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高人皇帝,同后来大家熟悉的清朝乾隆帝一样,都有一大票人坚信他们亲爹是汉族人,坚信他们压根不是蒙古黄金家族/满清爱新觉罗家族的子嗣。还有那个把建文帝搞失踪的、朱元璋的好儿子永乐帝朱棣,大家也说他不是朱元璋的种,上面那位神算子元顺帝才是他亲爹,而元朝顺帝又该是宋朝皇室后裔。够混乱。
乾隆那时,距离我们比较近,又有各种野史唱本小说不断提起,特别是现在满屏清宫戏,搞得对他身世的怀疑妇孺皆知。朱棣的事,虽然近些年明朝相关的娱乐作品不多,大家不熟悉,不过八九十年代过来的人,应该也耳熟能详。但,他们的身世,只限于民间扒拉。
而元顺帝不同,是由他当皇帝的叔叔亲自说他不是自家侄子,还有证人,还写进了宫廷史册,还下了诏书告知天下。有元末明初的史料信誓旦旦声称,他是前朝宋恭帝的亲骨肉。一直到现当代,依旧有王国维等著名史学家支持他是宋皇室后裔的说法。这段公案在元明清历史上,相当有名。只是当代人不大提起罢了。
按理说这事被皇帝叔叔锤那么死了,搁哪个年代都不好翻案了吧?但后来,却因某种貌似荒唐的“封建迷信”之理由,事情朝着完全不合常理的方向一路狂奔,那些“精彩权谋”被逼纷纷上马也没能刹住车,把年少的元顺帝都整蒙了:对家积极帮他逆风翻盘,八抬大轿恭迎他即位,一个个伸着脑袋等他翅膀硬了后把自己全家抹脖子灭门。
总之,这是一段比离奇小说更匪夷所思的真实历史事件,里面还夹杂了一堆“诡异的巧合”。血雨腥风,荡气回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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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发现,历史中越是跌宕不可思议的部分,越是能让我们引以为鉴。大概只有在这种脱了缰的冲突中,才能赤裸裸暴露人性的荒诞、欲望、短视,彰显其高尚、智慧、无私等最真实的一面。从而让我们不被假象与伪装迷惑,看透万般本质和规律。就像今年当下的全球。
而且,我一直觉得以史为鉴,不仅为了告诉后人如何治国。那些上层权贵们在政治斗争中的经验教训,用到我们普通人每日的人际、利益、特别是人生中大事的决断上,也是相当地有意义。因为这些经验教训是由一群成王败寇危机感爆棚的英雄好汉、牛鬼蛇神们,在最残酷、最复杂的环境下反复较量出来的。往往比什么家里老人传给子女的人生道理靠谱得多,后者的有效性常常只局限于某一地区、某一时代、某一行业。
01. 父母双亡
事情要从元顺帝八九岁时说起。那时他生母“迈来迪”早已过世,不过他身边还有藩王爸爸,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他是长子,地位尊贵,可以说是含着金钥匙出生。
当然也有不如意的地方,比如他爸爸和叔叔多年以来,致力于夺回自爷爷死后便丢掉的皇位。在这个过程中他爸爸作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被逼离开大都(北京)远遁西域避难安家。
但这种不如意由大人们扛着,而且朔漠诸王基本还是拥戴他们一家的。所以,总体来说,小小元顺帝生活在一个平稳而幸福的大家庭里。
但是命运很快就要让这个八九岁孩子,独自承受难以言喻的大喜大悲。
那一年,从南方传来喜讯,他远在北京的叔叔取得了胜利,他爸爸要回北京当大元朝的皇帝了。他成皇长子了,是未来皇位的继承人了。朝拜者接踵而至,他爸爸扬眉吐气意气风发,南下的一路上接见百官、宣谕圣旨,一派盛况。
元顺帝小小年纪突然体会到这种凌驾众人之上、万民朝贺的感觉,必定是满怀喜悦骄傲和雄心壮志的。
但是这种喜悦很快戛然而止,他被从云端扔到了泥潭里,此后屌丝逆袭才是他唯一可能的出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亲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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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的胜利完全是他叔叔和一帮智勇双全的北京权贵们打拼下来的。之后,他叔叔“图帖睦尔”的言行便陷入了精分:一面赶紧自己在大都(北京)即位;另一面又派人去接他爸爸回来做皇帝,美其名曰自己宣布即位是为了战事需要的权益之计,等大哥回来就把皇位物归原主。
于是,元顺帝的爸爸领着老婆孩子千里迢迢地往北京赶,并在蒙古人的老家漠北宣布登基,封了他远在北京的叔叔“图帖睦尔”为皇太子(应该叫皇太弟)。这就像元顺帝爷爷和叔爷爷曾经的约定,也像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和弟弟赵匡义的约定。按照这种兄终弟及、叔侄相承的成约,叔叔百年之后,应该再把皇位还给大伯家儿子。可最后没一个愿意还的。
历史证明,在双方都不缺儿子的情况下,兄终弟及就是个馊主意。有着赤裸裸的前车之鉴,这时候他爸他叔兄弟俩虽然明面上达成共识,私下里难免会各怀鬼胎,说好听点就是高手过招、步步为营。
结果就是,在快到北京的半道上,他们遇到了恭候他们一家的叔叔。一片欢宴过后没几天,他爸爸就暴毙了。这就是天历之变,至今死因是个谜,一开始说是病亡,当然等他长大逆袭之后,一口咬定是叔叔下的毒手。
此刻,他叔叔皇太子的位子还没焐热,便复登大宝。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 1330 年,他爸的大皇后,也就是他最重要的那位后母,被叔婶一帮人给明目张胆弄死了。
至此,他和后母大皇后的亲儿子,即四岁的弟弟“懿璘质班”,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此时他已经十岁,只要不傻都会猜或知道父亲死因有疑,也知道怀着怨愤的大皇后后母是如何被一步步害死。而且他还理应是皇帝叔叔之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更是成了叔嫂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时刻面临着生命危险。
一个孩子,四面楚歌,陡然之间被迫长大。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对叔婶一家及其心腹们的入骨恨意,还有惶恐、无奈、以及对政治斗争阴谋的慢慢领悟……
被剪去所有羽翼的小小元顺帝,面对庙堂上虎视眈眈的叔婶和权势滔天的大臣们,他只能一边祈祷着命运的垂青让他躲开杀身之祸;一边不停地观察和成长,谨言慎行多留心眼,将自己的一举一动朝着权谋家的方向打磨。顺带不知道什么时候,修炼出了一身高超的天星占卜术,外加建造技术。
02. 身世迷云
1330 年,元顺帝在后母死后没几个月,便被流放到了高丽的大青岛。然后北京这边开始放出风声,说他不是他爹的亲儿子。理由是他爹当年在世之时,自己对人说的。证人吗,就是他的乳母夫透露出来的。
大约一年后,他皇帝叔叔还特地下了一道诏书,将他不是他爹亲子的身份昭告天下。并把他提溜发配到广西靖江(桂林)。
至此,他爹暴毙、他后母被害死、他被否定出生,一家子最重要的三个人无一幸免,倒霉透了。在命运以八百迈的速度狂飙下坡路的时候,他作为一个无能为力的孩子,没学他后母表现出什么垂死挣扎、发泄情绪、给对家添堵等加速自己厄运的举动,而是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乖巧的倒霉无知孩子的角色,任凭命运摆布。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在处处倒霉的时候,需要的反而是先接受当下、冷静,才能静待机会的出现。哪怕没有机会出现,也能避免事情加速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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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否极泰来,这个时候转机也开始艰难浮现,虽然伴随着步步杀机。
事情要从他被踢到高丽大青岛后说起。他走后不久,他叔叔便迫不及待地立自己的长子为皇太子,可是仅仅一个多月,这位皇太子就一命呜呼了。现在他叔婶只生下一个儿子,还身体不好病魔缠身。这对笃信喇嘛教的叔婶来说,打击是致命的,他们开始反复纠结是不是之前作恶的报应,还要不要彻底斩草除根?

据元末的一些著作里记载,11 岁的元顺帝被剥夺先帝亲儿子身份并发配广西静江的时候,皇帝叔叔派了个刑部官员伴行,并且这个官员“受密旨,有侵害帝(元顺帝)意”。可是舟过清江之后,有三个猢狲在岸边手捧山果献拜,大家觉得很奇怪,元顺帝把猢狲叫到船上问你们还有同伙吗?猢狲们便手指岸上,将大船带到三四里外的一洞口,群猢狲多至上百,互相招呼着来到船侧伏拜。小元顺帝心中燃起希望,认为是个好兆头,让船工把猴子们都带回自己的寓所大园寺养起来,大园寺从此被人称为猢狲寺。那个奉密旨要杀害他的刑部官员,见此也被震慑住了,不敢动手,以为最终必有天命……之后他回北京当皇帝的时候,群猴送别,有老猢狲 36 只,尽日哀鸣江岸,数日后皆自杀了。等到元朝灭亡后,大家才明白先前群猴伏拜表示他是真命天子,后面 36 只猴子自杀,表明他在位 36 年而*国亡**(其实严格算应该是 35 年)。
史学家邱树森老先生说:“妥懽帖睦尔(元顺帝)生于庚申年,生肖猴,……这个故事虽然不可能是完全真实的,但妥懽帖睦尔(元顺帝)祈求恢复失去的天堂的心情,却是昭然若揭的。当他见到群猴有拜状时,大脑中有朝一日称帝的反应立即显示出来,因而对群猴百般照料,等待着来日如愿以偿。他的天命思想就是这样逐步形成的。”
嗯。我想要是从现代心理学角度来分析一下,大概就是强大而纯粹的心理自我暗示,因猴而形成吧。有时候,我们对外界无能为力的话,可以先修炼内在的自信和笃定,这种内心状态,会良性反应在我们一言一行的蛛丝马迹上,从而增加做出正确决策的概率,降低失误和作死决策的概率。
当然这种修炼,往往需要外界的助力推一把。
之前看《生命·成长》纪录片,主持人提出:“如果你父母不能给你,但是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所以你需要自己给自己这些认可和鼓励。”国际顶级萨提亚家族治疗大师,嘉宾约翰·贝曼博士,却反驳主持人说:“但是对于一些极度自卑的人,这种自我满足就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了,因为如果你对自己的评价很低的话,这时候你偏要对自己说,你是很特别的。你根本不会相信。因为没有让你相信这件事情的能量存在,这时我们就需要一个外人帮助你,他对你有充分的认可,你就会由此而生出足够多的能量。”
(在视频的7分07秒开始,视频来源《生命·成长》第二季)
以小元顺帝的出生,他早年大概率不会自卑。但是他父亲暴毙、后母被害的一系列变故,将他推进了毫无庇护的深深黑渊中。无论他仅凭自己能不能挣扎出信念的动摇,猴子们给他的强心剂作用肯定是不可磨灭的。
所以有时候在困苦无援中的人,紧紧抓住某些可笑的征兆以给自己树立信心的时候,作为外人,最残忍的是说服他们那些是迷信,想方设法打破他的错误认知。我们以为这样做是在拯救他们,殊不知反而将他们推入了深渊。大概这也是社会总是需要宗教的原因。
03. 诡异的巧合?
虽然他一家子都倒了,但是大江南北,他爸爸曾经的拥护者,和前皇帝的派系们,是不会安生的,各种给他叔叔找不痛快,还起义。再加上其它国事的操劳,和严重的迷信心结,过了一两年,他年富力壮的叔叔就被折腾病倒了。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叔叔临终前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并且得到他婶婶的支持,那就是把皇位还给元顺帝。
这夫妻俩与其说是悔悟了发善心,不如说是害怕大哥大嫂在天之灵,夺去他们仅剩的唯一儿子的性命,故而出了这个昏招。
当时头脑清醒的权臣“燕铁木儿”坚决不同意。
这位燕大叔不愧是一位合格的权谋家,非常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当年大都(北京)*变政**,就是他一手策划的。虽然他口头上也曾假模假样地说*变政**成功后,要迎接元顺帝的爸爸回来做皇帝。但是我们最好不要听一个人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什么?说出来的话有时更多的是掩饰。从燕大叔当时的种种举动和他的智商性格来分析,他应该早就看中了元顺帝的叔叔为自己扶植对象。因为唯有此,他自己才能占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可元顺帝爸爸就不一样了,长年在西域,周围一票朔漠之王都拥戴他,还有一群陪伴流浪的心腹重臣。他若上台,肯定燕大叔和北京权贵们要靠边站,给他的亲信们腾位置。而且自从他登基之后,和亲自去漠北接驾的燕大叔几次相互试探下来,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换谁也不服气啊,更别说燕大叔这么牛逼的人物了。
更何况那时兄弟俩面上一团和气地交接皇位的时候,拥兵四川的、与元顺帝爸爸和前皇帝关系都不错的某势力,突然开始进攻元顺帝的叔叔,似乎还打着拥护他爸爸的旗号。现有的史料已经无法告诉我们,他爸爸和这股四川的势力有没有互通曲款。但无疑可以看出兄弟俩一派祥和之下的波涛汹涌。
在后世人的口中,毒害元顺帝爸爸的元凶就是这位燕大叔,是他为了自己和北京权贵们的利益,怂恿元顺帝叔叔婶婶动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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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虽然有皇帝的遗诏,燕大叔还是坚持要叔婶的儿子即位。奈何元顺帝那深陷迷信恐惧的皇后婶婶护犊心切,死活不愿意把儿子送上皇位。毕竟皇位再重要,也比不过儿子的性命啊。
燕大叔拗不过位高一级的皇后老板娘,然后另辟了一个蹊径:被害死的前皇后不是有个几岁的小儿子“懿璘质班”养在宫里吗?那孩子岁数小,啥也不懂,让他即位吧,反正他也有资格,也算还位给先帝大伯家了。少年元顺帝毕竟山高水远,还不知道人在不在了呢。
就这样拉锯战了一两个月,燕大叔终于说服了皇后老板娘,把元顺帝的*弟弟小**扶上了帝位。
不知道应该算幸运女神还是厄运女神,与少年元顺帝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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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该来的终究还会来,七岁的“懿璘质班”做了不到两个月幼帝,就驾崩了。这一遭让元顺帝的皇后婶婶更加恐惧,仿佛不把皇位还给应该即位的元顺帝,自己独苗儿子的小命迟早也会不保似的。
燕大叔不信这个邪,再次请立皇后的亲儿子为帝。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皇后终究还是派人去静江接元顺帝回京。也不提之前轰轰烈烈说人家不是大伯家亲儿子的事了,一笔身世糊涂账暂且盖过。
这一举动要是在汉人王朝里,就等于承认元顺帝是大伯亲儿子了。但是蒙古人习俗不一样,他们敲定继承者,通常会开一个选举大会,大家综合考虑候选人自身战绩和能力、背后支持者的力量大小等。至于成谜的身世,像成吉思汗的长子术赤或元顺帝这样,薛定谔的猫似的,那是可是可非。
所以,只要他皇后婶婶坚持,之前叔婶俩说他不是他爹亲儿子那话,并不会成为多严重的、必须要掰扯清楚才能传位给他的障碍。封建社会的绝对权势就是这么可怕,它可以不讲道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哪怕实际会打自己的脸,也不妨碍其随心所欲地达到目的。当然,如果使用了和自己能力不匹配的权势,尽下臭棋,就像元顺帝的婶婶这样,那么反噬就会挡也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