壮真有难处总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在周末去了他的新家。当然,在去之前是联系过友人的,委实是因为丁壮开口要借的不是小数目,电话中,友人说:放心,他要多少给多少,他妈是有钱人,听了这样的回答,我甚为茫然。不知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母亲才有了那样的儿子,还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儿子才有了那样的母亲......
在丁壮的家里,我从他那装满了新装的壁橱里一目了然地获悉了他钱的去处。那里的每件衣服都是价格不菲的世界名牌,没个七八十万是绝对置办不来的。
就在当天晚上,我第一次接到了丁壮母亲的电话,她是友人的朋友。对她我是一无所知,关照丁壮,只是在帮友人的忙而已。丁壮母亲是一个快言快语的北京人,彼此寒暄过后,她说了一些关于丁壮小时的事情......
在丁壮6岁的时候父母离婚,从此他跟着母亲过单亲家庭生活至今。由于母亲开了一家不小的室内装潢公司每日里忙碌,丁壮几乎是由频频更换的全职保姆照料大的。在他小的时候,遇上母亲有事需要出门两三天时,由于担心保姆会拐走孩子,不得不事先置办好家里的食物,尔后将大门从外边锁上。丁壮便只能跟着保姆在家里一直守候着母亲的归来。由于保姆更换频繁,于壮与其之间的关系自是不言而喻。所以,幼年的丁壮有比较明显的自闭症倾向。到了中学时代虽有好转,却依旧是一个性情孤僻、内向的孩子。话到伤心处,丁壮母亲愧疚的叹息之声,不时由电话那头传入我的耳中。也正是因为她欲弥补这一份歉疚,所以,在花钱方面总是尽量满足丁壮的要求,学习上也不甚逼迫。高中毕业后,丁壮没有考上大学,于是就托人找朋友把他送到了日本。
她在电话里再请我多多关照这个孩子,并告诉我,她的最大愿望就是希望丁壮可以拿个学历回去。至于钱,只要是能承受,不惜花掉所有积蓄。虽然我试探地说了些自己的想法,但毕竟是初次通话,总是多少有些顾忌,有些话是不能说得太直白的。而且,这么一个长长的电话,亦多少明白,我的话是改变不了她对儿子多年的教育方式和方法的。唉, 希望丁壮能明白母亲的一番苦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