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论
结社是中国古代一种特殊的社会活动形式,名目繁多,由来已久。文人结社则是中古以来在特殊的社会体制和社会文化条件下形成的一种特定人群的活动方式,在其发展过程中先后经历了魏晋南北朝的萌芽期、隋唐的形成期、宋元的发展期、明代的繁荣期和清代的新变期,直至近代又重新兴起。因此从北宋末年吕本中首作 《江西诗社宗派图》开始,历代都有学者对结社活动进行记录、考订、整理或研究,近人闻一多甚至认为 “治我国古代文化史者,当以社为核心”[1]。时至今日,文人结社的研究不衰反盛,各种成果不断涌现。
总体来讲,目前关于文人结社的研究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对结社的实证性研究,即通过文献的搜罗爬剔来辨清结社的各个细节,以还原社事的原始状貌;另一类是对结社的理论性研究,即从政治学、历史学、教育学、文学等角度来阐释结社与它们的关系及相互影响,以揭示结社的功能与价值,可以将其统称为文化学研究。这些研究的重要性自不待言,但还有一个基本领域——结社的学理性研究,还有待进一步加强。学理性研究也属于理论研究范畴,但它不同于对结社的文化学研究,它是对结社的本体进行研究,即什么是结社?结社与群体、集团、政*党**等概念的区别与联系是什么?结社的形态和类型有哪些?中国古代的结社是由哪些要素构成的?什么样的结社可以称为文人结社?等等。[2]在此就这些带有根本性的问题略作探讨,以为 “绪论”。
一、“社”义考释
“社”之本义,是指民间共同祭祀的土地之神。《说文解字》释曰:“社,地主也,从示、土。”[3]据传,共工氏之子句龙因平九州,被后世祀以为社。《国语·鲁语上》即云:“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在使用 “社”字时,视具体语境不同,从其本义生发出多种与祭祀相关的意义。一是指祭祀时设立的牌位。如 《论语·八佾》云:“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二是指祭祀的场所。如 《左传·昭公十七年》云:“日有食之,天子不举,伐鼓于社。”后来文人*会集**的场所也可称为社,如民国 《东莞县志》载 “凤台诗社,在道家山凤凰台”[4],顾宪成 《又简修吾李总漕》谓 “东林之社,是弟书生腐肠未断处”[5]等。三是指祭祀的活动,如 《尚书·召诰》云:“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后人所谓的“结社”,一般都是将其理解为 “集结起来开展活动”,如方九叙 《西湖八社诗帖序》云 “予尝与田豫阳氏八人结社湖曲,赋诗纪游”[6],《明史》云 “李攀龙、王世贞辈结诗社,榛为长,攀龙次之”[7]。“社”的 “牌位”之意后来渐失,而 “场所”和“活动”之意却一直沿用下来,并且由于这两种意义的关系过于紧密,许多 “社”字今天已经很难区分到底是指哪一种意义。
在上述意义的基础上,“社”字又引申出两种意义:一是引申为祭祀社神的节日,即社日。宋梅尧臣 《送韩子华归许昌》诗云:“社后清明前,燕与人归来。”[8]明祁彪佳 《祁忠敏公日记·感慕录》云:“庚辰岁 (1640)正月十二日,还家,预文昌社。”[9]二是引申为社稷、国家。在私社兴起以前,由于祭祀的重要性,朝廷设 “国社”让人民共同祭祀,人们往往将国家、朝廷视同社稷,有时则简称为 “社”,此意一直沿用至今。
上述诸项 “社”义与祭祀直接有关,可归为一类。“社”的另一类义项与祭祀的关系不是非常直接,主要是指古代乡村的基层管理单位。《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云:“齐侯唁公,公曰:‘自莒疆以西,请致千社,以待君命。’”杜预注云:“二十五家为社,千社二万五千家。”孔颖达疏云:“《礼》有里社,……以二十五家为里,故知二十五家为社也。”可知 “社”作此义项时,可与 “里”并称互用。盖当时将二十五家划为一里,同一里内共立一社,时间一长,则 “里”“社”可以互用,“社”因此就具有了地理范围的意义。顾炎武释云:“社之名起于古之国社、里社,故古人以乡为社。”[10]后来社衍变成一种乡村基层单位,一直沿用至明清。元世祖忽必烈至元七年(1270)颁农桑之制一十四条,其中规定 “五十家立一社”,“不及五十家者,与近村合为一社”,地远人稀者则 “各自为社者”等。[11]这里的 “社”,已不再仅仅是为了共同祭祀,而是便于行政管理,“社”字的意义已不同于周之 “二十五家为社”之 “社”。明代的乡村虽以里甲为基本单位,但社的建制仍未完全废除。《明史·食货志一》云:“太祖仍元里社制,河北诸州县土著者以社分里甲,迁民分屯之地以屯分里甲。”[12]直至清初顾炎武仍云:“今河南、太原、青州乡镇犹以社为称。”[13]一般来说,当时南方多以都、村分里甲,而北方则以社、屯分里甲。明嘉靖时桂萼即云:“今直隶、河南等处州县,以社分里甲,犹江西、湖广等处州县以村分里甲也。”[14]
“社”字涵义的演变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15],直至专指“集体性组织”“团体”的义项时已经到了晋代。《莲社高贤传》载慧远:“既而谨律息心之士,绝尘清信之宾……结社念佛贤。”[16]此后 “社”的这一义项被固定下来,并逐渐成为其主要义项之一,如唐高骈 《寄鄠杜李遂良处士》云 “吟社客归秦渡晚,醉乡渔去渼波晴”[17],宋岳飞 “命梁兴渡河,纠合忠义社”[18],元谢翱 “延邑人方凤、永康吴思齐及翱开月泉吟社”[19]等等。无论是举行正式的祭祀活动,还是建立基层行政单位,都伴随着一个共同的特征,即人口的聚集,以致后来只要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不论其组织性如何,都可被称为 “社”,如弓箭社、茶社、扁担社、棋社等,正如顾炎武所言:“后人聚徒结会亦谓之社。”[20]
二、社与群、会、团、*党**辨析
群、会、团、*党**与社一样,都是指一定数量的成员个体的集合,因此成员聚集是它们所共有的特征。但从组织结构的角度来考察,它们并不全都是相同的。
“群”,本义指羊相聚而成的集体。《诗·小雅·无羊》云:“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后引申指其他同类动物 (包括人)聚集而成的群。《诗·小雅·吉日》云:“或群或友。”郑玄笺曰:“兽三曰群,二曰友。”《礼记·曲礼下》云:“大夫不掩群。”孔颖达疏曰:“群,谓*兽禽**共聚也。”这种集合可能是随意的,成员个体与个体之间没有什么关联,其内部没有任何组织性,只要是一定数量的成员集合在一起,就可以称为 “群”。这种集合是最低级的集合。
“会”,本义指盖子。《仪礼·士虞礼》云:“命佐食启会。”郑玄注曰:“会,合也,谓敦盖也。”引申为汇合、聚会。《尚书·洪范》云:“会其有极,归其有极。”孔颖达疏曰:“*会集**其有中之道而行之。”后泛指有一定目的的*会集**。《史记·项羽本纪》云:“五人共会其体,皆是。”这种*会集**,是一定数量的成员因为相同利益或为实现共同目标而进行集合,因而成员个体与个体之间有着一定联系,其内部存在着一定的组织性,是比较高级的集合。
“团”,本义是圆。《墨子·经下》云:“鉴团景一。”后引申指一定规模的聚合体,如集团、团体等。这种 “团”在组织结构上与 “会”存有相似性,同属比较高级的集合。
“*党**”,本义指古代一种地方基层组织,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五百家为*党**。《论语·雍也》云:“以与尔邻里乡*党**乎!”后指朋*党**或结成朋*党**。《左传·僖公十年》云:“(晋)遂杀平郑、祁举及七舆大夫……皆里平之*党**也。”《后汉书·蔡邕传》云:“初,朝议以州郡相*党**。”[21]现代政*党**兴起后,“*党**”成为其简称。集合成政*党**的成员个体与个体之间关系密切,其内部的组织结构较为严密,一般都有自己的宗旨、纲领、章程、机构等,成员的纳退比较严格,活动的开展相对长久。这种集合,是在 “会”“团”的基础上的集合,是最高级的集合。[22]
“社”,也是一定数量的成员的集合。在组织形态上,社与会、团同级,同处于群与*党**之间,是比较高级的集合。因此在一定的语境下,会、社、团所指的集合,在形态上是相同的或相近的,现代汉语中也有 “社会”[23]“会社”“社团”等词汇,是将 “会”“社”“团”并列使用的。在中国古代,军事型结社常用 “团”来命名,而文人结社的命名则一般采用 “社”或“会”。
会、社、团、*党**的集合是以 “群”的集合为基础的,都包含着 “群”的特征,因而 “群”的意义也由上述的狭义变为广义,即不论集合的组织形态如何,都可以称为 “群”,如 “社群”“*党**群”等。《淮南子·泛论训》云:“摄威擅势,私门成*党**。”高诱注曰:“*党**,群。”需要指出的是,成员个体的集合由最低级的 “群”发展到最高级的 “*党**”,其过程是极其复杂的,其界限并不是截然分开的。即使在同一层级的集合中,也会存在着集合目的的明确程度、成员关系的密切程度、活动开展的稳定程度、组织结构的严密程度等诸多方面的差异性,这涉及各级集合的发展形态问题。
三、结社的定义、形态与类型
国内关于结社的学理性研究起步很晚,对结社的界定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因为研究工作的实际需要,一些著作从不同角度对结社的类型作了不同的划分,而关于结社的形态问题则尚无人论及。
关于何为 “结社”的问题,国际上至今尚无统一的定义。《世界*权人**宣言》的准备工作文件仅说它是一个非常广泛的概念,欧洲*权人**委员会曾在一份报告中对结社的概念作过评论:“它是以人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自愿组成的团体为前提条件的。”日本宪法第21条所说的结社,是指 “特定的多数人 (自然人或法人),因特定的共同目的形成持续的结合,服从有组织的意思形成的团体”。德国洪堡大学的克里斯蒂安·托姆夏特则认为,结社 “必须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为了追求共同的目标而协同行动”,并且具有 “一定的组织结构和稳定性”[24]。
国内仅见的几部涉及结社研究的著作,如谢国桢 《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陈宝良 《中国的社与会》、郭英德 《中国古代文人集团与文学风貌》、何宗美 《明末清初文人结社研究》等,都是在传统意义上对 “社”作详略不等的解释,而没有从学理上对 “结社”加以界定。目前国内可以见到的对 “结社”给予明确定义的著作是王世刚主编的 《中国社团史》[25]。王世刚认为中国的社团,习惯上是指从事社会公共活动的群众团体,具体来说是指 “由一定数量的自然人或团体、法人为了共同的目的,依法自愿成立并按照一定的原则和方式组织活动的相对稳定的群众团体”[26]。综合国际、国内对结社 (社团)的描述与定义,结合上述对群、会、团、*党**的辨析,笔者认为可以将结社定义为: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成员为了相同的目的集合起来,并按照一定的规则开展活动的相对稳定的团体。简言之,结社就是多数人有组织的集合。
根据定义,结社的构成至少应具备四个条件:广泛性,仅仅一个人的活动不能称为结社;目的性,无目的的结合不能称为结社;稳定性,偶然的集合不能称为结社;组织性,随意的群体聚合不能称为结社。因此,依据社员多少、社旨显晦、社时长短、社约有无等情况,可以将结社大致分为初级、中级和高级三种形态,分别代表着结社的不同发展水平。[27]
初级形态的结社:成员较少,三五人不等;结合的目的不是很明确,或者说结合意识不强烈;社事活动不是很有规律;没有社约。
中级形态的结社:成员稍多,十几人到几十人不等;结合目的较为明确;社事活动较有规律,且持续一段时间;有口头约定或简单的书面规定。
高级形态的结社:成员较多,规模较大,有百余人至上千人不等;结合的目的非常明确,结合的意识较为强烈;社事活动有一定规律,且持续时间较长;有较为详细的社约。
从动态的角度看,事物总是按照由低级到高级的规律向前发展,结社亦是如此。其中,初级形态的结社还存有 “群”的特征,而高级形态的结社再向前发展就有可能演变成类似于近代政*党**的团体。但是,这种划分仅仅是理论上的,实际上很难操作,尤其是初、中两级之间的界限,非常难以把握。在中国古代的文人结社中,以初、中两级形态的结社为多,而高级形态的结社则少之又少,直至明末才出现复社、几社等少数几个。
从静态的角度看,当高一级形态的结社出现时,低一级形态的结社并未消亡,而是呈现着各种形态的结社同时并存的状态。原因是,每一个结社自身也在按照由低级到高级的规律发展着,有的发展到了高级,有的发展到了中级,而有的则始终停留在初级,有的甚至刚刚结成,来不及发展就解散了。因而在同一时空中就会存在着不同形态的结社。在中国古代社团的历史进程中,明代结社的这一特点尤为明显。
我们还可以换一种比较简洁的分析方法。在构成结社的四个条件中,组织性是判断一个结社发展水平的最主要依据。我们可以将反映结社组织性的要素具体划分为社名、社长、社员、社所、社约等社会诸项,逐一加以考察。完全形态的或者说典型形态的结社 (相当于高级形态的结社),应该同时具备这些要素。但是由于发展水平的高低,有的结社没有社名,有的结社没有社长,有的结社没有社约。缺失某一或某些要素的结社,是不是就不能称为结社了呢?如果标准如此严格的话,我们对于长达几千年的中国古代则几乎找不出几个真正的结社了。笔者认为,只要在总体上不同于无目的集合的 “群”和组织非常严密的 “*党**”,它就可以称为结社,我们可以把这些结社称为不完全形态的或者非典型形态的结社 (初、中两级形态的结社均属此类)。在中国古代结社史上,大量存在的都是这种不完全形态的结社。
结社,在本质上是一种社会组织。因此,结社与社会生活的联系极为密切。整个社会的活动内容大致可以划分为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四个方面,与此相对应,依据立社目的、活动内容以及社事功能等的不同,也大致可以将结社划分为政治型结社、经济型结社、军事型结社和文化型结社四种。
政治型结社是指以参与政治或影响政府施政行为为目的的结社。中国古代的朋*党**即属此类。例如东汉的*党**人,唐代的牛*党**、李*党**,宋代的*党新**、旧*党**,明代的阉*党**、东林*党**、浙*党**、楚*党**、齐*党**等。政治型结社与*制专**主义的君主制不相包容,所以在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里,中国虽然有不少朋*党**,却始终没有形成真正的政*党**。
经济型结社是指为保障或获取共同经济利益而结成的社。中国古代的行会、商帮、会馆等皆属此类。例如唐代有磨行、染行等手工业行会,有马行、鱼行、丝行、绢行、药行等商业行会,亦有金银行、秤行等商业兼手工业行会。此外,源于民间互助习俗的合会和以行善布施为宗旨的善会,因是围绕着金钱开展互助合作和赈助救济活动的,故亦可归为经济型结社,如明倪元璐创设一命浮图会,用以 “鼓善缘,施赈济”[28];明天启间泉州有一钱会,其特点是 “人醵钱一文以聚众也”[29]。
军事型结社是指用武装斗争的方式以达到军事目的的结社,中国古代的义社、义会、民团、保甲等均属此类。如宋代“募诸色公人及城郭、乡村有勇武自愿习弓箭者,自为之社”[30];明末李自成*攻围**开封,推官黄澍 “刑牲祭关壮缪侯,与众饮血酒盟”,设义勇大社。[31]这些军事型的结社,一般都是临时性的,一旦形势不再需要就会逐渐解散。
文化型结社是指以文化类活动为主要*会集**内容的结社,这种结社既是在大的文化背景下产生,反过来又会促进和丰富文化的发展。在中国古代结社史上,文化型结社是形式最为复杂、内容最为广泛、名目最为繁多的一种结社。总体上,此类结社可以分为民俗型和精英型两种。民俗型结社,如进行祭祀活动的私社、进行秘密宗教活动的斋会、进行赏春踏青的岁时之会等。据 《佩文韵府》引 《月令广义》云:“武林社有曰锦绣社,花绣也;曰绯绿社,杂剧也;曰锦标社,射弩也;曰英略社,拳棒也;曰雄辩社,小说也;曰翠锦社,行院也。”[32]这些会社以普通群众或低层知识分子参与为多。精英型结社则是专指高级知识分子所结的会社,又可分为文学类,如骚人词客为揣摩诗法、品鉴诗作而结成的诗社;学术类,如讲学家为砥砺学问、修身悟道而结成的讲会;宗教类,如僧人为讲颂佛法、传经布道而结成的香社;艺术类,如音乐、书画爱好者为鉴赏作品、切磋技艺而结成的丝社、画社;才娱类,如致仕老人为怡情悦性而结成的怡老会等等。
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这四种类型的结社,有时性质非常单纯,可以截然分开。但在中国古代,这四种类型的结社往往互相交叉、界限模糊。如军事型结社,也可能会举行一些赛诗赋文的活动,明代河南新郑的谋野社就认为 “文事武备非二”,“武统儒学”兼修。[33]又如讲会、诗社、文社,在本质上都属于文化型结社,由于社中人员在开展活动时可能会通过“清议”来裁量公卿,抨击朝政,甚至仅以此为名而暗地里从事反抗朝廷的活动,从而又染上很浓厚的政治色彩。
四、文人结社的界定
“文人”一词,初有二义:一是指有文德的先祖,如 《尚书·文侯之命》云:“汝肇刑文武,用会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此义在现代社会使用较少;二是指知书能文的人,如汉傅毅 《舞赋》云:“文人不能怀其藻兮,武毅不能隐其刚。”[34]清周亮工 《示友》云:“文人命薄将军死,谁赋城南旧战场。”[35]以 “知书能文”为基本标准,现代语境下的 “文人”主要有两类:一是泛指从事文化活动的人。由于 “文化”的外延非常宽泛,人类在社会发展过程中所创造的一切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都可以称为 “文化”,因而此类文人的范畴也就相应地非常广泛。就精神领域而言,美术家、音乐家、教育家、思想家、科学家以及其他各类的专家学者,都可称之为 “文人”,此类文人是相对于 “粗人”“武人”而言的。二是专指从事文学活动的人,《现代汉语词典》即将 “文人”释为 “会做诗文的读书人”[36]。除 “会做诗文”的人以外,小说家、戏曲家等亦可称为 “文人”。
与 “文人”意义相对应,如果单从词义上理解的话,“文人结社”也会有两种解释:一是指文化人所结的社,相当于前述的精英文化型结社,此为广义的文人结社;二是指文学人所结的社,属于精英文化型结社中的文学一类,此为狭义的文人结社。不同的学者在研究文人结社时往往采用的标准也会不一样。如郭绍虞 《明代的文人集团》认为,明代 “尚有其他的结社,如讲学家的团体”,与文人集团 “性质不同”,在编制 《明代文人结社年表》时亦因 “讲学家与书画家之结社,以性质不同,不列表内”。[37]陈宝良认为文化生活型会社 “主要包括文人的结社、讲学会、怡老会、宗教结社、社会与庙会、风俗会社等六类”[38],郭英德则将中国古代的文人集团分为 “侍从文人集团、学术派别、政治朋*党**、文人结社和文学流派”几大类[39]。显然,此三位先生所界定的文人结社是狭义的。而王世刚 《中国社团史》在论述文人结社时,除了诗社、文社等文学社团外,还包括艺术社团、讲学社团等,甚至像祁门徐春甫在京师所创的 “一体宅仁医会”的医学社团也包括在内。[40]显然,这些社团又是广义上的文人结社。
产生这些分歧的原因主要是,一方面对于文人结社是 “文化人所结的社”还是 “文学人所结的社”的理解不同,前者的理解是广义的,如王世刚先生;后者的理解是狭义的,如郭绍虞、陈宝良、郭英德三位先生。另一方面,对于狭义的文人结社是 “文学人所结的社”还是 “文学性的结社”,理解亦不尽相同。由于文学人所结的社并非都是文学性的结社,这就导致了不同学者即使所采用的都是狭义的文人结社的概念,但在具体归类时仍有差异。因为文学性结社只是文学人所结的社的一部分,范围要小得多,如怡老类会社,郭绍虞、郭英德的 “文人结社”包括此类会社,而陈宝良的则不包括,这说明两位郭先生是将文人结社理解为 “文学人所结的社”,陈先生则将其理解为 “文学性的结社”,范围要谨严得多。
实际上,单纯的文学性结社在中国古代有一些,但并不占主体,更多的结社是文学性与娱乐性、学术性、宗教性、政治性等互相参杂,难以剥离,许多结社只是附带有文学性活动。这是因为结社的类型在总体上就是相互交叉的缘故,我们不妨再举几例以证明这一点。明万历时,武林闻子兴创立月会,其旨在于家人之欢、朋友之乐,具体的活动则集 “讲道论德”“咏月嘲风”“赏文析义”“撰杖酬觥”于一体。[41]崇祯间,海宁钱光绣举萍社,“一日专课帖括,一日兼试诗古文词,一日校习骑射”,[42]融诗社、文社、武社于一体。还有些结社的社事性质存在着变化的现象,如明季复社,初立时以兴复古学、切磋制艺为旨,后来开始裁量公卿、訾议朝政,社事活动逐渐与时局、政局、*党**局发生了联系,以至发展成 “以朝局为社局”[43]的局面。
五、中国古代文人结社的要素
如前所述,组织性是判断一个结社发展水平的最主要依据,而反映结社组织性的要素可以具体地划分为社名、社长、社员、社所、社约以及社会诸项,对这些要素的简要分析可以略窥中国古代文人结社的概貌。
社名,即结社的名称。如唐代的香山九老会、宋代的洛阳耆英会、元代的月泉吟社、明代的应社等。在中国古代,并不是所有结社都有名称,有许多社事只有结社事实,并无结社之名。也不是所有结社的名称都是当时社员所命名的,有很多结社都是后人在记述这些社事时予以命名的。结社有无名称,反映了当时社中成员结合意愿的强烈程度和群体意识的明确程度。
社长,即结社的主盟者。如香山九老会之白居易、洛阳耆英会之文彦博、月泉吟社之吴渭、应社之张采等。结社主盟者的产生主要有四种方式:一是自为主盟者,结社的发起人往往自然而然成为社事盟主;二是推为主盟者,由社中成员推选为社事盟主,历代怡老类会社因为 “序齿不序官”,社事主盟者一般都是推年长者为之;三是延为主盟者,延请社中成员以外的人为社事盟主;四是轮为主盟者,社中成员轮流担任社事盟主,这种情况要等到结社发展至一定水平才会出现。
社员,即结社的成员。有的结社一旦成立,社员基本上就固定下来,一般不轻易吸纳新的社员,怡老类会社大都如此。有的结社社员不太固定,许多社员可能只参加过一次社事活动,如明万历间歙人汪道昆组织白榆社,相继招引屠隆、沈明臣、胡应鳞等十余人入社,这些社员入社不久就离开社地,不可能再参加社事活动。类似白榆社这种情况在中国古代文人结社史上是比较常见的。还有些结社对社员的要求非常低,几乎无人不可以入社,如茅元仪午日秦淮大社,“尽四方之词人墨客,及曲中之歌妓舞女无不集也”[44];荣天和结诗社,“质库王四十郎,酒肆王念四郎,货角梳陈二叔,皆在席下”[45],则屠户、货郎、酒保之流皆可入社。
社所,即结社的场所。历代文人所选择的结社地点,比较集中的有四种情况:一是京畿之地。作为全国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总是各类文人集中的地方。如洛阳,唐有白居易九老会,宋有文彦博耆英会,而明代的顺天府,先后有 “三杨”结社、李先芳结社、王世贞诸人结社、“三袁”结社、钱谦益结社等,几历有明一代而未绝。各地的行政中心也往往是当地结社比较多的地方,如江西的南昌、广东的广州、河南的洛阳等。二是富庶之地。经济发达地区,物质条件比较优越,交通也相对便利,因而容易成为结社之地。如苏州、嘉兴、福州、荆州等地,宋元以后多为文人集聚之地,社事也相对繁荣。三是景秀之地。风景秀丽,环境幽雅,总是文人雅士登高览胜、诗酒流连的首选之处,此以杭州西湖最为代表,自宋代释省常结白莲社后,社事一直长盛不衰。四是游冶之地。宴饮作乐、选色征歌是许多文人*会集**的必备内容,有时甚至成为社事活动的主要内容。此以南京的社事为代表,由于青溪水韵、秦淮风流的映照,南京社事的游冶色彩极为浓厚,例如明代顾璘首开“江左风流”,朱承彩继举金陵大社,士妓同社,声色一体,以至姚澣大会复社诸子于秦淮河上,亦邀妓侑酒,梨园笙歌,为一时之盛。在具体活动场所的选择上,则一般以寺院、书院和私人府第居多,如宋章岵九老会举会于苏州广化寺,释省常结白莲社于西湖南昭庆寺,文彦博耆英会宴于洛阳富弼宅第,元月泉吟社会于月泉书院,明王守仁结社于余姚龙泉山寺等。有些地方还专门修建一些结社场所,供文人*会集**使用,如广州的凤台诗社、无锡的碧山吟社、西湖的湖南吟社等。
社约,即结社的规约。一个结社的规约,规定着这个结社的建社宗旨、组织形式、活动方式、成员要求等,因而最能反映这个结社的特点。文人制订社约,可能与各地乡约之制有着极大的关联,如衍为乡礼之制的岘山逸老会,其会约即是仿照蓝田吕氏乡约和范右谦座右戒制订而成。[46]在中国古代,并不是每个结社都有社约,有的结社根本没有任何约定,有的结社只是在开展活动时有口头约定,如汪道昆主南屏社时,鉴于第一次社集不是很成功,就对*会集**赋诗作了一些口头约定。[47]有的结社有简单的书面规定,不过时至今日,许多都已散佚不存。今天能够见到的比较规范的文人结社社约,最早的是北宋文彦博耆英会的 《会约》,此约共有七条内容,对后来怡老类会社的影响颇为深远。[48]明代以后文人订约现象比较多见,如海岱诗社、西湖八社、武林怡老会、东林社、读书社、应社、复社等都有自己的会约,而像芝泉会、伊洛社、证人社等讲学类结社因受讲会之习的影响,几乎每社必约。
社会,即结社的*会集**。文人结社的*会集**有定期和不定期的区别。不定期的*会集**,以明代为例,林鸿诸人 “日与唱酬”[49],陈亮 “时时往还三山中为九老会”[50],王鏊诸人 “花时月夕……燕集赋诗”[51],杭州耆德会 “白发相过,殆无虚日”[52],洪常诸人 “每值风日佳时……欢共为集”[53]等,这些结社没有固定的日期,可能日日举会,可能择期举会,当然也可能长时间没有举会。定期的文人*会集**在时间选择上不尽相同。有的十日一会,如 “三杨”真率会 “约十日一就阁中小集”[54];有的每月一会,如方朴壶山文会 “月必一会,赋诗弹琴”[55],冯梦祯澹社 “每月一会,茗供寂寞……间拈一题为诗”[56]等;有的以节日为会,如罗璟诸人 “为同年会,定春会元宵、上巳,夏会端午,秋会中秋、重阳,冬会长至”[57],有的每年只举春、秋二会,如岘山逸老会 “岁二会,在春秋二社日”[58],西湖八社 “分春社、秋社二目”[59]等。
文人结社是中国古代社会一种非常突出的文化现象,其范围涉及思想史、政治史、社会史、教育史、文学史等诸多方面,学术价值极高,近年来从事这方面研究的学者也越来越多。但是文人结社又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文化现象,它的内涵和外延实际上都很难确定,因此对它的学理性研究、对一些带有根本性问题的解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比实证性研究和文化学研究更为重要,因为只有在弄清楚所要研究的对象是什么样的情况下,研究工作才有可能取得更大成效。
[1] 闻一多这里所说的 “社”,主要是指作为祭祀场所的 “社”。后来,作为基层管理的 “社”和群体*会集**的 “社”虽然与此不同,但都是由此衍生、演变而来的。参闻一多 《高禖郊社祖庙通考·跋》,陈梦家 《高禖郊社祖庙通考》,载《清华学报》1937年第3期,第465页。
[2] 本 “绪论”曾以 《中国古代的社、结社与文人结社》为题,刊于 《社会科学》2012年第3期。
[3] 许慎 《说文解字》卷一上,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9页。
[4] 民国 《东莞县志》卷三八,民国十年铅印本。
[5] 顾宪成 《泾皋藏稿》卷五,清刻本。
[6] 方九叙 《西湖八社诗帖序》,祝时泰等 《西湖八社诗帖》卷首,《丛书集成续编》第223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9年版,第641页。
[7] 张廷玉等 《明史》卷二八七,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7375页。案,本书所引《二十四史》均出自中华书局1997年影印本。
[8] 梅尧臣 《宛陵集》卷三二,清康熙八年刻本。
[9] 祁彪佳 《祁忠敏公日记》,王思任 《祁忠敏公年谱》卷一,绍兴县修志委员会1947年铅印本。
[10] 顾炎武 《日知录》卷二二,清乾隆五十八年刻本。
[11] 宋濂等 《元史》卷九三,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2354—2355页。
[12] 张廷玉等 《明史》卷七七,第1882页。
[13] 顾炎武 《日知录》卷二二。
[14] 桂萼 《请修复旧制以足国安民疏》,陈子龙等 《皇明经世文编》卷一八〇,明崇祯平露堂刻本。
[15] 除本文所探讨的两种主要义项外,“社”还有两种意思:一是指母亲,古代江淮方言中呼母为 “社”,读作 “虽”;二是指姓,元有社佑。此二义较少见,且与本文所研究的问题无甚关联,故不列。
[16] 佚名 《莲社高贤传·慧远法师》,清乾隆五十六年金溪王氏刻本。
[17] 彭定求等 《全唐诗》卷五九八,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6972页。
[18] 脱脱等 《宋史》卷三六五,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11389页。
[19] 曾廉 《元书》卷九一,清宣统三年层漪堂刻本。
[20] 顾炎武 《日知录》卷二二。
[21] 范晔 《后汉书》卷六〇下,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1990页。
[22] 中国古代的 “朋*党**”不同于现代意义上的 “政*党**”,它没有纲领、章程和机构,其组织性远远不及现代政*党**,最多只能算是政*党**的萌芽形态,在发展水平上仍属结社这一层级。《剑桥中国明代史》在谈到东林*党**时对此有一段阐述,可供参考:“东林*党**不是这个用语的现代意义的政治*党**派。翻译为 ‘*党**派’的 ‘*党**’字有贬义,在意义上更接近诸如 ‘派系’‘宗派’或 ‘帮伙’一类的词。成员的身份没有固定的标准,……因为朋*党**之争在发展,任何知名人物仅仅由于他政治上的同感乃至他的社会联系,就能取得成员资格,有时是在死后。”[美]牟复礼、[英]崔瑞德 《剑桥中国明代史》上卷,张书生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第514页。
[23] “社会”一词有三种涵义:一是指由一定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构成的整体,如奴隶社会、共产主义社会;二是指由志趣相同者或利益相关者结合而成的组织,此时 “社”与 “会”为对等关系,皆指同一层级的集合,意为 “社与会”;三是指社日、祀日、节日举行的*会集**,此时 “社”与 “会”为偏正关系,意为“社之会”。
[24] 参 [荷兰]埃弗尔特·阿尔科马 《结社自由与市民社会》、[日]佐藤幸治 《结社的法律性质及其制约》、[德]克里斯蒂安·托姆夏特 《结社问题》等,见[英]阿米·古特曼等著、吴玉章等译 《结社:理论与实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第60页、第77页、第28页。
[25] “结社”有动词 (associate)和名词 (association)两种词性。由于 “社”与“团”属同一层级的集合,因此当 “结社”作名词时,与 “社团”(association)同义。
[26] 王世刚 《中国社团史·引言》,安徽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页。
[27] 普林斯顿大学的阿米·古特曼将社团分为第一级、第二级和第三级,对我们研究中国古代的文人结社有一定启示作用。参 [英]阿米·古特曼,吴玉章等译《结社:理论与实践·导言》,第7—8页。
[28] 倪元璐 《鸿宝应本》卷一六 《一命浮图会疏》,明崇祯十五年刻本。
[29] 《明熹宗实录》卷三二,台湾历史语言研究所1968年校印本,第1615页。
[30] 脱脱等 《宋史》卷一九〇,第4725页。
[31] 李光壂 《守汴日志》,清道光七年李昆等刻光绪二十四年孙叔谦补刻本。
[32] 张玉书等 《佩文韵府》卷五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2054页。
[33] 冯嗣京 《谋野社序》,顺治 《新郑县志》卷五,清顺治十六年刻本。
[34] 萧统 《文选》卷一七,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321页。
[35] 王士禛 《渔洋诗话》卷下,清康熙四十八年刻本。
[36]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 《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第1319页。
[37] 郭绍虞 《照隅室古典文学论集》上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610页、498页。
[38] 陈宝良 《中国的社与会·绪论》,南天书局1998年版,第18页。
[39] 郭英德 《中国古代文人集团与文学风貌·引言》,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5页。
[40] 王世刚 《中国社团史》,第143页。
[41] 严武顺 《月会约》,《丛书集成续编》第45册,第731页。
[42] 管庭芬 《海昌艺文志》卷二三,民国十年铅印本。
[43] 杜登春 《社事始末》,《丛书集成新编》第26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5年版,第465页。
[44] 周亮工 《因树屋书影》卷二,清康熙六年刻本。
[45] 吴可 《藏海诗话》,丁福保 《历代诗话续编》,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341页。
[46] 刘麟 《逸老堂社约》,张睿卿 《岘山志》卷四,明万历四十二年刻本。
[47] 事见汪道昆 《太函集》卷七六 《南屏社记》。
[48] 参陶宗仪 《说郛》卷七五下 《耆英会会约》,清顺治三年宛委山堂刻本。
[49] 钱谦益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43页。
[50] 焦竑 《献征录》卷一一五 《陈亮传》,上海书店1987年影印本,第5050页。
[51] 王鏊 《震泽先生集》卷一〇 《送广东参政徐君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56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249页。
[52] 田汝成 《西湖游览志余》卷二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314页。
[53] 胡文学 《甬上耆旧诗》卷五,清康熙十五年敬义堂刻本。
[54] 焦竑 《玉堂丛语》卷七,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32页。
[55] 陈田 《明诗纪事》甲签卷一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310页。
[56] 吴之鲸 《武林梵志》卷三 《澹社序》,明万历刻本。
[57] 黄佐 《翰林记》卷二〇,《丛书集成新编》第30册,第480页。
[58] 唐一庵 《唐一庵先生请同社启》,张睿卿 《岘山志》卷四。
[59] 纪昀等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九二,中华书局1997年整理本,第269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