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尖上尖， 柳叶擎满了天，
在其位的稳坐细听我来言呐，
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蓝靛厂啊，
蓝靛厂火器营，有一位松老三。
提起这位松老三， 两口子抽大烟，
一辈子无儿所生一个女婵娟哎。
女儿哎年长二八一十六啊，
取了个乳名儿，荷花万字叫大莲。
大莲美容颜， 未曾配夫男。
二老逛庙奴家把家看呐。
奴好比琵琶墙上挂呀，
琵琶要是断了弦，谁来把它弹。
太阳落山根儿， 小六儿遛墙根儿，
大莲好比一朵牡丹花枝儿诶，
小六儿好比那花蝴蝶啊，
飞过来绕过去，要采奴的花心儿。
一更黑了天， 大莲泪连连，
恼恨爹妈不给我找人家儿，
耽误了奴家终身大事啊，
人过了青春哪儿有少年？
二更鼓儿咚， 大莲心内惊，
忽听得门外咳嗽一声哎，
不用人说我知道了啊，
要命鬼的六哥哥，来到我的家中。
三更鼓儿发， 小六又把墙扒。
惊动了上房的女娇娃呀，
伸手开开了门两扇呐，
手拉着六哥哥，你想起了小奴家啊。
四更鼓儿敲， 被窝里闹嘈嘈，
鸡叫狗咬，眼看天要亮了，
大莲呐舍不得六哥哥走啊，
又恐怕二老知道，定打不能饶。
五更到天明， 二老知细情，
骂一声无耻的丫头，败坏了我的门庭哎，
今天呐我活活要了你的命呐，
你要想想活呀万万也不能。
急得没话说， 大莲就跳了河。
双三儿道闻之，要探清水河哎，
心似刀割，河边上转呐，
哭了声干妹妹，你死我也难活。
河水清又清， 一去不回程，
失魂落魄，迷迷又瞪瞪哎，
情人啊投河因为我呀，
不由两眼泪盈盈。
点着了千张纸， 腾腾地冒火星，
三拜九叩把礼行。
叫一声干妹妹，阴曹把我等，
好像晚辈来祭祖先灵。
前方罗锅桥， 近瞧蹬蹬儿高，
心似荷叶就在水皮儿漂哎，
金鱼咬着那银鱼的尾啊，
胳膊短水又深，够也够不着。
太阳出正东， 小六回到家中，
单思病儿得的也不轻哎，
躺在坑上他净喘气啊，
虽然没有死皮也脱一层，
虽然没有死皮也脱一层。
故事梗概：列位稳坐，你了听我言，说一说《探清水河》，咱把故事编。有一个松老三，他吃着旗里的饭。整天的游手好闲，他还爱抽大烟。他有个闺女，小名儿叫大莲，盘儿靓条儿顺，是长得倍儿好看。大莲十六岁，心里把爷们儿念。东边儿的六哥哥，没事儿就把门串。半夜里翻墙沿儿，进来往被窝里钻。又喘气又出汗，折腾到五更天。小六和大莲，这就惊动了松老三。爹妈用棍儿打，还用小皮鞭。说你真不要脸，说你还挺下贱，这种事你都敢做，你对不起祖先。奸情被发现，可羞死了大莲。出来进去街坊们，都指指点点。说他们家坟头插烟卷儿，是缺德还冒烟儿。活就活不成了，来到了小河边。纵身一跃，就再也不回返。小六得了信儿，心里边挺为难。*妹妹情**投了河，我自己也没脸。干脆也跳河吧，陪你到那边儿。今生没缘，咱们来生再见，诶，咱们来生再见。
从唱词的残卷上，可以看出什么“四更鼓儿忙，二人上牙床，大连的舌头尖舔在六儿的上堂”，这些词句更露骨，确确实实难登大雅之堂。然而，时至今日《探清水河》还是复活了，民间小调即将消亡的会后，它又被相声团体救活了。本来是一个讲女娃娃思春与男娃娃偷情的小段，作用是拿到风月场所用来暖暖场、暖暖床的。要说有什么教育意义的话，就是卖大烟的缺德生不来儿子，养个女儿还跟人偷情，这是赤裸裸的因果报应，所以告诫人们宁可嫖，也不要干卖大烟这种缺德事儿。如今被三俗团体改成了梁祝般的爱情故事，可以说这也算反三俗的一大贡献吧。
然而，我们关注的是唱词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的固定套路。数更，明明白白地表现出当事人思绪起伏，难以入睡的状态。这样的套路自古就有。北齐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书证》中指出:
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
在古诗体裁中，“五更转”是常常出现的。南朝陈伏知道有《从军五更转》：
一更刁斗鸣，校尉逴连城。遥闻射雕骑，悬惮将军名。二更愁未央，高城寒夜长。试将弓学月，聊持剑比霜。三更夜警新，横吹独吟春。强听梅花落，误忆柳园人。四更星汉低，落月与云齐。依稀北风里，胡笳杂马嘶。五更催送筹，晓色映山头。城乌初起堞，更人悄下楼。
所谓“转”，大概与“啭”相同，是吟唱，如《黄莺啭》。《五更转》，便是作者在夜里思绪万千，不能入睡，边数更边低声浅唱。正如京剧伍子胥过文昭关时，在东皋公花园中的情节一样，从“一轮明月照窗前”嘀嘀咕咕、翻来覆去直唱到“鸡鸣犬吠五更天”，因为一夜失眠，伍子胥便头白如雪，过了昭关险。
五更转因为其能唱，而且能够反映作者内心的诉求，被民间广泛改编传唱，成为民间小调里常见的曲子。与《探清水河》差不多时期的《照花台》，就是典型的《五更转》：
一呀嘛更儿里呀，月了影儿照花台。 秋香姐定下了计，她说晚傍晌来。 牡丹亭前我们多恩爱，但愿得鸾凤早早配和谐， 左等也不来呀，右等也不来， 唐解元望苍天，止不住的好伤怀， 美人呐，秋香哎，勾魂的女裙钗。
二呀嘛更儿里呀，月了影儿照花前， 华相府困住了，多情的唐解元。 痴心的才子，我风流的汉，我在那佛前我求了几千年。 不见那女天仙呀，不见那女婵娟， 唐伯虎对明月哪顾夜风寒， 美人呐，秋香哎，勾魂的女婵娟。
三呀嘛更儿里，明月照当空， 听谯楼更鼓响檐前铁马声， 牡丹亭前我空埋怨，点点的相思长叹一阵风。 天边月朦胧，亭前恨无穷， 月下老因何故不来拴红绳， 美人呐，秋香哎，勾了魂的女花容。
这是讲了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什么鸾凤配和谐啦，都是这类曲子中常见的。要是说这种曲子流传于近代民间，那就错了，敦煌中的民间文献就有这样的小调。如敦煌卷子里的《叹五更》：
一更初，自恨长养枉生躯。耶娘生来不教授，如 今争识文与书?
二更深，孝经一卷不曾寻。之乎者也都不识，如 今嗟叹始悲吟。
三更半，到处被他笔头算。纵然身达得官职，公 事文书争处断?
四更长，昼夜常如面向墙。男儿到此屈折地，悔 不孝经读一行。
五更晓，作人已来都未了。东西南北被驱使，恰 如盲人不见道。
明代的散曲《南中宫吕·驻云飞》也是五更转的模式：
初鼓频敲，门掩黄昏意攘劳。一盏孤灯照，几扇 帏屏靠。嗏，明月上花梢，宿鸟枝头叫。听罢东邻， 弦拨相思调，越引奴奴心上焦。
二鼓冬冬，斗转星移夜色浓。锦帐无人共，绣被 犹余空。嗏，明月上帘栊，交我离情重。听罢西邻，宴 赏琴三弄，翠袖殷勤揾泪重。
三鼓频敲，枕剩衾余怎的眠。有酒和谁欢，闺 阁无人伴。嗏，明月上窗前，无计相留恋。听罢南 邻，箫管真堪羡，交我凄凉闷转添。
四鼓频催，吹灭银灯入绣帏。独自和衣睡，孤枕 强眠寐。嗏，明月上朱扉，檐下征铁骑。听罢北邻， 板响音声细，阁不住恓惶珠泪垂。
五鼓声扬，好梦难成暗断肠。挂起销金帐，倚枕 推窗望。嗏，明月下西厢，银汉迢迢，数点残星像。 听彻邻家报晓鸡三唱，无计支吾此夜长。
还有《北双调·清江引》：
七娘子进绣房，口口声声骂玉郎。销金帐脱布 衫，收拾金钗八宝妆。你今贪恋红娘子，忘了神前一 炷香。俏才郎，俊才郎，一夜思量一夜长。
一更里月儿高，照得牙床冷似冰。单衾孤枕谁 恋我? 他那里贪欢有别人，想亲亲，恋亲亲，难忘星 前月下盟。
二更里月儿圆，奴把□香对月烧，保他身安归 故里，早得和谐鸾凤交。想哥哥，忆哥哥，怎下得心 肠把我抛?
三更里月儿清，一种相思泪两行，孤灯剔尽和衣 卧，翻来复去不成眠。想情郎，忆情郎，不到相逢泪 不干。
四更里月儿歪，说道他来又不来。偶然一梦来 欢会，软褥温香□□□。想多才，恋多才，醒来依然 不见来。
五更里月儿收，挨到天明枕欲浮。恹恹闷病难 熬，待要休时又不休。想风流，恋风流，不是冤家不 到头。
冯梦龙《挂枝儿·无眠》也是走数更的路子：
灯儿下，独自个听初更哀怨；二更时，风露冷，强 去孤眠。谯楼上，又听得把三更换。四更添寂寞，挨 不过五更天。教我数尽更筹也， 何曾合一合眼。
《白雪遗音》中的《叹五更》：
一更里我还掌上蜡，二更里剪却了蜡花，三更里 文房四宝，我可安排下; 四更里提笔就把形容描画， 先画他的形容，后画他的典雅。难煞了我，他的情难 画。画形容，谯楼又听五更下。
《白雪遗音》的《杨柳青》，还呈现了换调《五更转》的形式：
俺家住在杨柳青，是呀，紧靠着御河。把奴聘在 了独柳，怎么说也是我前生造定受折磨。
［白］这个 天可有了时候了。
［边关调］一更鼓儿多，哎哟，一 更鼓儿多，独柳的生活指著这个，叫奴家推碌碡，累 的奴实难过。
［勾月梅］二更里月儿才出来，思想儿 夫泪满腮。每日里编蒲蓆，累的我手难抬。
［银纽 丝］三更里房中冷似过冰，谯楼上冬冬雷鼓声，想情 人，想的我成了病。
［绣荷包］四更四点睡不着，思 想儿夫好心焦。相思情，硼哦，松哦，可是睡不着。 丈夫不回来，无人把书稍，思思想想我的泪珠抛。相 思情，硼哦，松哦，可是泪珠抛。
［十不闲］五更五点 天又明，奴家房中睡朦胧，梦见儿夫回家转，醒来床 前扑了个空。
［尾］丈夫拉短纤，一去不见来，撇的 奴家，冷冷清清，孤孤单单，独自一个，思想起，也是 我爹妈没主意，就听信了媒婆!
瞧吧，活泼泼的女人想汉子，人之常情，大家也爱听。若是把它换上《探清水河》的调调，差不多也能唱出来。可见，民间小调多用五更转的模式来表达男女相惦念的感情。也难怪，忠臣孝子的情怀太难让人半夜挠炕席了，只有这肉皮的痒痒心里的疼才能让人睡不着啊。
除了这些，陕北民歌中还有《盼五更》《惊五更》《梦五更》《小五更》《昭君五更》《五更子月儿》 等。东北地区还有《叫五更》《月儿五更》《五更调》 等。《探清水河》其实就是走的《五更转》民歌的套路。李家瑞在《北平俗曲考》 指出《五更调》：
在北平流行的五更调，有山东的，每更起句之后有“哎呀”之虚腔者也是也。有山西的，每更之后有“哼哎哟”之虚腔者也是也。有江苏的，每二句之后有“咦呀呀得噌”之虚腔者也是也。北平还有本地的五更调，则每段八句，每句十字( 分三、 三、 四读) 。北平还有用五个五更调连络在一起，称为《二十五更》者，其中每一个五更，又各有一个名称，一曰伤情五更，二曰四恨五更，三曰盼想五更，四曰四望五更，五曰合卺五更。这五个五更，一面可以连续，一面又可以分立。在音调方面，却是每一更为一阕，每阕的工尺都是一样的。
民间喜欢的，文人也喜欢，于是文人也用《五更转》的套路，如苏东坡的《江月五首》就沿着“一更山吐月”“二更山吐月”这样的格式写下来。文人用了僧道禅尼也会用，因为这种形式喜闻乐见，最好用来传教，如《南宗定邪正五更转》：
一更初。妄想真如不异居。迷则真如是妄想，悟则妄想是真如。念不起，更无馀。见本性，等空虚。有作有求非解脱，无作无求是功夫。
二更催。大圆宝镜镇安台。众生不了攀缘病，由斯障闭不心开。本自净，没尘埃。无染著，绝轮回。诸行无常是生灭，但观实相见如来。
三更侵。如来智慧本幽深。唯佛与佛乃能见，声闻缘觉不知音。处山谷，住禅林，入空定，便凝心，一坐还同八万劫，只为担麻不重金。
四更兰。法身体性不劳看。看则住心便作意，作意还同妄想团。放四体，莫攒元。任本性，自观看。善恶不思即无念，无念无思是涅盘。
五更分。菩提无住复无根。过去舍身求不得，吾师普示不忘恩。施法药，大张门，去障膜，豁浮云，顿与众生开佛眼，皆令见性免沉沦。
又如全真七子马钰的《挂金索》：
一更里，端坐慢慢调龙虎。运转三关，透入泥丸 去。龙蟠金鼎，虎遶黄庭户。这些儿工夫，等闲休 分付。
二更里，二点阴阳真炁妙。上下三关，休教差错 了。姹女婴儿，两个都放娇。金公黄婆，自然匹 配了。
三更里，明月正把乾坤照。吓得邪魔，千里不见 了。退尽阴兵，不用刀圭妙。海底龟蛇，自然相 盘绕。
四更里，无事好把真经看。句句幽玄，说道教修 炼。不用水火，不用柴和炭。炼就灵丹，万两金 不换。
五更里，天晓架上金鸡叫。有个忙儿，拍手呵呵 笑。放饱牛儿，快活睡一觉。行满功成，自有丹 书诏!
这种来自于民间的模式，最受欢迎，用来编写“心法”也是得心应手。总之，民间的文艺那是能雅能俗，俗的时候可以写进床笫之欢，雅的时候又可以布道传教，化育天下。而我们的文化，就在民间的土壤里生生不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