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一份档案引发的故事图源:WIESENTHAL.COM
命运有时就是荒唐离奇,让人捉摸不透。
比如,谁能想到一艘72年前在波罗的海沿岸打捞起的沉船,竟然牵扯出一桩惊天丑闻。谁又能想到,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曲折,这桩丑闻又在近期导致一名95岁的旅美德籍老人被迫驱逐出境。
现实就是这么魔幻。
故事要追溯回二战时期。1945年,英军挺进德国汉堡市,二战在欧洲大陆走进尾声。
同年5月3日,英国皇家空军战机在一次空袭任务中,误将停靠在吕贝克港的“蒂尔贝克号”货船击中。
之所以说“误袭”,是因为“蒂尔贝克号”上装载的并非德军物资,而是2800名从附近3个集中营拉来临时关押的平民和战俘。这个意外直接导致船上2750人殒命深海。

蒂尔贝克号货船图源:Wikimedia
4年后的1949年,“蒂尔贝克号”被打捞出水。除了生锈的船体和数不清的白骨,工作人员还发现了2000多份曾为纳粹效力的士兵档案。
不难想象,在水下沉寂4年后,大多数档案已经损毁,字迹模糊到无法辨认,但有几份居然保持完好,有如受到神灵“庇护”。
完好的档案中,就有一张属于我们今天故事的主人公——伯格(Friedrich Karl Berger)。

可能是过于低调,伯格的图像资料很少,媒体上都是这张美国司法部提供的照片图源:美国司法部官网
伯格曾担任纳粹集中营警卫,1959年,偕家人远离故土定居美国,在田纳西州过着安逸简单的生活。
本以为可以这样平静地结束一生,2020年,94岁的他却收到美国移民局驱逐令,理由是警方发现其曾与纳粹有关联,因此违反了法律。
消息一出,网友炸开了锅。有人力挺官方决定,认为“高龄并不能为过去的行径开脱”。

有人则质疑驱逐令不妥,因为“伯格是看着希特勒、接受着纳粹教育长大的,没准儿还被希特勒青年团洗过脑。除非有他实施具体*行暴**的证据,不然这么大岁数应该被允许留在美国。”

不管网友吵得多凶,2月20日,遣返伯格的飞机已经降落在德国法兰克福机场,这位老人安度晚年的愿望注定落了空。
命运的安排
进入“杀人一线”前,伯格供职于德国海军,战争最后的几个月里,才根据上级指令,调派进位于汉堡附近的诺因加默集中营附属营。那年,他19岁,刚刚成年。

人间地狱:诺因加默集中营图源:网络
诺因加默集中营,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杀人系统”:它由1个主营和最少85个附属营组成,关押了包括俄国、荷兰、波兰的平民、法国及意大利的纳粹反对者,和数不胜数的犹太人。
从1938年建立之初,到1945年战争结束,诺因加默集中营系统总共接纳过10万余名囚犯, 其中一半没能活着走出来。
根据德军指令,不管天气如何,囚犯们都只能身穿条纹西裤、夹克和帽子,为纳粹修建兵工厂、搬砖及铺设河道。
这在冬天是致命的,极寒加上饥饿将无数生命活活累死。
由于死的人太多,焚尸塔立了起来。据幸存者回忆,自打那以后,天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中也漂浮着人肉碳化和骨头烧成灰的恶臭。
伯格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担任卫兵的角色,他的任务十分明确:保证没有囚犯可以顺利逃出这个“人间地狱”。
1945年春天,随着英军逼近营区,伯格还看守囚犯迁移至主营, 这趟为期两周的残酷跋涉最终导致70人死亡。

诺因加默集中营目前已被改造为纪念馆,提醒人们勿忘历史图源:网络
和平最终势不可挡地降临,或许为了远离不堪回首的过去,30岁那年,伯格带着妻子和女儿前往加拿大,并最终于1959年选择定居美国田纳西州,以制作分线器为生。日子虽不富裕,但也算安逸。
他本以为,也坚信自己能在美国扎根,并一直这样走进坟墓,但是万万没想到, 1979年,一条与自己生活平行的故事线突然出现,并在2020年与“主线”相交,彻底颠覆了人生。
1979年,美国司法部成立了一个特别小组,专门搜寻藏匿于美国的纳粹参与者,并将他们遣返回国。
除了坐在办公室里接听报警,该特别小组还主动出击,寻找诸如“蒂尔贝克号”那样的线索,最终列出了一个长长的通缉名单。

该特别小组隶属于“*权人**与特别起诉”部图源:The Columbian
找到纳粹参与者并不容易,要知道,二战时期不存在电子档案,很多国家的相关资料甚至都没有按类归纳,只是杂乱地堆在一起。有时特别小组成员还要特意跑趟欧洲,进行“手动检索”。
资深“纳粹猎人”伊莱·罗森鲍姆向媒体透露,以伯格的案子为例,从沉船上的一份档案,到将伯格绳之以法,整个过程就涉及了德国、英国、丹麦、波兰以及俄罗斯执法部门及档案管理机构的通力配合。
顺着信息连起的链条,罗森鲍姆和同事一路从欧洲摸索到加拿大,再到美国。

伊莱·罗森鲍姆图源:Getty Images
2020年,特别小组终于摸到了伯格位于橡树岭的家。经过两天的庭审后,一位移民法官最终下达驱逐令,命令伯格离开美利坚。
充满正义的判决
橡树岭位于田纳西州东北部,仅有3万人口。这是一座二战时期专为研发原*弹子**而建的城市,时至今日,就连这里的战争气息都几乎消失殆尽。
伯格家位于小城里一条“无头路”的末端,砖制小屋平平无奇,就像他在这里的生活一样简单、低调。

伯格的住宅图源:《纽约时报》
得知伯格曾参与纳粹并且将被遣返,邻居们大多表现出惊讶,毕竟在他们眼中,伯格的形象一直是位友好且负责任的好父亲。
尤其是妻子病逝前一直不离不弃,倾尽全力照顾爱人的事迹,更是赢得小镇居民的一致赞扬。
和《纽约时报》记者谈起伯格时,当地一名小学校长表示“尽管知道他之前做过的事情不好,但总体来说伯格是个好人,还以能居住在美国而骄傲”。
另一位与伯格家相识超过30年的妇女透露,伯格和自己聊过一些之前在集中营的事情。 “他说当时自己太小了,没有意识到那里正在发生什么,认识到事情的血腥本质后,十分想申请调离诺因加默。”
这名妇女表示,不希望伯格被赶出美国。

美国能源部的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就坐落在伯格的小城图源:网络
伯格和律师没有公开发表过任何声明,但在一段与《华盛顿邮报》仅有的电话采访中, 伯格声称当时是被上级要求前往集中营做守卫的,那个时代背景下根本没有选择, 而且他只在那里待了一小段时间,还没有携带任何*器武**。
听得出来,伯格不能接受自己被遣返的事实,电话中他声音激动,“已经过去75年了,这太荒唐了,你们这是在强行把我把从家里赶出去。”
美国司法部和移民局显然不这么想。

美国司法部标志图源:网络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美国之前有“禁止协助纳粹者入境”的法律,但已经于1957年作废。这意味着伯格1959年入境美国的行为完全合法,况且他还没有向移民局隐瞒自己曾供职于德国海军的信息。
此次驱逐伯格的依据是1978年针对《移民与国籍法》提出的霍尔兹曼修正案,该修正案规定政府可以遣返任何曾自愿参与纳粹行径的人员。
法官对“自愿性”的认定有三点考量:
一,1943年,伯格是自愿加入德国*队军**的;
二,在被调入诺因加默后,没有资料证明伯格曾提出要调离那里的申请;
三,直到今天,伯格依然接受着德国*队军**给老兵提供的抚恤金。

二战前,美国的纳粹支持者图源:网络
判决一经公布, 有网友认为司法部的决定过于“政治正确”。 首先,伯格入职海军时并不知道要前往纳粹一线,其次,考虑到纳粹的残忍程度,在当时拒绝工作安排很可能会为自己招来*弹子**。
至于那笔抚恤金,也是德国政府为因公致残的老兵提供的,且在发放时已经把有“符合战争罪”行为的对象剔除在补助网络外。
历史学家爱夫拉姆·祖罗夫却认为司法部的判决十分合理,“尤其是现在美国右翼和反犹太势力重新抬头的情况下,伯格的例子能起到启示作用: 如果你犯下这样的罪行,不管多少年过去还是会被绳之以法, 95岁又怎样?”
“一个时代的终结”
伯格之前,美国司法部特别小组总共提起过类似诉讼133起,其中胜诉109起。“败诉”案件中,大多是被告由于身体原因无法履行判决,或者干脆在判决出来前就死掉了
——毕竟年纪都不小。
被驱逐的人渐成规模,他们有些颇有社会名望:
比如20世纪七八十年代,美国和加拿大的东正教总教主瓦列里安·特里法。
根据美国司法部判词,来自罗马尼亚的特里法,早在二战前就加入了老家的反犹太组织“铁卫军”,并多次在报纸上发表煽动性文章。

瓦列里安·特里法图源:网络
1941年1月20日,他的一场演讲更是直接引发布加勒斯特一场为期四天的骚乱,导致300名基督徒和犹太人丧生。
因此,美国司法部对他提出了诉讼。为避免被驱逐出境的窘迫,1982年,特里法自愿放弃美国国籍,选择默默离开。
1984年,曾参与美国土星5号运载火箭研发的工程师阿图尔·鲁道夫,也因相同原因离开了美国。据悉,鲁道夫以前在一家纳粹德国的火箭工厂工作时,曾下令让上千名奴役劳工没日没夜地工作,直至累死。

阿图尔·鲁道夫图源:网络
被驱逐者中,普通人更多:比如2018年离开美国的贾基瓦·帕利吉。
他与伯格有不少共同点:他们都曾经是纳粹德国卫兵,被驱逐出境时都是95岁。
更具视觉冲击力的是,由于帕利吉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官方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副担架将他从家里抬出,一路护送上了飞往德国杜塞尔多夫的飞机。

图源:网络
伯格也有可能成为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物。
美国司法部资深“纳粹猎人”罗森鲍姆表示,考虑到现在距离二战结束已经76年,伯格很可能是最后一位因与纳粹有关联而被驱逐的人,毕竟大多数“战犯”都老死了。
“我们在接近一个时代的结束,以后,与纳粹有关的案子将一去不复返。”罗森鲍姆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