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是我儿时的一位互相合作，互相帮助的好伙伴。我和她之间的故事也挺耐人寻味的。 自从我们各自成家以后，要见到她，只有在每年的春节回娘家拜年。
今年的初三，我们又一次不约而同地回到娘家拜年，但我还没有来得及和她会面，初四的清晨，哑女就匆匆忙忙地回家了，我感到很遗憾。后来我去哑女的奶奶家玩的时候，说起哑女，她奶奶也无奈，很心疼。说哑女回家之前来告别，紧紧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松，表达了不愿意这么快就回家的意愿。然而，她毕竟是人家的人了，没有办法，必须回去。我听了心里充满了怜悯之情。 哑女是有姓有名的。她和我一样，姓穆，名仙桂。听说她妈妈生她的时候，正好赶上桂子花开，十里飘香的季节。父亲取名时就把“桂”放进来，至于“仙”是随她一大家族的女儿的名字中间都带有的一个字。仙枝，仙花……所以她就叫穆仙桂。父亲希望她长大以后能像桂花一样，十里飘香，人见人爱。然而事事难如人所愿。哑女的命可以说很苦很苦。父亲是个半聋子，顺着的时候能听见别人说的话，没顺着的时候，就是打雷也无济于事；母亲也是个半聋子，而且带有一点神经质，有点傻傻的。怎样描述呢？反正村里的人都怕她母亲，因为她母亲不顺心的时候见人就骂，严重的时候，还会打别人，导致明白人都离她母亲而远之。
哑女出生时并不是哑巴，很健康的，但是在她两岁多的时候，一次生病，发高烧，到医院打针，医生给她注射了什么链霉素，导致她的耳朵失聪，从此告别了外界一切的声音。俗话说“十个聋子，九个哑。”就这样仙桂从一个健康可爱的小女孩边成了一个又聋又哑的残疾人。人生也随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确切地说，哑女的人生道路从天堂伸展到人间然后默默无闻地延伸到地狱。她再也无法感受外界声音的美妙，她失去了过正常生活的主要条件……后来她母亲又生了个妹妹，五官很健全，但脑子有点不好使唤，呆头呆脑的一天到晚，只会骂人。曾经和我一起放过牛，我真是怕了她这个妹妹。（后来这个妹妹也嫁到哑女出嫁的村里，生了个儿子，去年得了中期肝癌，因无钱治疗，被病魔夺去了年轻的生命。）过了两年哑女的母亲再一次生了个妹妹。这个小妹很聪明，也很健康，成了一家人的希望和寄托。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妹妹在三岁的时候，不小心跌入火坑，把右脸严重烧伤，幸亏发现及时，捡回一条命，但是破了相，也破了全家人的希望。（本来父亲准备留小妹守家的，找个上门郎，好把这家的香火传下去，但这个妹妹不争气，到外地打工跟别人跑了，几年毫无音讯，就像从人间消失了。）悲哀的遭遇，造就了悲哀的人生，也造就了悲哀的家庭。
当然哑女也有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那就是她嫁了一个健康的男人，养育了三个健康的儿子。她是怎样嫁人的故事，等到后面再说，现在我要说说，我和她小时候的难忘往事。 我比哑女大四岁，也可以说是同一年龄段的人。真正和哑女合作的时候，是我退学回家务农那一年。那时我13岁，她9岁。我退学在家，除了帮助母亲带小孩子，捞猪草以外，主要任务是放牛。当时我家有三头黄牛，牛娘，大牛崽，小牛儿。可以说任务是艰巨的。而哑女呢，也就是这一年加入放牛娃的行列。
她家本来没有耕牛，但她的伯伯，叔叔凑钱一起买了一头健壮的黄公牛，愿意让她父亲用这头牛耕田犁地，前提是要哑女一年四季放牛。她的父亲当然愿意了，不要出钱，就出个人，就可以拥有使用耕牛的权利。这是天上掉馅饼，哪儿找的美事呀。就这样，我和哑女正式成为名副其实的放牛娃。
小时候，我和哑女的个子都很瘦小，弱不禁风的，都是不起眼的黄毛丫头，不同的是发型，我扎的是马尾辫，她扎是是冲天柱。我们放的都是黄牛，而且她家的牛特别喜欢和我家的牛在一起。从此我们一起合作，一起劳动，一起玩耍……找牛的时候，听得到声音的，我去找牛回来；看得见的，她去找牛回来。我们之间有很多别人看不懂的手语，有别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就这样日子过得还是一帆风顺的。
但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让我对哑女产生了同情之心。想想看，小时侯的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点好的吃，有件好的穿，就万事大吉了。那次的事情发生和，让我有了要保护她，关心她的念头。
那年夏天，我们和村里的放牛娃把牛放到一片荒山上，然后我们就在山脚下自由活动。由于太热，我就溜到附近的小溪里洗澡，捉螃蟹，抓小鱼……玩着玩着，就忘了自己的任务。等到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我才想到了牛。于是急急忙忙跑到山脚下，看到别人都赶着自己的牛欢天喜地地回家了。只有哑女不见人影，别人告诉我她去找牛了。我才安心些，连忙朝早上牛去的地方寻去。当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哑女的哭声。我寻声找去，只见她全身无力，几乎虚脱地瘫躺在草丛里，双眼充满了恐惧，东张西望的，泪水布满了整张全是骨头的脸庞，在双手地檫拭下成了脏西西的大花脸。要是在平时我会捧腹大笑，而此刻却吓得魂飞魄散，我用尽所有力气快速跑到哑女身边，拍拍她，她才回过神来，看见是我，她的泪水像泉水一样涌出眼眶，双手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胸膛，看得出是十分害怕，万分紧张。我连忙做了一系列的手语，询问情况。她只是哭。我把她扶起来，做了一个摔跤的样子，问是不是摔伤了？她用力摇摇头；我又做了被刺扎的动作，她还是摇头；我又问是不是找不到牛？她依然摇头……我纳闷了，也着急了，像这样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我知道她是无法用手语或表情来向我描述所经历的心惊胆战的事情了。怎么办呢？我真正感觉到哑巴真可怜。我觉得对不起她。当时我恨死自己了，也后悔死了。不该贪玩，让她受苦了。我连忙用手语向她认错，接着让她到山脚下去等我。这是哑女镇定了很多，告诉我牛的脚印顺着山路上去了。我点点头，根据哑女的指点，看着脚印，在不到一百米处找到了我们的牛。原来牛都吃饱了，躲在阴凉的草丛里休息。看着它们悠闲的样子，我气就不打一处来，扬着木棒，大声呵斥到：“我要打死你们，害得我们好找，害得仙桂大哭……”这时，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嚯”站起来，逃命似的跑下山去。我在后面放死追，都没有打着它们其中任何一头。当时我是七窍生烟，我放声大骂：“要死的你们，现在打不到……回到牛栏，我饶不了你们这些畜生……”哑女看到牛都找到了，也叽哩呱啦地嘀咕着。至于说什么，那只要她自己明白，也许在埋怨牛的不是，也许在夸我的厉害……我们跟着牛走，在过小溪的时候每需要喝水。她便把我拉到一块大石头边，随手捡起一颗有颜色的石子，快速在石块上画了两根相隔不远的弯弯曲曲的线，然后在顶端相接的地方又画了一个三角形的头，画完后双手在胸脯上拍了又拍，嘴里咿咿呀呀。我一下子明白了她哭的原因。原来她碰到一条又大又长的毒蛇，吓坏了。是呀，蛇，我也是最害怕的，难怪哑女会有这样的惊恐表现。我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没事了，以后碰到蛇，要快速躲开。她会意地点点头。我看着石头上的图象，心里一阵惊喜，因为我发现了和哑女之间的交流方式，除了手语，表情，还可以画图或写字。于是在后面的日子里，我经常教她画一些抽象的图案，写一些简单人物、动物名称。如：爸爸，妈妈，奶奶，仙桂，玉花……哑女很聪明，一学就记住了。
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当时的医学条件太落后，毁掉了她的听力。要不然哑女读书肯定很优秀的。也就是从这次以后，我再也不让哑女单独上山找牛了。
朋友们，欲知我们的过去，请看后面的哑女不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