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头翁
过去山西人不吃鱼似乎已成定论。到了晋西北方知此言不差。
1969年夏天滹沱河发大水,我们村前的永济渠也大水漫灌,泛滥的河水直漫到地里,黄乎乎的一片水漫金山寺。待水退后,竟有半尺多长的鲤鱼、草鱼拍头甩尾地在泥洼洼里挣扎。正赶上我们放工回家,真是天上掉馅饼。老乡们看我们乐得像抱了个金娃娃就问我们捡这些鱼做甚?他们把鱼说成是鱼儿,儿音特重特长,我们告诉他们吃!特香忒美。本来他们还不捡,尤其是那些老汉们,但听我们说能吃,且又鲜又美还能下酒,眼睛也发亮了,到手到嘴的白来之物哪能不捡回来?大家都高高兴兴地满载而归。我们一回到家里就忙活开了,担水的,杀鱼的,上菜园子揪葱拔蒜的,我去供销点弄薯干酒,找了个酒瓶子没盖,掰段高粱秆堵上正好。那兴奋劲赶上进京赶考了。

一顿吃喝如风卷残云,七八条多半斤重的鲤鱼、一斤肯定让供销点掺了水的薯干酒,三个后生着实美了一气。刚吃完,我原来的房东打发他小子叫我快去。我问,啥事?他说,他爹的鱼儿做熟了,不知道怎么吃,让我去教。真是好事成双,这差事,美。
进门,上炕,盘腿,吸烟;先喝一碗白水清口,然后才是摆炕桌,放碗盘筷碟,晋西北地瘠人穷,但文化底蕴甚深,再穷的人家,这番讲究是不能免的。最后才是揭笼烫酒。全家人都像过年似地,吃鱼儿,太新鲜了,那东西能吃?像羊肉扁食猪肉丸子?等把鱼端上来我也傻了,不知该如何下筷子了。原来他们家是把五条多半尺长的鱼既不开膛也不挖鳃去鳞,就那么放点水放在瓦盆盆里蒸,盆的周围是红高粱窝窝,窝窝蒸熟了,鱼肯定也就熟了。但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们是这样做法,二小子还自作主张地端来半盆醋,说白吃恐怕滋味寡,喝着醋吃好些哩。
就这么着,闹了个大笑话,我扒拉开鱼鳞捡肉厚的地方夹了一筷子,放到嘴里一试,比高粱窝窝还难吃。原来大爷叫我来是教一教,别让“鱼骨头”卡着喉咙嗓子眼,现在只好让二小子端着盆倒到猪圈里,大爷还不放心地站在猪圈边看了良久,直看那猪像吃香饽饽似地把几条鱼吞食一空并没被“鱼骨头”弄出什么古怪病症才满意地回屋吃饭了。

后来我才得知,那天捡了鱼的老乡绝大部分都和我的房东大爷一样,放在笼屉里蒸,一样地倒进猪圈或沤粪坑。最后得出一样的结论:鱼那腌臜东西吃不得。
离我们村二里地远的一个小村叫回凤村,传说有一只金凤凰落在村头老树上,当人们都出来看时,它就飞走了,第二天黎明时分它又飞回来了,故叫回凤。我认为勉强,如果真是名由传说而来,应该叫凤回村或落凤村。
回凤村小,没有知青,但离回凤村不远有一片“海子”,老乡说的“海子”,其实就是一片沼泽,水塘。刚来村里插队落户时,村里后生告诉我们离村十六七里有个地方叫闫家庄,那里有一片老大老大的“海子”,别说游泳耍水,就是划船行舟都行。我们刚从北京来,听说有这么个自在地方,乐得无可无不可,十几个知青有的还拿着蛙蹼,带着水和干粮浩浩荡荡地去游泳。老乡说十几里路远着哩,我们笑着说远甚哩,16里就是8公里,就是8000米,就是8000步,每条腿迈动4000次,把老乡算得云里雾里的,说到底是北京来的大学生,路不靠走,靠洋码码算。
迎着烈烈酷日,趟着洋洋尘土,我们有说有笑。那阵子还不会唱晋西北小调,只是放开喉咙大唱《深深的海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到了“海子”大家全傻了,什么海?湖也不是,一大片水洼子,下去了最深的地方刚能没了肚脐眼,还都长满了水草,别说游泳,迈腿都难。从此对“海”有了切肤的了解。

但这一次不是去游泳,老乡说得明白,那海子因为天旱干涸了,里面有鱼,是蛇鱼,还用手反复地比划,有这么长,这么细,你们敢捉去吗?你们也敢吃吗?这信息太诱惑人了。听老乡们说的,看他们比划的,八成是鳝鱼。红烧鳝鱼对一群几个月牙不沾腥的人来说该有多么大的诱惑力啊。工是不上了,我们立即准备,铁锹、脸盆、水桶,又赶着做了两个小抄网。
穿过回凤村,一片垂柳环抱的低洼处便是“海子”。果不出所料,“海子”是一片名副其实的水洼洼,因为天旱,四周围都干涸了,龟裂的土地上宽叶的水草仍在茁壮地生长,水面积不过二三间房大。
稍事分工,我们便战斗起来,不约而同地唱起《红灯记》中的唱段,“打不尽豺狼绝不下战场。”淘水的淘水,挖沟的挖沟,几个后生手下真出活,一会儿水洼子就见底了。把黑臭的淤泥挖出来,“蛇鱼”就暴露无遗了。原来并不是什么鳝鱼,地地道道的泥鳅。泥鳅也行,个顶个的活,有的比拇指还粗,扔到桶里活蹦乱钻,引得那么多老乡挤前钻后地看热闹。最后我们把那片小水洼彻底翻了个身,肯定是让泥鳅断子绝孙了。再看我们几个,从头到尾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全都粘满了臭泥。但一看到半桶活灵灵的泥鳅,那青色的背,金色的腹,油光发亮的头,疲劳、辛苦全没了。像得胜的十字军,带着战利品,一路高歌《打靶归来》班师回营。

回到村里消息不胫而走,全队老少乡亲都知道北京大学生们捉了一海子蛇鱼。我们那个破小院院里挤都挤不下,比看新娘子还热闹,连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老太太也让人搀上,呼呼带喘地来到我们知青小院看稀罕。我们发现不论男女老幼,没有一个人敢拿手碰一下满盆乱钻的泥鳅,好像那是魔鬼邪恶,也可能怕“蛇鱼”一口能把他们的指头咬下来。当他们知道我们马上要动手做泥鳅时,所有的人都瞪圆眼看着我们,像审视星外来人,那神情真让人不可理解。
然后我们就是给泥鳅开膛去皮,乡亲们眼瞪得更大了,似乎我们不是在杀泥鳅倒像给活人开膛破肚。
人们啧啧着渐渐散去了,只有一些后生们还蹲在院子里无聊地吸着烟,看着我们动作。几年以后,当我和乡亲们真正熟成一家人时,偶尔谈起我们宰杀“蛇鱼”,他们还有些后怕。以后越传越神奇,说北京知青啥都敢吃,二尺长活活的“蛇鱼”拿起来放在嘴里就吃了。再往后传得更没影了,说我们吃“蛇鱼”根本就不用牙咬,张开嘴那“蛇鱼”就游进肚里啦。还说,知青中有个小个子绰号叫“日本”的,没吃好,结果让一条小“蛇鱼”顺着鼻子就钻到他肠肠肚肚里了,弄得他又吐又拉的差点让“蛇鱼”要了命。又说,那“日本”生吃“蛇鱼”是有原因的,因为日本人都喜欢吃蛇鱼,有的上了年纪的老人还出来作证,没错,当年日本兵驻在岗楼上,窜下来也是生吃蛇鱼来。“日本”听见后气得直骂街。也在我们知青里留下一句话调皮话:吃了一根泥鳅,变成国际友人。

白头翁作品《飘雪有韵远行无声》,此书分为3辑,一辑“雪落无声,风月有情”,是对既往人生岁月的追忆,有情有义;第二辑“历史无痕,花开有意”,是读书随笔,写的多是历史述评,对历朝帝王的点评,有声有色;第三辑“心灵无间,时空有序”,写的是心灵故事,充满生活情趣的小品随笔,有真有善。京东、当当均有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