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Christine Tsui
本周，BoF带你回顾两位中国时尚先驱人物的事迹，是他们最早塑造了中国大众的审美，也培养出了一批当今时尚界的中坚力量。
中国上海——当时光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时尚业即将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一些先知先觉的设计师开始创立品牌，不过他们绝大多数都倒在了半路上；人民的审美意识开始逐步觉醒，只是长期以来大家的总体审美水平也只能用“似懂非懂”来形容；另外，中国百姓们一直分不清“品牌”与“商标”的区别，相对来说，他们更青睐于有洋名的东西——似乎洋名就代表着洋品牌——也就代表着时尚的阶层。就是在这样一片混沌与光明之间，有两位华人在1990年代初，选择从发达的美国，回到当时时尚还是一片荒芜的中国，并立志要创造出专属中国人的时尚。他们就是靳羽西与陈逸飞。
靳羽西在2001年被新华社旗下环球杂志社评选为“环球20位最有影响世纪女性”，可谓是在世的最具传奇色彩的华裔女性之一。她所创立的“羽西”化妆品公司曾长居中国彩妆品市场第一的位置。专业人士都知道，化妆品公司的技术和资金门槛都远高于服装。在被问及同样是为中国人带来时尚，为何选择了化妆品，而不是相对容易起步的服装时，靳羽西答道：“那时（她刚来中国时），大家都至少有衣服穿，但是几乎没有人用化妆品。”简单的一句话，已显露出这位女性不一般的壮志——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第一：第一个为美国观众通过电视介绍东方世界；第一个带中国百姓在电视里游览世界各地；第一个创造出专为中国人研发的化妆品品牌。
虽然在成立公司前，靳羽西已是名人，但是名人创业的失败案例比比皆是。对于1990年代初创立化妆品公司的靳羽西而言，挑战不仅仅在于当时中国女性还没有出门就化妆的习惯。几乎事无巨细，她都需要亲自出马才能解决问题——而之所以能够解决，也多亏了她那响亮的名气。当时，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是美容顾问，所以她亲自招聘、亲自解释、亲自教女孩子们如何化妆，训练她们如何与顾客沟通；那时的百货专柜还没有电视屏，她要亲自说服商场安装*放播**品牌广告的电视屏；商场那时还要求所有品牌员工统一穿着商场制服，她要亲自出面说服商场允许羽西员工穿自己更有设计感的制服；为了普及化妆观念，培养女性化妆的习惯与技巧，她出书、写杂志专栏、去电台及电视台接受采访，只要能接触到人群的地方，她都想办法渗透进去。
这些都是公众所能看到的部分；而背后还有许多外界所看不到的尴尬与艰辛。在那个时代，中国的物流体系很不发达。靳羽西第一次找集装箱发货就花了一周时间。随后，从南方发货到北方时，却发现集装箱与产品包装都已遭到破坏，货品被盗。她认为自己“打开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化妆品）市场”，但是，“今天（大家）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前人所开拓的市场）”。
“羽西”品牌被欧莱雅集团收购后的广告形象，由杜鹃代言 | 图片来源：L’Oreal
在“羽西”化妆品公司成立10余年后已成为中国本土商业最成功的化妆品品牌。有不少机构想成为“羽西”公司的投资伙伴，这其中包括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这样的知名投资机构。也有机构希望帮助这间公司上市。作为创始人，当时的靳羽西有很多选择。她最终选择了欧莱雅集团（L’Oreal），原因在于：第一，她期望借助欧莱雅的全球渠道，将“羽西”发展成为一个全球品牌；其次，“羽西”长期以来最擅长的是彩妆品，她希望擅长护肤品的欧莱雅集团能够弥补“羽西”在护肤品方面的弱势，将其发展成一个完整的美妆品牌。
不过对于最终的结局，靳羽西表示“令人失望”——因为自从被欧莱雅集团收购后，该品牌的命运却大不如前。究其原因，她认为欧莱雅接手之后，对其品牌定位一直犹豫不决。他们先是尝试着定位大众化市场，随后又游离到高端市场。在收购“羽西”品牌后的几年里，欧莱雅集团前后数次更改了品牌标识。而这前前后后的折腾，令“羽西”品牌被当时已经竞争逐显激烈的化妆品市场逐渐边缘化。
虽然品牌已被边缘化，但是靳羽西为中国人所创造的色彩体系，至今依然被市场追崇。最早将羽西品牌引入专柜的原上海永安百货化妆品专柜的经理，现上海时装商店总经理黄蔚光说道：“那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大多数在中国卖彩妆的品牌，用的还是羽西那套色彩（体系）。”
靳羽西一直认为，对于中国、日本与韩国肤色较接近的东亚人，应该有自己“独有的”(Distinctive)色彩体系。 “即使（我们）头发染色了，还是黄皮肤，还是黑眼珠，面孔的色彩基调是不会改变的。（羽西的色彩）就是能让（我们中国）人眼睛更大；让鼻子更挺 。”
（从左至右）《Vision 青年视觉》创刊号、逸飞服装形象广告 | 图片来源：Vision、Flickr
与靳羽西差不多同期回国创业的，还有一位很难用一个词就形容完毕的陈逸飞。成名于绘画，却始终不为中国美术界主流所认可的陈逸飞，直到猝然去世的前一刻，梦想都是做一个“大视觉”的商业帝国——期待用这样一个横跨服装、杂志、广告、艺术、模特、电影这样几乎涉及了所有艺术及商业元素的庞大体系，来改变中国人的审美观，提高他们的生活品味。然而，中国人的审美观又岂是一个商业帝国即可解决的问题？长期以来，中国一直将美术教育等同于美学教育；即使今天，美术工作者依然被认为是一群难以养活自己的人。因此，陈逸飞20年前就设想的“大视觉”梦想，其实是建造在一座缺乏地基的空中楼阁。这样一个梦想，要靠一个个体，或者数个个体去实现，注定会是曲折与艰辛的。而当这个美学梦想又承载了商业目标，那么这座山，已足够压死任何人。
回顾陈逸飞回国后直至其过世前的生活与工作节奏，其商业在短短的三四年间便从单一的领域扩张到数个产业。这种扩张速度，也许是陈逸飞追求他那个“大视觉”概念的结果；但更可能是资本贪婪的本质。采访几位在逸飞公司发展初期工作过的、如今已成为业内顶梁柱的设计师们——素然（Zuczug）的创始人王一扬、良仓的创始人及《新视线》创意总监彭杨军、没边（Boundless）的张达，他们最怀念的是公司创业初期的那个“最纯粹”的阶段。他们自由地享受着陈逸飞为他们创造的*界无**限空间，虽然毫无经验，却可以尽情发挥；相仿年龄的同事，为公司创立了事业，也结下了深厚的友情。这种在商业机构里罕见的友善喜乐的工作氛围，在2000年公司引入专业投资时被打破。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但资本贪婪的本性很容易就吞噬了艺术家与设计师们的人文情怀。对于许多未经过资本洗礼的创业者来说，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有钱，就能成事。孰不知这个世界，因为资本介入而被毁掉的企业数量是何等惊人。对于绝大多数的专业投资商而言，投资无非看两个结果：回报率与回报期。可以想象，当逸飞公司引入外部投资后，已经没有时间再谈梦想与创意。大家只能快马加鞭，想办法加快盈利周期。陈逸飞的商业水平，在他那大师级的视觉水准面前，简直就是孩童水平。他靠卖画维持公司生存，是个既让人感动，却又让人甚感幼稚的行为。
《人物》杂志曾在2015年11月，陈逸飞逝世10周年时做了一本特辑。通过采访他的后人及那些被他栽培过的青年人，从不同角度反射出陈逸飞的全貌。文中既充满了后辈们对他的怀念与感激之情，但同时也客观地评论了他人性中的弱点。比如说他“重社交、重体面、喜欢名利场”， “喜欢被周围的人追捧”等。 也因此，可以想象，其身边既充满了一批虔诚学习真心敬佩他的君子；也充斥着希望利用他的名望与关系获取一己之利的小人。在这样一个纷繁复杂的圈子里，陈逸飞也许真得被表面的赞扬与吹捧迷惑了，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直至最终将自己活活累死。
值得欣慰的是，与羽西留给后辈的专属中国人的色彩体系一样，陈逸飞同样为后辈留下了他的视觉精神：大胆创新；既有传统内涵，又适应现代社会。虽然，他们的品牌随着主人退出舞台而走向衰落，但品牌与人一样，终究都有生命周期。而这世间，生命力最长久的，不是某个商业帝国，而是精神本身！值得欣慰的是，他们的精神依然由他们曾培养过的后辈继续着。而这也是这两位中西桥梁搭建者留给众人的另一宝贵财富：有多少企业家，或者所谓的大师，愿意像他们一样，如此费劲心思地培养后辈呢？
众所周知，那本沉甸甸的《Vision 青年视觉》是中国至今罕见的前卫的时尚及艺术刊物，从其中走出的摄影师陈漫如今已成为享誉全球的视觉艺术家。而《人物》杂志对随陈逸飞一起创业的几位人物的采访，更勾画出一幅他是如何抓住每一个机会尽心尽力地提拔这些年轻人的画面：在政府领导面前，对公共空间设计师仲松说“你做的东西我特别喜欢”；将逸飞女装设计师王一扬介绍给媒体；因为业务长期亏损，本准备关掉公司的陈逸飞担心这些青年人未来无处可去，而一直不忍心辞退他们；公司帐上没钱，从私人账户支付编辑们去海外做专辑的所有费用……这个被同样受过其精心培养的知名平面设计师刘治治称为“设计师的保护人”的人，可以说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成就了如今中国一批最优秀的设计师与艺术家。
如今，中国时尚圈越来越华丽，却唯独少了用爱栽培未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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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F中国时尚商业简史由著名独立时装撰稿人Christine Tsui （冷芸）撰写。其于2013至2014年间，为纽约帕森斯设计学院访问学者、美国福布莱特学者；并获得伦敦时装学院硕士学位，曾就职于耐克、百丽及利丰集团，并在帕森斯设计学院授课。同时，她还著有《中国时尚:对话中国服装设计师》中英文版及《时装买手实用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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