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蕉写过评价沈尹默的诗:“气息强能接宋元,即今论帖孰知源。名笺精绝胡桃字,书势终怜目力冤。”“清言娓娓重南金,此老能书苦用心。谁料诗词真蕴藉,信无浅语出思深。”这里姑且不论沈尹默与白蕉的书法强弱。当时沈尹默在海上的地位很高,书法的影响也是首屈一指,不是一般人敢妄加评论的。在年龄上,白蕉小沈尹默24岁,属于晚辈。有点儿以小犯上之意,这在俗人眼中未免有些狂妄自大。
陈巨来曾记载了海上的十大狂人,其中就有白蕉。我们知道,白蕉书法以帖为主,专攻二王一路行草,是一个时代不可逾越的大家。沙孟海先生《白蕉〈题兰杂存〉卷上跋》评价:“白蕉先生《题兰杂稿》长卷,行草相间,浸馈山阴,深见功夫。造次颠沛,驰不失范,三百年来能为此者寥寥数人。”所谓的狂妄,正是白蕉率真性格的体现。爱憎分明,直言快语,不拘小节,这也似乎有些魏晋名士的味道了。在其书法里,便多了潇洒从容,少了拘束呆板。

白蕉致翁史焵手札
知其人,读其书,就会多一些岁月的厚度。白蕉为后人留下了许多书作,与翁史焵(gàng)先生的一些手札,是非常的精彩部分。翁史焵师事白蕉,二人过从甚密,书信往来频繁。其中一札(如图)引起了我的临写兴趣。内容如下:九月八日,白蕉顿首。碑帖三种奉还,字联、轴报命,不工为愧。日人藤原书,气息在晋唐五代间,其结构虽有唐宋明者。要我国明时,实无此高手也,真可叹佩。陆柬之书《文赋》,功力可观,差乏精采处,亦复少变化。松雪、徵明,气息自更不如,至其得病处,正复相同耳。大致天分尚少,用力甚多者,往往如此。足下以为如何?秋热酷甚,诸惟珍爱,不一一。即状,六科吾兄。白蕉顿首。
这通手札,首先是对日本书家书艺水平的肯定。藤原,即藤原佐理与藤原行成。这两人均取法二王,气息纯正。用笔结字开阖有度,特别是墨法颇有新意。白蕉把他们定位在明朝之前,评价甚高。再者比较,陆柬之、赵孟頫、文徵明皆在日人之下。可以看出白蕉对藤原书法的激赏。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敢于这样评价日本人书法的没有几个人。白蕉不仅私下这样说,在公开场合也说,并因此而获罪。一代名士白蕉,为自己的坚持付出了惨痛代价。
白蕉才华过人,我们可以学到用笔结构的外在表相,但神采是学不来的。当下的二王之风,也把白蕉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学者众,得之者少。对于白蕉书法从点画到结构的细致揣度,是缘木求鱼。反倒不如用在二王系列的法帖之上。据记载,白蕉早年学欧到了乱真的地步。看他的存世楷书作品多为小楷,取法钟繇,朴茂而灵动。他的主要精力还是学二王,兼取藤原,遗貌取神,已达化境。在白蕉的作品里,能找到与二王字形俱肖的字极少,但气息贯通而儒雅。
首先,要读内容,后学其字。学习白蕉书法,首先要学其“娘家”,多写二王一脉的法帖才是根本。《集王圣教序》《兰亭序》和二王的系列手札仍然要反复揣摩,了然于胸。有了王字的基础,再学白蕉,往往会事半功倍。白蕉的字,独尊大王,皆作正局,没有米芾书法的左右欹侧便是明证。我们可以把他的字,每行画一竖中线,就不难发现这个特点。
其次,是多读帖,先在一帖上下精准的工夫。把王字与白蕉字进行对比研究琢磨,观其下笔的虚灵与对古人的取舍,采取借鉴的方式,更为合适。此作中,第2行的“奉”、第3行的“报”、第7行的“叹”字,略似王字之外,其他都不似而似,整体气息感觉又具晋人风度。这就是白蕉作品的高度了,叫学而化之。
其三,采取意临的方式,不计工拙,主要是找一种轻松的韵致。当然,这是针对有一定行书基础的二王研习者更适用的学习方式。需要提醒的是,初学行书,最好不要先学白蕉。
另外,还要开阔视野,多读白蕉的其他作品,不迷信,不盲从。翻阅《海派代表书法家系列作品集·白蕉卷》,常常会被他的才情所打动。坦率地说,这里收录的白蕉书法,还谈不上件件精彩,精华部分则是他的手札。无意于佳乃佳,手札是师友之间的交流,出语真诚,腕下风流自然流走,功力才情俱显。白蕉谈艺时,曾言书到“炉火纯青”,称为“合作”地步,必须具备心境、性情、神韵、气味四项条件。胸无凝滞,无名利之心,不单单是没有杂事、杂念。“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钟、张而尚工”。到了极娴静的境界,才能如此。心境能够娴静,犹如钟鼓,大叩之则大鸣,小叩之则小鸣。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他还说,学识高者,见多识广,心胸高旷,独来独往。因为心中毫无杂念,毫无与世争衡之心,书画诗文,其气息必超脱尘俗,萧散飘逸,神采清奇。这真是夫子自道,我们细品这些手札,确实有所印证。
(文/曲庆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