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班,在我独自等待电梯门缓缓关闭的时候,“叮”电梯门又弹开了。
我心一凉。
完蛋,上来的这位同事,我认识,但不熟。
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微笑。仿佛是无间道里的刘德华和梁朝伟,眼神里充满了内容:
悲伤,尴尬,和对地球毁灭的期许。
电梯门合上,我们在9楼错开目光分别研究电梯广告的分镜,在5楼开始低头刷手机,在3楼因为实在受不了尴尬的气氛而询问对方如何回家。
嚯,还都坐2号线,一个方向。如果同行,将有35分钟的共处时间。
我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于是我急中生智,讲出了一句看似合理但又无比愚蠢的话:“哎呀你先走吧,我忘记打卡了。”
那一瞬间,她也福至心灵般地点点头:“嗯嗯那我就先走啦。”
我们谁都没有提“公司可以蓝牙打卡”这回事。


这可能是一个人均社恐的时代。
点烟发现没带打火机,都不愿意问同楼梯间恰烟的同事借一个;
别人最害怕的是蟑螂老鼠蛇,你最害怕的是不小心碰到微信里的视频通话键;
如果遇到了张嘴就自来熟,满嘴跑火车的人,第一反应是将对方纳入PUA的黑名单。
“社交恐惧”成了当代年轻人的流行病,也成了年轻人“老子就是不想说话”的幌子。

但成年人又很奇怪。
他们的社恐是“薛定谔式的”。
简单来说就是:
如果你要办一个派对,我不想去;
但如果你没邀请我,我就会自尽。
在忌惮社交的同时,也有一颗渴望社交的心。
想想那些总能在不同朋友家里组局吃火锅的社交达人,再看看对着电脑屏幕吃外卖的自己,难免艳羡。
翻翻他们的朋友圈:天台烤肉局、公园野餐局、网红店下午茶局、狼人杀局、剧本杀局,蹦迪局……
为什么他们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攒各种各样的局?这大概是所有社恐统一的疑问。

那些自来熟的社交达人们非常擅长在朋友圈里自评一句“统一回复”,以营造一种“不管我在哪拉屎,都有人给我送纸”的喧嚣感。
我一度也非常羡慕这种喧嚣。
毕竟我从小家庭就灌输了极强的交友理念。
父亲举着白酒醉醺醺地教育我:“人脉决定财脉,左右逢源好赚钱。”
母亲扯着我往人前送:“多交朋友,才能有出息啊。”

于是我也曾下定决心,迈出社交第一步:我主动地参加了一场毕业十年后的初中同学聚会。
那是一场噩梦。
聚会由一位海外留学归来的男同学举办,他兴冲冲地把十几个甚至互相都没有微信的人塞进了一个包房里。
发际线疯狂后退的初恋坐在我身边,问我:“你最近在做什么啊?”
“新媒体。”
我眼睁睁地看他吞下了那句“那是什么东西呀”的疑问。他不好意思问,我也懒得解释,只能任由氛围重新陷入沉寂。
坐在沙发座边缘的人们,开始拿出并没有任何消息通知的手机,漫无目的地按亮屏幕再按灭。
认认真真装作繁忙的样子,让人舍不得戳穿。
校园八卦与摇*子骰**也炒不热的场子,让我只有一个想法: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大家可能也是这个想法,所以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续摊儿。
一场聚会,除了手机里多出了几串陌生的联系电话,我没有取得任何的心灵满足。
又是一场无效社交。
“无效社交”是前段时间特别流行的一个词儿。
一堆营销号赶着趟儿地教你如何识别垃圾社交,如何避免无效社交。
都是废话。
无效社交就是“你明知道它一点屁用没有只会浪费时间,但你还是硬着头皮上了”的社交。
可为了让自己不寂寞,或者说,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寂寞,还是选择投身进人群中去。

这届年轻人似乎跟社交较上了劲儿。
但其实90%的生活时间,我们都处于“独处”的物理状态和心理状态里。

网上冲浪的时候看到这么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了出租屋,可能谁都发现不了,除了来催房租的房东。”
一针见血。
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是不折不扣的空巢青年。
从自己的家乡汇集到各地的省会,或是北上广深。
住在差不多的出租屋里,挤着差不多的地铁,有着差不多的社交范围——
工作之外的持续性社交主要来源于外卖和快递小哥,间歇性社交则来源于定期催缴房租的房东。
三餐外卖,四季淘宝,五谷不分,六根不净。
朋友圈里已经没有朋友,只有代购和正在成为代购的人们。
手机里唯一可以顺畅沟通的对象只剩下了siri。

听起来好像挺惨,颇有一种顾影自怜的意味。
但其实,人们往往把“交往”看作一种能力,却忽略了“独处”也是一种能力。
论默契、论舒服、论知根知底,什么朋友又能比得上自己呢?
于是,熬过了那段疯狂渴求社交的日子之后,我慢慢接纳了自己没有社交的事实。
我开始一个人去电影院。
原本在我的认知里,电影院这种地方就是用来约会的,相比之下,一个人出现就会显得孤独,又另类。
而人类的潜意识里就想避免自己成为异类,我们渴望顺着人群走进,再顺着人群离开。
但电影它本身不会因为观影人数的不同,在内容上有丝毫的改变。
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你都会被某些镜头逗得捧腹大笑,会惊叹,会悲伤。
也许你无法把笑点和泪点及时地与身边人进行分享,但你对电影的理解和剖析,一定会比后排那对打啵的情侣强。
独处自有独处的妙处。


社交达人毕竟是少数。
谁还没有暗自发过“以后再参加同学聚会我就是狗”这样的毒誓?
没有几个人是单纯因为“与人类交流”这件事而感到快乐的。
从形单影只变为成群结队,这种纯粹的人数上的增添,填不满空旷的内心,又束缚了自由。

也许别人的周末忙于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而你的周末就在瘫在床上打游戏看电影当中度过。
但那又如何?
没有社交,不意味着没有快乐的生活。
我们真正需要去做的,不是被动期待能给予陪伴的人,而是主动去寻找让自己快乐的方式。
安心啦,毕竟,也不是只有你没有社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