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寡妇 (三寡妇)

文/柳成荫

三寡妇不是寡妇,她有男人,男人外出几年不回家,她过着寡妇一样的生活,老家人背地里叫她“三寡妇”。

她男人兄弟三个,他是老三,都在*疆新**石河子工作,是他舅舅弄过去的。刚去的前两年还经常给家里来信,每年春节也回来。正月初一,他会挨家挨户拜年,掏出雪莲香烟发给大家。我家与他家隔了条小路,两次回来都带了两瓶肖尔布拉克酒给我爷爷。到了第三年,他的两个哥哥回来了,他却没有回来,以后几年也没有回来,也不往家写信了。

三寡妇年龄不大,也才二十七八岁,北边昭阳人。是我爷爷在昭阳放鱼鹰带回来的。昭阳是水乡,鱼肥蟹美,那年,爷爷带了四个人买了四条鸬鹚船,几十只鱼鹰,在昭阳打鱼卖鱼,晚上就住在昭阳人家里。那时昭阳常常发大水,老百姓的生活很贫苦,昭阳的姑娘都想往柴墟嫁。房东家的女儿十七八岁,她父亲让她跟爷爷回来,嫁给了现在的丈夫。

结婚那年,她男人去了石河子,每年春节前回来,过了正月半再走。第三年,三寡妇生了个女儿,叫玉梅,是我母亲帮助接生的。玉梅生下来之后,她父亲没有见她一面,从那年起,就再也没有回来。从此,年轻的她守起了活寡。

三十岁不到的三寡妇可能生在水乡的缘故吧,生得出众。如水的肌肤,如水的眼睛,匀称的腰姿,昭阳人特有的长辫子像水蛇一样甩来甩去。

三寡妇,三个寡妇

家乡的夜晚很静,静得听见窗外风吹着白果树叶子的“沙沙”声音。三寡妇吹灭了罩子灯,月光从窗外挤了进来,洒在她的雕花床上。一岁多的女儿已经睡着了,她却难以入梦,感觉床上似乎有好多小虫子,在她身上上爬来爬去。和她男人一起去石河子市的两个哥哥每年都回来过春节,也带回了不好的消息,她男人在石河子找了个女人,生了个儿子。

在左邻右舍的眼里,三寡妇是个守妇道的女人。老家人爱开玩笑,男人见了女人,总是一番*情调**,有时还会动动手。然而,却没人和三寡妇开玩笑,起初也有人拿她起哄,她红着脸说:我家男人不在家,你们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放荡的男人很知趣,这是下的“逐客令”。三寡妇躺在床上,此时的她知道,她一生中注定成了失败的女人。

玉梅五岁那年,她的男人回来了,却没有给她带回多年的期盼,他俩打了一架,她男人要她说出玉梅是谁的种。老家人都说,玉梅和她的男人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人相信她会偷人。爷爷去当了回说客,却没有打动她男人的心。正月半还没过,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中,她男人带着玉梅,离开了家乡去了石河子。临走时,给我爷爷磕了三个响头,他说,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唯有我爷爷。

从此,三寡妇成了真正的寡妇,成了年轻的寡妇。

那一年大雪,三寡妇的房子被雪压跨了,便找来了张瓦匠来修。张瓦匠在村子里的名声并不太好,据说常常趁女人一个人在家时,蹓到人家家里动手动脚。他的女人是个狠角色,幸好拿得住他,也没有惹出事来。庄子上就他一个瓦匠,支趟锅灶、滚过屎缸、砌个三架梁棚儿,总得找他。三寡妇的房子修好了,结工那天晚上,张瓦匠没有要工钱,把三寡发生了关系。

张瓦匠的女人知道后,并没有跑到三寡妇门上去闹,也没和自己的男人吵,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老家女人吃过晚饭有纳鞋底的习惯,千针万线纳出来的布鞋养脚,看谁家女人手巧不巧,就看她男人脚上穿的布鞋。每天吃过晚饭,张瓦匠的女人便夹着鞋底来到三寡妇家,俩人夜夜在一起纳鞋底,当姐妹一样唠唠嗑。

三寡妇,三个寡妇

几个月后,三寡妇嫁了个男人,是张瓦匠的女人做的媒。那男人住三寡妇家河东边,是个瘸子,杀猪匠。男人大她十多岁,他的女人两年前得急病死了。年轻的三寡妇总算有了个归宿,有了个家。结婚第三天,两个人回门,回到了张瓦匠家,张瓦匠的女人成了她的姐姐,女人自然喜笑颜开,忙着烧饭炒菜,张瓦匠却一脸的不自在。

就在三寡妇嫁出去的第三年,瘸子杀猪回来的路上,被玉米田里窜出来的条*狗黑**咬了,半年后得了狂吠病,死了。三寡妇又回到了自己几年没住的屋子里,又成了寡妇。庄上人说,三寡妇命硬,克夫。

老家人爱吃烧腊肉,老街上有家烧腊店,煨烧腊的是从北边上来的,姓周,是个单身。周掌柜年龄并不大,也就三十来岁,因为整日辛劳,显得有些老成,庄上人喊他“周老头儿”。周老头也是昭阳人,和三寡妇娘家是一个庄上的。在老家,女人喝酒不是稀罕事,年轻的三寡妇也爱喝两口,常常去周老头那切点烧腊肉回来搭搭酒,一个庄上的人,一来二去就混熟了。年㡳,三寡妇不声不响地和周老头住一起了,和周老头一起煨起了烧腊。

两年后,三寡妇生了个儿子,叫“巧军”,从此,人们再也没有看到三寡妇一脸的苦相,她忙着站在橱窗口应付着来切烧腊肉的乡亲,见人总是笑嘻嘻,能笑得把男人的魂勾过去。庄上人都说,命苦的三寡妇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了。

二十年后,儿子巧军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三寡妇成了三奶奶了。再后来,三寡妇夫妻俩年龄大了,俩个人带着孙子孙女,烧腊肉店全交给儿子儿媳妇打理。后来,儿子儿媳妇把生意做大了,在好几个镇上开起了分店,周家烧腊肉的招牌算是打上去了,做得红红火火,也赚了不少钱。直至现在,老家的烧腊肉都延传着周家的煨制方法,色泽红润,入口糯香,肥而不腻。

三寡妇,三个寡妇

十年前周老头过世了,又过了两年,三寡妇也过世了。三寡妇死的时候,两只眼睛睁得圆滚滚的,给她穿送死衣裳的人说,她有什么心事没有了,死不瞑目。巧军夫妇把二位老人葬在我家老宅子东边的乱坟岗上,砌的三七墙的棺廓,坟墓修得高大气派,坟前栽了两棵高大的白果树。

那年清明节,我站在自家二楼上,透过窗户,看到不远处的三寡妇坟上有人在烧纸,三十多岁的一男一女,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年轻的女人生得高高大大的,扎了一条马尾瓣子,领着孩子一股劲地磕头。

烧完纸走近我家窗子下面时,看清了,那女子是玉梅……

三寡妇,三个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