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寿平在钓鱼台清露堂竹下留影
董寿平：大变局中的学者型书画家
文 │ 任复兴
刊于《艺术市场》2020年10月号
董寿平的艺术成就世所公认，无论在书法，还是在绘画方面，都自成流派、独树一帜，并在国际上享有盛誉。日本历史学家池田大作在《谈世界领袖》一书中，将董寿平列为文艺界领袖。“画黄山的巨擘”“董梅”“寿平竹”等美名广传海内外。
自古成大家者，皆珍惜时光，以智得之。董寿平狠下画外功夫，用2/3的时间读书；因而学识渊博，其书画有浓重的书卷气；做人能借鉴历史，预测未来，趋利避害；能由博返约，通过研读传统和现代哲学名著，指导自己的书画创作。对他生活的时代、他生长学习行止的人文环境，也不应忽视。
01
傅山而后见寿平
2015年5月中旬，古籍善本和字画拍卖领域的知名经纪人李东溟听说我写的《董寿平传（增订本）》出版，就骑着自行车来到北京东城我下榻的小店来看我。
李东溟说，最近他在山西鉴定了一件傅山最著名书法手卷之一《丹枫阁记》，他说：“数百年来，山西人书画兼擅、世界影响较大的，清初有傅山，接下来就是董寿平了。”
董寿平原名董揆（1904—1997），清光绪三十年正月初二生于山西洪洞县的一个有鹾业的素封官宦之家。祖父董文涣（1833—1877），字研樵，咸丰丙辰翰林，官至二品，所著《声调四谱图说》，被推为清人诗律研究的集大成著作。洪洞董氏七世从文，有房500余间，收藏字画、书籍、金石宏富，被民国山西知名学者常赞春推为山西第一藏书家。
尽管董寿平出生的那年清朝已废科举，但父亲在他幼年仍请私塾老师，严格让他背四书、读五经。1921年夏，入太原省立第一中学32班，受到*潮学**干扰；1923年入北京世界语专门学校，授课者有鲁迅等，学校左右两派互相骂战；1926年，在北京东方大学经济系，亲历“三一八”*案惨**。
激于时变，董寿平放弃实业救国的幻想，并绝意仕途，改名“寿平”从艺，以收藏、书画为生。他认为医生和书画家可以是自由职业者。
1933年的董寿平、刘延年夫妇 （董良达提供）
1929年夏，武汉发大水。收藏家就合计着利用藏品陆续办了一些赈灾活动，其中有六七个人把自己收藏的名贵字画拿出来，在北京南河沿大街的欧美同学会大厅举办展览。观看者需买一块大洋的门票，票款用以赈灾。藏品提供者中，有卸任不久的北洋政府总统府顾问福开森、商务印书馆经理徐伯衡、著有《三秋阁收藏记》的广东人官勉君、河南世家子弟张效斌、著有《澄兰堂古缘萃录》十八卷的邵松年（20世纪50年代，政府以其收藏办过一家博物馆）；董寿平是此次活动中年纪最小的。大家共拿出百八十件展品，其中有董寿平的十几件。
展览中，面对各位珍藏的这一件件气魄宏大并极具艺术感染力的古代珍玩，举办者们也很得意。因对中国古代艺术有深入研究而自诩为“中国通”的福开森大发感慨地说：“相比之下，现代中国画是不行了！”当时有这种看法的何止福开森，这也是许多人的共识——不是从民国以后，而是从清乾隆以后，中国书画艺术就不行了。乾隆朝大兴*字狱文**，使读书人的思想受到严重束缚，画画的人肩膀都是拘束的，笔放不开，许多人只是用笔尖作画。绘画虽为末事，却是国运攸关。
福开森不过是说了一句中国有识之士想说的话。虽然这句平常话出自外国朋友之口，但对于当时在场的25岁的董寿平是极大震撼。他一连多日心中不平：“国人的绘画水准代表着民族文化，我就不相信中国文化就这么完了。我是中华民族一分子，理应有点爱国心，我就得拼哪！即使做不了冠军，也要做殿军！”一口气为此奋斗60多年。
当时，国内画派林立，但董寿平不参与派别之争，是特立独行的画坛单干户。
1850年代董寿平曾祖董思源起用的“洪洞董氏”章，董寿平数十年间在字画上加盖此章，以尽孝思
董寿平和傅山的共性，都是以孔子为榜样，以《周易·蛊上》“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为人生信条。
傅山生于诗礼之家。其父离垢翁邃于群经之首、道之大原的《周易》，玩艮卦有心得，用《周易》《论语》，分别为他和三弟起名山和止，字分别为仲仁和行可。甲申之变，傅山衣朱衣、戴道巾，改名真山以遯世，写诗五律《道巾》：“混元参昔梦，蛊上毕今生。雪发谁能染，雷巾适制成。盟心真赤阁，饮气即黄庭。戴此看长往，真官报姓名。”发愿“蛊上毕今生”，恪守《周易·蛊上》“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发愿宏大，是他成就的道艺高峰、前后半生的分水岭。
1671年春夏，傅山登岱岳，朝孔庙，孙莲苏侍行：“群瞠异服何来老，方领黄冠拜圣人。”孔子用蛊上修德的学行，见《礼记·儒行》：“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虽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独立，从伦理上讲，就是在对于能控制人的生存资源的王侯之类面前，保持尊严，不奴颜婢膝地献媚取宠，为此宁愿逃离其掌握。傅山、董寿平皆如是。
1995年6月，任复兴在钓鱼台采访董寿平 （胡少安摄影）
02
董家三世爱兰、写兰
《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董寿平》（人民美术出版社1999年版），收录图版180余幅。其中第三幅标为《兰香》，为1930年秋双勾兰条幅，董寿平的亲撰题画诗最能表达他的早期志向：“遗世而独立，不与群芳伍。虽无屈大夫，亦自有千古。庚午秋夜细雨，平园草衣画与柳堂乡友。”钤白文印二方：平园草衣，寿平之印。此画原件由寿翁提供线索，同乡周师平代购，捐献给晋祠董寿平美术馆。
董寿平及其祖父、父亲，有三世爱兰、写兰的故事。董文涣之妾史氏善绘事，曾于同治四年四月初三绘兰四幅；当年十月间，史氏病逝，埋入京郊洪洞义园乱坟之中。9年之后，即同治十二年，在秦州任上，董文涣从书笥中捡出史氏绘兰中的一幅，触物即情，题诗并命人装裱。此画在董寿平晚年仍珍藏着。
董文涣有诗曰：“凤飞云路渺，鸾死镜台空。独怜国香色，犹着素绢中。幽芳不借春，玉骨濯秋水。不随群花媚，无怪抱春死。”“可怜冥漠去何之，拥髻风情无见期。请看尺幅幽香色，犹忆生前泼墨时。无复朝云苏子伴，只传桃叶献之歌。沉沉珠玉黄泉闲，易落好花留恨多。淡香弥影自成妍，物在人亡剧可怜。回首抱衾春夜里，微兰梦隔九年前。”
1994年，董寿平请启功鉴赏祖父董文涣同治年间老照片。（任复兴摄影）
董维藩（1876—1926），字幼樵，号兰痴道人，有兰草传世。1995年，董寿平在觅得的父亲画的三丛兰草立轴上部题识：“此先君幼樵公中年所作。不肖男寿平尝（侍）笔砚。后七十年重见于京华，因记其由。乙亥夏初 寿平 时年九十二岁矣。”
后来，董氏同乡周师平又收集到两幅董维藩画的兰草。一方兰草镜心有根无土，落款是“兰痴道人维藩写”；另一条幅上画的是三丛有根无土的兰草，寄托着他这个清朝遗老对故国的怀念，落款是“兰痴道人”，钤印为“平阳人”。
祖父写兰诗思美人，父亲写兰思故国，寿平写兰是规划人生路径。
1994年8月，《北京日报》连续以整版篇幅分别介绍了古代画家画的梅兰竹菊。笔者拿整版兰花向董寿平请教。他说：“郑思肖在宋末元初，亡了国了，所以兰草根部不画土。文徵明的笔道硬。就李鳝的不错，笔力好，潇洒。”他指着报纸选自《芥子园画谱》的古人画成螃蟹形的兰草说：“这叫螃蟹兰，无论给多少钱，我都不画。”
董寿平画兰花，兰叶笔势一波三折，变化多端，清新飘逸。花瓣随手点簇，疏散俏丽，花蕊略施焦墨勾点，似有阵阵清香飘过。尤其是用淡墨画出兰草的花茎和花瓣，晶莹透明，如有水分运行其中。
画数丛兰草时，兰叶相互交错，形似蓬乱；但细看时，却根根有出处、有收处，绝不零散。兰草中再以重墨施以山石，曲直深浅相反相成，更典雅高洁，也富有造化野趣。画双钩兰时，须兼顾叶、花的对应线条，运笔较慢。
1982年，他作四尺整纸横幅《幽谷扬花》，纯用双钩法画出多丛兰草。兰叶舒展穿插，纵横交叠，笔法严谨，每根线条都表现出兰叶的质感和动态，体现出他高超的钩勒技巧。他说这至少是晚明以来最大的一幅双钩兰。此画现存中国画研究院。
他写兰时不无身世之感。1994年7月很少写诗的他写道：“三冬天气逼人寒，老夫信手写幽兰。奇香由来藏山谷，不向俗子露真颜。”10月初他又写道：“几笔幽兰信手写，任他旁人说短长。”
董寿平 《遗世而独立，不与群芳伍》
董寿平于1988年10月25日在中山书画社讲中国绘画的优良传统和特色，由黄苗子作板书，认为《礼记》讲出了中国艺术的原理：“第一是线条，第二是笔墨，第三是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笔墨，把客观世界的东西表现到纸上来。但为什么有的画得好，有的画得不好？这就引出第四个问题，美与丑的问题，即审美的问题。这有一个境界问题，更重要的是作者要有一定程度的修养，一条线，或一点一划，包含着作者本身的心灵、生命与修养。”
他又说：“我们今天讲画，画跟音乐艺术是相通的，《礼记·乐记》里分析得很详细，说：‘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其中说以乐心动者，发出的声音就缓和；如果以怒心动，发出的声音就粗暴严厉，是厮杀的声音。我们运用到绘画写字上，什么样的心情，创造的东西，就可把这心情完全表达出来。画画的人都知道，喜气写兰，怒气写竹。画兰草的时候，要以喜悦的心情，画竹子的时候要以怒气。要问，真的要怒吗？这是一个比喻……兰与竹，怒与喜，也就是刚与柔。所谓刚柔相济，就是说有的事物要以刚的笔法来表现；有的形象，就要用柔的笔法来表现。但是又要注意到，刚中必须有柔，柔中必须有刚。刚而无柔，行笔就燥了，光是硬，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所以刚里边要含着柔，柔中又得有刚。喜气画兰，当然比较柔，但完全柔了，画出来一点力量也没有了。”
03
行走巴蜀 饱读诗书
1927年夏北伐成功，南北统一，河北省政府在北平成立，重要官员都是山西人：建设厅厅长温寿泉是洪洞同乡、辛亥革命山西的副都督，民政厅厅长孙奂崙曾任洪洞县知事，跟董寿平的父亲关系很好。这两人分别给董寿平下了委任状，让他当科员，每月120银元薪水，第二年就可以当县长。这样的机遇对当时许多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然而他拒不接受，仍坚决以写字作画、收藏鉴定为职业。此事在山西同乡圈子里成一大新闻，都为洪洞董氏出了这样不成器子弟，深感惋惜。
1936年红军东渡，他家被打成土豪后，他把全部房产、土地分给乡亲，只靠卖画和收藏养活母亲、妻小。1938年避地四川后，他通过裱画店李琴斋，结识了在蜀很有影响的文学宿儒林山腴、向仙桥等，经常登门求教。1939年元旦，董在成都祠堂街四川兴业银行楼上举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多位耆旧挥毫祝贺。
董寿平 《昔年入蜀褒斜道上阻雨所见景色若此》
在重庆行政院当秘书的孙奂崙，是看着董寿平长大的，送董四首情真意切的诗：“仙乡作宰廿年前，屡访君家书画船。劫后亦曾亲奉使，伤心邺架散云烟。”“当年裙屐佳公子，今日飘零老画师。临此艺林声价重，益州耆旧竞题诗。”“南宫自写一家春，不用丹青不着皴。七百年来传乳法，房山而后见斯人。”“北苑春山世所崇，思翁妙笔振宗风。看君落笔超凡近，家法渊源自不同。”
“益州耆旧”题的多首诗，尤其是林山腴的长诗，事隔多年未能觅得。四川大学教授、四川诗人向楚，字仙桥，董尚能忆起他的七绝：“避难归来张大千，花城又逢董延年。画家亦取诗人例，如赌黄河远上篇。”董延年指董寿平。诗中用了著名的唐代“旗亭画壁”的典故。
董寿平在四川时，交往者多学者，和画家、官员来往少。硕学鸿儒马一浮看得起他的画，让他对马老先生更尊敬了。1940年，他曾向马一浮求教，说：“我画画画到一个阶段，就画不下去了，画不成了。”马一浮就指点他说：“你画到一个阶段画不成，你就别画了，你就看书。愿意读什么书就读什么书。”这是马老先生对董的最大教益。
董寿平交往过的还有于右任、张道藩、罗文谟等知名人士。张道藩是董南开时的同学，贵州人，时任教育部次长，风流人物，人很精干。董每到重庆都能见到他。张道藩请董到教育部负责美术事业，但他也谢绝了。
1940年夏，日军对重庆的狂轰滥炸暂时平息之后，在各方面人士支持下，董寿平又在重庆举办了个人书画展。书画展的发起人是于右任、张继、居正、冯玉祥、何应钦、孔祥熙、陈立夫、张道藩。于右仁为此展作长题（序言），并填词一阕：“寒梅雪里香浓，仙境人间自永。犹余故国青山梦，画得神州一统。”
学者、书法家沈尹默题七言古诗，把董寿平与古代山水画家“三董”并提，以示鼓励，诗云：“君今年少笔已老，才堪绍述同襟期。自是君家有根柢，不比寻常称画师。学与年进理当尔，看君更极深沉思。”
为了用志不分，董寿平连美术界的职务也不愿承担。中国美术会是抗战前在南京成立的，直属教育部领导，张道藩主持工作。老舍后来负责文艺界抗敌协会。一次，张道藩让董寿平留在重庆，负责中国美术会的工作。谷振纲也让他留在重庆做事。他谢绝说：“我还是要画我的画，当自由职业者。”
董寿平 《管赵渔父自由曲写意山水》
在20世纪40年代，董寿平就已在四川头角峥嵘，受到颇具书画鉴赏力的张群赏识。邓启在《张群与周恩来》一文（台北《传记文学》总三百九十期）中有如下记载：有一次张群在华西坝公馆请客，席间有朱绶光、张大千、董寿平和我。我恭维张氏的事功，可谓名垂青史。张氏笑称：‘你过奖了，从古以来政坛上人物除非大有功于生民，如管仲、诸葛亮可以名垂青史，其他人几乎全被遗忘了，可是名画家和名写家，如张大千、董寿平，如王羲之，他们的成就使人百年难忘，我怎能和张、董二君相比呢？’”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三千年前殷末周初《周易》本经《蛊上》的人生价值观。《庄子·杂篇·渔父》中须眉交白、杖拏逆立的渔父，则是孔子叹服的“圣人”。屈原《楚辞》中渔父，也是懂得“与世推移”、知天达命、高蹈遁世的隐士。而至700年前，管道升、赵孟頫夫妇的渔父诗词唱和及书画，则艺术地表达了他们离开帝都，归隐南方家乡的夙志。
“遗世而独立，不与群芳伍”的独立自由书画家董寿平，行走巴蜀、饱读诗书后，熔庄子渔父、楚辞渔父、管赵渔父于一炉。近年出现在书画拍卖市场的两幅同一题材的山水，即是他在尚能讲自由的时代，以自由之笔墨所作的心灵倾诉。两幅均为熟宣立轴，各种迹象表明，可能都作于1941年冬。
04
历经风波 读史阅世
董寿平把很大部分时间用在读古书上，集部看得多，子部看得多，经部反而少。《世说新语》以后，《洛阳伽兰记》这类都看了。不喜欢文学，喜欢诗而不作诗。为什么，诗无定解。说出来，随便由人拨弄，读书目的有两个：第一，最重要的是指导自己做人，第二就是为写字画画增加学养。他记了许多历史掌故，对自己的立身处世影响尤其大。
他说：“有人研究为什么我能历经政治风波，平安地度过来，我个人来说就是分析未来。分析每个人的说法，每个时期，由这个作逻辑推理，想到下一步。不外乎人情，不外乎人心……最要紧的是心术正，正心诚意。陆王学术也不能否定。儒释道分不开，原来类似的就很多，互相补充。我所以有今天，全中国说，门第出身、家族像我这样能平安度过一生的没几个。有个问题是本身没投机性。力所不及的就不干。得失是并存的。知道东西多了，自然看出。有钱祸害就来了。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才则益其过。”
董寿平 《阅历知书味，艰难识世情》
1957年春夏间，全国先是搞“大鸣大放，引蛇出洞”。接着风向一转，开展了反*派右**斗争。当时，他正埋头工作，是工作最顺利、最受器重和信任的时候。即使如此受信任，他也没忘乎所以。
当号召鸣放时，他看到形势似乎不对劲儿，好像要故意弄知识人了。在荣宝斋开会、美协开会，他开始都不说话。最后逼得没有办法了，他给所有荣宝斋的青年团员来了一番表扬。“我们这儿的团员这么好，我还有什么意见呢？”他认为，有正必有反，只要细看二十四史就会明了，但人们往往到利益所在的时候就忘掉了。
董寿平有几个好朋友：徐燕荪，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创作组；启功，原在辅仁大学，1951年院校合并时，到北京师范大学了；王雪涛，正式画家，原来是美专的，后改美院了。成立美协时，董寿平是美协会员之一，上述几位也都是美协会员。
在这种情况之下，章伯钧领导的农工民主*党**吸收*党**员，注意画家、医生。画家里把王雪涛拉进去了。有位叫王胜生的医生，拿表格叫董寿平填写，董说不填。启功也在场。“鸣放”时，美术界的合到一块，在美协、美术学院“鸣放”，交叉到一起。但他到哪儿也不吭声，他说自己不懂。
渡尽劫波顽童在，董翁启翁笑哈哈 （杨武敏摄影）
徐燕荪是一个大鸣大放的人，话说得非常激烈慷慨，画得也好。目空一世，性子又直，胆子又大。王雪涛和董寿平下了班，常常到徐的家里去。有天他俩去了，徐说要写文章准备在报纸上刊登。董竭力劝他说：“这文章不能发表，你得看看形势。”王雪涛也劝他，但徐不听。“反右”前，徐在报纸上发表了两篇文章，把柄就被拿住了。《美术》1957年8月号的第16页，发表了记者撰文的《徐燕荪是国画界的*派右**把头》综合报道。紧接着在《美术》当年9月号的第13页刊登了《“混水”为“摸鱼”》的署名文章批判道：“在国画界*攻围***派右**把头徐燕荪的大会上，不少人同时揭开了启功的假面具，这个一向自诩为美术史学者的启先生，原来是‘阿瞒’背后的‘华歆’……有他们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之所以‘混水’，还是为了‘摸鱼’。他们想把*党**对国画事业的领导搅乱，把团结在*党**的周围的正道、进步的国画家搅散……”这篇文章隐约透露出作者对启功《美术》编委地位和才能的忌妒。4年后徐燕荪抑郁离世。
董寿平记得，在政协礼堂的一次大会上公布美术界*派右**名单，当启功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软作一团，号啕大哭。董寿平和邵宇两人一左一右掖着启先生双臂，才将他搀出会场。
启功看破红尘，如濡首之狐，后变成大熊猫，变成老顽童，66岁给自己写了那篇墓志铭，到死还抱着动物玩具，认为动物比人善良。
王成喜学画梅 （任复兴摄影）
05
最崇仰徐继畬
1990年，董寿平为五台徐继畬纪念馆题六尺宣纸对联：“圣贤道德神仙骨，经史文章雅颂诗。徐继畬先生纪念馆开幕志庆，庚午春，董寿平。”同气相求。董是以此誉人，也以此自励。他曾问我，这副对联怎么样？我说：“高度地评价了松龛先生的道德节操和事业诗文。”
1987年，在钓鱼台宾馆画松时，董寿平有天对笔者说：“实话对你说吧，我此生来到人世间，就是要做神仙！”据笔者理解，他所说的神仙，就是精神相对独立自由的艺术产品创造者。可是，古今中外的这种神仙，也得食人间烟火，依赖物质产品创造者。
董寿平深知自己处于这种两难境地，虽不宣称“富贵于我如浮云”，实际上他宁愿舍弃富贵，也不愿改变自己的“神仙”生活。他曾为准备结婚的白岩松题册页：“愿做鸳鸯，不羡神仙。”如果套用此语，董寿平的处世目的就是“不羡富贵，愿做神仙”。
董寿平自称孔孟的孝子贤孙。从他的个案可以看出，在中西会通的古今一大变局之下，出现了“特立独行”“兼容并包，知周无外”的三晋学派，儒家思想与世界先进政治制度，并非水火不相容。他与自己崇仰的徐继畬一样，是美国学者龙夫威称道的那种“自由儒家学者（liberal Confucian scholar）”。区别只在于，徐继畬是生于山西的学者和官员，董寿平则是生于山西的学者和书画家。
在当时“五四”激进思潮影响巨大、将传统文化与*制专**划等号，认为“制度领域传统文化没有发言权”，主张铲除、置换东方文化基因的混乱思潮下，董寿平这一个案大约很难为国内学界所注意。
董寿平常说：我就是贾宝玉。曹雪芹撰太虚幻境联曰：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管窥传主核心价值观是：美、善、仙，如同日本创价学会一样，将真排除一边。他晚年努力于影印祖先《清季洪洞董氏日记六种》，劳心费神与笔者谈这许多，也是为了保留一点可怜的真实。
1994年春，董寿平题识松龛《瀛环志略》“五印度卷”手稿
“历经沧桑，饱饫辛酸，怀璧斯戒，粗粝自甘。九十岁述怀，寿平。”这是董寿平1994年6月初对他此前90余年人生历程的概括。他融会儒释道，3/4的时间用于读书，在笔墨上只占1/4。远离政治而有浓重民主底色，绝意仕进而政治观察力不弱。巨额家产损失，破甑不顾；君子不*党**，反右引蛇而不出洞；“*革文**”浩劫修炼人格。在古今一大变局、传统文化发生大断裂、中西会通、风云激荡、秦火浩劫、人性异化的20世纪，能平安度过而有所为。
他说：“我虽然不搞政治，可是政治观察力并不弱。我对社会的认识还是从我国三代以来这三四千年的历史，大致学了一点，喜欢一点。我总是要问，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事，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事？动脑筋想一下。想的时候要从四面八方，从前到后，从左到右，联系到一起来看这个事物；从史学、哲学范畴对儒释道基本观点有所认识。有关我的为人处世，是儒；有关我的宇宙观，是道；有关真正的我，是释。我看任何事物，是站在地球之外来看，所以才能避免于祸。”
董寿平1995年春向日本藏相武村正义赠送日本1861年版《瀛环志略》台北影印本。（任复兴提供）
1993年10月，董寿平向日本内阁总理大臣细川护熙赠送墨竹 （董良达提供）
他未尝以著文自任，但其立身处世，语默动静，即是耐人寻思的大块文章。
曾与汤因比讨论人类历史的日本创价学会名誉会长、历史学家池田大作于1999年1月出版专著《谈世界领袖》。书中记载了政界领袖13人，妇女界领袖8人，教育界领袖8人，文学艺术界领袖10人，每人一小节。将董寿平列为文艺界领袖，有关小节的标题是：“中国的人间国宝董寿平大师”。内称：“书法的精髓，人格的力量。有人问：‘书画的精髓是什么?’答：‘是人格的力量。’艺术的修养是从掌握技术开始的。必须由此而达到深层次的表现。其过程势必需要磨炼自己的人格，物化自身。回顾我们的一生，的确像在一块白布上描绘自己。佛典有‘心巧映画师’。只有不断锤炼绘画者的心灵，才能绘出气韵生动的人生画卷来。总之，杰出成就与高尚品德密不可分。反映人生的画品、书品，即‘人品’。看不见的是心，可见的是容貌。‘书法的道路容不得微尘’。这是大师所言。”这是对董寿平锤炼人格、由道进艺的精炼论述。
从75岁到90岁，董寿平11次访问东瀛日本，受到日本政要、书画界、财界、学界和宗教界人士礼待。日本知名人士高建儿勃从东西文化的宏观角度对董寿平书画给予高度评价：“我认为董先生这些作品是东方艺术的一种特殊的结晶，是特别能够体现东方艺术的东西。”日本首相细川护熙说：“董寿平先生，像你这样有高深造诣的艺术家十分难得。你不仅是中国的董寿平，你是世界的董寿平！”
董寿平 《黄山群峰》 1986年
官房长官武村正义提问：“董老，在中国近代史上，你最崇拜的是哪位人物？”董寿平不假思索地说：“我最崇仰的是徐继畬。”并说，徐继畬在*片鸦**战争之后不久，就写了世界地理著作《瀛环志略》，详细谈到华盛顿和美国制度。徐的著作在日本出版，对明治维新起了一定作用。在今天改革开放之前很早，就出了这么一个人。后又将台北影印的日本文久辛酉版《瀛环志略》赠送武村正义。他还支持笔者策划了一系列徐继畬的研究纪念活动。由此可见寿翁的环球视野和现代精神。
编辑｜梁毅
排版｜林小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