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版」白眼狼,文/余显斌

「语音版」白眼狼,文/余显斌

「语音版」白眼狼,文/余显斌

1

我爹叫张百顺,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得就像萝卜白菜洋芋蛋一样,土里吧唧得能掉渣。我爹名字土,也给我取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叫张酒香。我那时小嘛也不懂,就答应了,谁知答应着答应着就成张酒香了,就再改不了了。我气呼呼地以不去学校相威胁:“人家有的叫吴初夏,有的叫朱白荷,就我叫张酒香,我不去给你们上学了。”可是不行,不管我咋哭咋闹,名字登记到派出所了改不了了。我娘见我生气,也生气地埋怨我爹说:“自己灌黄汤还灌不够啊,还给娃儿取个酒香,亏你咋想的。”

我爹爱喝酒,用我娘的话说是爱灌黄汤,可是不多,一次也就十几杯。只有一次,我爹可能不是喝是真的灌了,也就灌多了,就歪歪斜斜地回来,没有回到家,而是睡在门前一个草堆里,还以为睡在床上呢,如一只狗一样。我娘去拉,我爹哼哼着不起来说:“这儿好,软乎乎的。”我娘气呼呼地说,软你个头,起来。我爹摇着头喷着酒气就是不起来,还说:“这就好,这就好嘛。”我娘让我去拿一茶缸冷水来,我以为我娘要给我爹喝了醒酒呢,就呼噜噜风车一样跑去了,不一会儿就拿来一茶缸冷水递给我娘说:“给,给爹醒醒酒。”我娘就拿了茶缸,并没有扶我爹的头,也没有让我帮着扯我爹的腿,而是拿了茶缸呼的一声,将一茶缸冷水全部泼在我爹的脸上。我爹一惊坐起来大喊一声说:“下暴雨了。”然后就睁开了眼,看见我娘的眼光如杀猪刀一样横剁竖砍过来,我爹就蔫了,就低下头来很自觉地检讨说:“我错了,不该多灌了几杯黄汤。”

看见爹水淋淋的样子,我就忍不住嘎嘎乐了。我爹很不满地望了我一眼,轻声叨咕道:“小白眼狼。”我娘本来拿着茶缸,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背着手准备往回走,听到我爹嘟囔了一句,以为我爹在反抗她的统治呢,就回头问:“说啥?”

我爹忙望望天,做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指着天空打了一个丰富多彩意味无穷的呵欠,打岔道:“我说天亮了。”

我娘被我爹的傻样逗得咯嘞一声笑了。我爹很贱很贱地嬉皮着脸道:“竹叶,你笑得真好看。”我娘一点也没有因为我爹的夸奖而得意,相反,有一种吃多了糖稀有些腻味的感觉,打击我爹说:“你喝醉了在说梦话吧张百顺,现在都是上午了,还天亮呢。”

我发现我爹即将蒙混过关,很是着急,就在旁边忙提醒我娘:“娘,爹说我是白眼狼。”我娘明白了,眼光再次杀猪刀一样砍过来,我爹忙摸着我头上的冲天辫申辩着说:“这孩子瞎说,我能说自己的女儿是白眼狼啊?”我爹说的时候,全然没有了在酒宴前唱戏的那种破马张飞的样子。我娘哼了一声,再次手背着拿着茶缸在前面走了。按照在家庭里的位置,我位居第二,跟在后面雄赳赳地走着。我爹位居第三,当然应当走在最后面,做了尾巴。

我爹一边走一边没话找话,问我:“爹歌唱得咋样?”

我仰着头不说话,将我的不屑毫不掩饰地发挥出来。我娘大概觉得不落忍,避免冷场,就应了一句:“嘚瑟。”

我爹看见我娘搭话了,就得意了,就蹬鼻子上脸了,很高兴地回忆起陈年往事来,对我显摆:“你爹当年站在山梁上就那样吼了一嗓子,你妈立马就看上你爹我了。”我娘听了回头望了我爹一眼,我爹马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忙更正道:“对对,是我看上你娘了。”我听了竟然无师自通地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娘高兴地笑了,用手拍拍我的头。我爹也笑了,责备我道:“这娃,咋说话的啊?我可是歌王啊。”

我哼了一声说:“爹,你还唱错了歌呢。”

我爹不承认,说自己是歌王,歌王知道不,是唱得最好的人,咋可能唱错歌。我爹说,他如果唱错歌,天翻下地翻上,星星出现在锅盖上。我爹这句话是我们那儿山歌里的歌词,说完,我爹还眉眼生动地唱起来:“我从来不说谎,真的不说谎,如果说谎石头长疮,稻草当屋梁,天翻下地翻上,星星出现在锅盖上……”我觉得我爹特别喜欢显摆,尤其我娘在面前的时候,他特别爱显摆着唱两嗓子,好像他一个歌王有多么了不得似的。我觉得,我应该让我爹在我娘面前颜面扫地,也让他别在我面前再摆着歌王的样子,我就唱:“我老爹一般般,唱起歌随便喊,东一窜来西一窜,让人听到打转转,这个歌王真丢脸。”

我学的是我们那儿的山歌调,随便编的,我娘就嘎嘎地笑出了眼泪。我爹也笑,一边笑一边四边看着如贼一样,过了许久叮嘱我,以后不敢在别人面前那样唱啊,那样自己歌王的脸就丢完了。我爹说的时候做出一种后果很严重的神色,好像我一唱这歌他马上就会像楚霸王走乌江拔剑自杀一般。我爹说完,还学着电影里的腔调说:“小丫头,你难不成还想夺走本王的宝座不成?”我爹如果那天不说这话,指不定我还没有那种宏伟的计划,还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即使有那种想法,可能也是如草芽冒出土门一般闪闪烁烁不太清楚。我爹那样一说,我的心里竟然有点开窍了,好像谁在墙上扒了一个洞,露出一束阳光来,让我心中的目标十分远大十分明了了。

2

我想夺我爹的歌王宝座,想篡位,并不是十岁那年的心血来潮,并不是因为我爹说我白眼狼。我想夺位,是因为我有那个实力,有那个能耐。多年后,我看到一个作家在文章中说了一句话道:“有什么样的能耐,就会产生什么样的野心。”我觉得这话说得对极了,简直就是针对我十岁那年产生的野心说的。

我爹的宝座,在我十岁那天就变得岌岌可危起来,可是,他还不知道呢,还傻乎乎地扯着脖子唱着歌:“天上的娑罗树什么人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来开?什么人驻守在三关口?什么人去修行就未有回来哟?”我一声不吭地走着,我觉得我爹完了,敌人就在面前,对手就潜伏在身边,还在自我陶醉,还不晓得驻守自己的三关口,简直是惨死了。我觉得他输定了,将来一定会输得一塌糊涂。

一个人最为失败的是,给自己培养一个隐形的对手,自己却不晓得,还蒙在鼓里。

我爹的悲哀,就在于他给自己培养了一个隐形对手,还是心甘情愿飞蛾扑火般培养的。

在我三岁的时候,刚开始牙牙学语不久,我爹就将我抱在怀,为自己培养起对手来:他教我唱歌,唱的都是当地的民歌。

我们住的村子比酒盅大不了多少,名字叫塔院,后来我带着我的民歌队走遍全国各地,别人听到我住的地方都会问:“有塔吗?”我摇摇头,那儿屁塔也没有,可是民歌很多,多得就像地上的草山上的树坡上的花儿。每一次在路上走着,雾气迷蒙中,保不定这儿就会来上一句,那儿就会扯上一嗓子,声音有的破得如烂南瓜,也有的脆亮如水黄瓜。在这些歌声中,我爹如果吼上一嗓子,我一下子就能辨别清楚,就如一只狗能一下辨别出肉骨头和石头那么准确。我爹的歌不像烂南瓜也不像脆黄瓜,像啥啊?像一颗水果糖,带着甜丝丝的味道沁入人心。听到我爹的歌声的时候,我就一脸得意地对走在我旁边的木瓜说:“我爹唱的歌真好听!”

木瓜白了我一眼说:“啥了不起?”

“我爹是歌王。”我点点头再次得意地说。

木瓜也再次一白眼睛很不屑地说:“你爹会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你爹会唱‘北京的金山上,哎,巴扎嘿’吗?”木瓜说这话明摆着是在显摆他爹嘛,他爹是队上的会计,会唱“巴扎嘿”,手一甩一扬的,褂子扎在裤带里。我想,不就是一个破会计吗,还留着一个汉奸的四六分头,有啥了不起?

我于是也不屑地反问木瓜:“你爹是歌王吗?汉奸头。”

我一不小心就说出了他爹的绰号,那可不是我说的哦,是春生取的。木瓜打不赢春生,可是他打得赢我啊。他瞪着牛蛋眼对我说:“你再说一遍试试。”我本来是不敢说的,可是不说不是太没面子了吗?我壮着胆子道:“你爹就是汉奸头,咋的?”木瓜把我使劲一推,我就出其不意地摔倒在地上,头上摔破了一块,流血了。我就睡在地上死命地踢着腿哎呀哎呀地哭叫起来:“木瓜打我,哎呀,妈吔,木瓜打我哎。”木瓜一见我头上出血就吓坏了,兔子一样呼地不见了影子,跑了。后来大约半个多月的时间吧,他都没敢来我家玩。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饼干递给我,一下子就消除了我对他的仇恨,也忘记了头发里藏着的那个小小的疤痕,我得意地告诉他:“我要跟我爹唱歌啊。”

3

很多地方的山歌分丧歌和喜歌。丧歌就是死人时唱的。至于喜歌大多是船歌,也就是正月里玩旱船时唱的。我们那儿民歌多是喜歌,却很少是玩旱船唱的,大多是在别人结婚时唱的。这种现象,其他地方少有。其他地方男女结婚的时候,拜堂成亲后,大家将新娘和新郎拥入新房,开始闹房,有的让新郎和新娘亲嘴,咬舌头;有的故意将瓜子从新娘衣领放进去,让新郎去找,花样翻新,千变万化。

我们那儿不。我们那儿新郎新娘结婚时候不闹房,一般要摆上三天酒席。三天里面,亲戚朋友都坐在那儿,旁边放着桌子,桌上有瓜子有果子有茶水。当然,还得请来唱山歌的,唱的都是喜庆歌,有“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看花灯”;有“三月里来三月三,三月燕子飞梁间”;有“什么子红红上天?什么子红在大江边?什么红在长街卖?什么红在姐跟前?”……总之,主家听着高兴得嘎嘎的,客人更是边嗑着瓜子边喝着茶水边听着歌,有的会唱的,还跟着哼哼几声。有的瘾发了,甚至主动跑上去唱两句,一脸阳光,觉得很是露脸。

请来的山歌手就坐在前面,一个用木板搭的不大的台子上。台子上面放着几把椅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糖和茶。歌手唱着喝着很是悠闲,很有点苏州评弹的样子,只不过不换衣服没有乐器罢了。

我爹是我们村公认的歌王,当然要被请去唱的。爹也很高兴地人五人六地去了,一边喝着茶一边唱着,有时看见我娘在下面望着,脸上就放光了就得意了,用娘的话说就嘚瑟了,而且眼光还时时向我娘望过去,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放电嘛。

我娘也笑着,也一脸的阳光,看来也是很嘚瑟的。

我爹唱罢三天山歌,嗓子竟然不沙哑,仍很洪亮。大家都说我爹是铁嗓子,爹更是背着手趾高气扬的,如一个得胜的将军一般。我爹唱歌三天,都在主家吃喝,很少喝醉,也就醉了一次,我娘给浇了一茶缸冷水,以后再也没有喝醉过。

我爹说,喝醉了丢歌王的脸。

我爹还解释,那是一个热闹事,喝醉了会搅扰了喜气。

其实,有一个原因他一直不好意思说出来,他怕再喝醉,我娘又给他一茶缸冷水,而且懒得理他。我娘如果有段时间不理我爹,我爹就如戳破的气球一样,一点儿也张扬不起来了。如果给我爹一个笑脸,我爹张狂得就能上墙。

我爹没事的时候,或者下雨不上坡的时候,就待在家里教我唱歌,教的有《十问》,有《木匠嫁女》,有《回娘家》,这些歌可不是一句两句,是一大段一大段的唱词,有的甚至能唱大半天。譬如《木匠嫁女》,就能唱一天一夜。有时候木瓜也跑过来,找我做家家,可就是不学我爹的歌——一个男孩做啥家家啊,可他就是喜欢。由小看大,他长大后做一手好饭菜,不时地给我煲个鱼汤,或者给我做一盘炖麻辣豆腐鸡送来。他得意地对别人显摆说:“要想抓住美女的心,首先得抓住美女的胃。”。

我爹教我山歌的时候,我娘是不同意的,因为在我们那儿,谁见过别人娶亲,有女孩在那儿扯着个嗓门儿铺天盖地地唱的啊?没有。因此,我娘就埋怨我爹:“你教女娃唱这个干啥啊?”

我爹就咧着个大嘴搓着巴掌笑呵呵地说:“教着玩玩嘛!”

我娘没有说啥,拿着潲桶去猪圈喂猪去了,我爹就长长吁一口气,对我眨巴一下眼道:“上级批准了,好了。”

我爹教一句,我就跟着唱一句,有一次我唱错了一句,我爹再教一次,我又唱错了。我爹就摆出师傅的架势举起手准备打,我忙哎呀一声喊道:“娘,爹要打我。”我娘听见了,从灶房走出来连连问道:“打谁打谁?”我爹用手在我头上轻轻拍一下道:“打谁啊,酒香头上粘一根草,我给拿下去了。”

我娘仍意犹未尽地对我爹道:“你打我闺女试试。”

我眯着眼睛笑着,很得意。

我爹老奸巨猾地道:“也是我闺女啊,我咋舍得打啊?”

我娘就进厨房忙碌去了,我爹望着我牙痛一般哼了一声,轻声骂道:“小白眼狼,告黑状。”我咯嘞咯嘞笑了,我爹也嘎嘎笑了,摇摇头,脸色又严肃起来道:“唱歌。”

我爹这样一教,就教出了一个山歌高手,我到了十多岁上,一大本一大本的喜歌都会唱了,而且有模有样的。我爹点着头很满意地说:“名师出高徒,如果不是爹压着,酒香能当歌王了。”我娘在旁边加上一句:“比你唱得好。”我爹不说话,可是不服气的神气写了一个满脸。有时,我上坡去摘花的时候,高兴了就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流水和人家,扯着嗓子唱起来,歌声清亮亮地流淌着,全村人都能听见。

有人夸:“这女娃,好唱。”

村里人把好嗓子不叫好嗓子,叫好唱。

我的好唱在全村慢慢就出了名。一次,我爹去一家唱喜歌,本来一组应当三个人,可是缺一个,怎么凑也凑不够数,我爹就把我拉去。那次我爹有些感冒,咳咳的,嗓门儿如破风箱一样扯不起来气,唱到后面我爹唱不了了,就对我说:“酒香,唱一个。”

我一点儿也不怯场,就开始扯着嗓门儿唱了:“什么子红红上天?什么红在大江边?什么红在长街卖?什么子红在姐发间?”客人们开始都愣愣地望着我,接着就鼓掌,就嘎嘎地笑,说这女娃比她爹还唱得好还中听。还有的人鼓着劲说:“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我咧着嘴笑着,当然没有推辞,也没有像其他女娃那样扭捏着,就再来了一个,声音如一片水光在屋子里荡漾着,每个人都静静地,有的手里拿着瓜子,张着嘴竟然忘记嗑;有的拿着一杯茶忘记喝。

一支歌结束,大家又鼓掌,说再来一个。我一高兴,就再唱一个。

以后,大家再请我爹去唱喜歌,一定会说:“把娃儿也带上啊。”我娘就得意地对我爹说:“人家不是请你,是请酒香。”

4

随着时间的推移,村里能唱喜歌的人越来越少了,老的慢慢消失,年轻人不愿意学。我爹认为木瓜是个好苗子,就哄着木瓜跟着自己学。木瓜将三七分的头发摇晃得迎风飘摆说:“叔,算了吧,不来钱。”

我爹很失望地摇着头长叹:“这歌啊,快要灭绝了。”我爹脸上的表情如喝中药一样,十分难受。

我爹最终老了,嗓门有些沙哑了,唱不了了。有时即使去撑着,可是不到一天多时间,嗓门儿就如公鸭子一样扯不出声音来了,很无奈地说:“让酒香唱吧。”我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苍凉一种落寞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可奈何,坐在一边听着我唱,自己跟着轻轻哼着,脑袋还一点一点地打着拍子。

时间长了,大家有喜事就请我去,不再请我爹了。我爹就站在院子里看着我走了,就背着手围着院子打转转,如推磨的驴一样。我不能一个人去唱啊,再说了,一个人也赶不过来啊。木瓜知道了,就给我出主意:将村里仅有的几个唱山歌的年轻人组织起来啊,这样就能赶得过来了。

我听了,拍了一下他的头夸道:“好小子,好办法。”

他高兴地笑着,突然又不高兴了,拿出一块小镜子照照自己的三七分头,说我摸坏了他的发型,得负责任,得给他整理好,蚊子上去得拄着拐棍。我说好的,把头歪过来吧。他眼睛一亮就将头歪过来。我双手插入他三七分头里一顿乱揉,揉成一个鸡窝,然后转身笑着跑了。

他在后面追着,说自己还有一个建议,我不听,一定无法将歌手们组织起来的,会放空炮的。我停下来问是什么,他说,除非我亲他一下他再说。我扔下一句话道:“不说拉倒。”他就那么贱,见我要走了,忙在后面追着赶着说:“我说还不行吗?酒香,我说还不行吗?”他说,办法很简单,将大家组织着去唱歌了,耽搁了工夫,劳心劳力的,得给个报酬啊。改革时代,劳动就应该有报酬嘛。

我点着头笑着赞:“高。”

我爹听了我的想法就急了,就做出苦口婆心的样子告诉我,唱喜歌从古到今都是为了热闹,不要钱的。

我突然想起木瓜的话说:“改革时代,劳动就应该有报酬嘛。”

我爹生气地说:“改革也不能要钱。”

我很不满于我爹的守旧,现在都啥时代了,还抱着他的那个想法不改变,我就问他:“没钱有人唱吗?”

我爹张张嘴不说话了,哎地一声长叹,背着手又去院子里转圈去了。

我娘不知道,悄悄走进来问道:“咋的让你爹生气了,在院子里拉磨呢?”我说,爹的脑瓜还得娘一茶缸冷水给浸浸,不然不开窍。娘又气又笑,用手指点着我的脑门儿说:“你爹说的没错,白眼狼。”

5

我在门上挂了一个大木牌,白色底子上写红字“喜歌联络处”,下面还有我的联系电话。木瓜知道后,更是去了镇上,使劲印了一摞传单四处散发,然后特意拿了一张回来显摆,传单上写道:“你要听女歌王的山歌吗?你结婚时希望赢得满堂彩吗?你渴望夫妻白头偕老和睦相处吗?那么,就请女歌王张酒香为你高歌祝福吧。业务联系人:吴木瓜。”

我对木瓜的宣传很满意,对他自作主张自封为业务联系人很不满意,我问他是谁封他为业务联系人的,我问是谁做这儿的主。他忙说是我,他说他只不过是我的经纪人,经纪人懂吗?就是给我打杂联系业务的,古代就是一个马弁。

看在他卑躬屈膝的良好表现上,我答应他做经纪人,做我的马弁。

随着业务一天天扩展,我们唱喜歌的内容也扩展了,不仅仅是结婚唱喜歌,小孩出生,小孩做周岁,老人做寿,我们都去唱歌,大家也都喜欢听。到了那一天,左近的人都纷纷吆喝:“走,去听张酒香唱歌,唱得如天女下凡一样。”

我们制定的唱歌报酬不高,一天一夜三百元,这样主家也能接受。

随后,我有了办公室,办公室有办公桌有老板椅,门上挂着一个黑底镀金的牌子,上书“九州民歌传唱有限公司”。木瓜说,气派要大,眼界要大,要放眼全国放眼九州,木瓜说的时候,手在面前一划拉,长长的头发一披,好像把全国都划拉到了眼前。作为经纪人,他为我制作了名片,他自己也给自己制作了名片,我说你一个马弁也弄啥名片啊。他说,跟着名人他也已经成名人了。

村里的年轻人一看能挣钱,就都来找我,要求加入。春生也急了,跑来道:“酒香,我也来好吗?”

我问:“会唱山歌吗?”

春生摇着头,鼻尖上冒汗,表示不会。我说:“不会你咋来参加啊?”他想想眼睛一亮道:“我可以学啊。”我想想点点头,这倒是一个办法,可是有学的就得有教的,谁教啊?我没工夫,我爹一听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我教他们,保险教好。”我想想,点点头表示同意了,他说:“酒香,在哪儿教啊?”我告诉他,他去了就是我们公司的职员了就得喊我张总了,别再酒香酒香地叫着。

我爹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道:“狂得连爹都不认识了。”

于是,我们公司专门腾空一间房子作为教室,专门招收喜欢唱山歌的人,一个个年轻人知道了,都嘻嘻哈哈地赶来了。有时,我没事在教室外面转转,看见我爹背着手在教室里扯着嗓门儿教着山歌,有板有眼的,还真有那么点样子。

我娘私下里笑着对我说:“你爹昨晚说梦话还唱山歌呢,我将他推醒了,他还懵懵懂懂地说,上课。”

我爹看见我们望着他笑着说话,就警觉起来道:“说我坏话不是?”

“咋可能!”我提醒他,“一个总经理说下属的坏话不叫说坏话,是指出他的缺点。”我爹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了,就不说话了,坐在那吱儿吱儿地喝着茶,可一副不把我当总经理的样子写在脸上。

随着村子人的日子越过越好,喜事越来越多,买车的,开厂的,发财回家的……都联系我们:“张总,请给我唱两天好不?”

我说可以,到时派歌手来。

我爹听了唧哝一句:“烧的,还张总呢,还歌手呢。”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和我爹又有了矛盾。当时,我带着公司的歌手准备上车出发。我爹见了急道:“过年了,准备干啥啊?”

我说:“保密。”

我爹不高兴了,说不能光顾着挣钱啊,过年得在家陪着老人吃团年饭啊。我爹说:“你带走这么多年轻人,三十晚上,各家老人会生气的,你娘也会生气的。”

我告诉他,放心,我们村人三十夜里都会乐得嘎嘎的。我还说:“娘到时会乐得嘎嘎的,你也会乐得嘎嘎的。”我爹气呼呼地说:“我又不下鸭蛋,还嘎嘎的。”说完,他背着手转身走了。

腊月三十晚上,我们没有回来,我们村里的人真的一个个都嘎嘎乐着。我娘甚至在电话里乐出了声道:“酒香啊,我在电视里看见你们了,在市春节晚会里唱得真好。”

我很得意,问我爹看了吗?

我娘说看了,眼睛都瞪得簸箩大。

我猜测:“我爹一定笑喷了。”

我娘悄声说:“你爹正在生气呢。”

我一愣,问为啥啊。

我娘说:“你爹骂你白眼狼,说这么好的事情,为啥不带上他,让他也跟着露露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