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邻村二姨来我家,我在家百无聊赖,二姨说要不到我家住两天吧。
我连换洗衣物都没拿,就甩着手跟着去了。一路上二姨脚步不停,换了我妈,我都是连跑带跳,随时还在路边摘朵野花。我妈还会给我讲故事,有一次讲《王六郎》,说他总帮渔夫赶鱼,渔夫总请他喝酒。我知道家里有这个小话本,但我不识字,我妈讲了,我白天去二姨家回来,晚上讲给我爸听。我爸还说小画本你自己看的吗?我爸得知我是鹦鹉学舌,从我妈那听来的,还有点失落。长大后我才知道这个故事是蒲松龄写的,我爸当时完全可以夸我,“听一遍就讲得一字不漏,记忆力很棒呀!”
可是跟我二姨去她家的路上,记忆力却是苍白的。二姨那时是民办老师,不苟言笑,在路上我就后悔了,不该去她家。
到她家更后悔,表姐表哥大了,我连个小伙伴也不认识,二姨家只有报纸和作业本。她白天去上课就把我关在家里,我羡慕自己连麻雀也不如,麻雀还能飞到树上,飞出院子。
晚上下了学,二姨就忙着做饭,清汤寡水的。二姨家有个铁炉子,封着蜂窝煤。要是做饭,抽出下边出风口的挡风铁板,蜂窝一会儿就烧得火红。我亲眼看二姨把一舀子搅好的玉米面倒进沸水里,还从旁边摘了一把水芹菜叶洗净,扔进去。
喝了那碗玉米粥,我格外想家。我妈做的粥没有佐料,但好喝粘稠,二姨的粥能照得出人影,做一大锅喝不了,下一顿继续热了喝。
我发起烧来,脸胀得通红,开始闹腾。二姨慌了神,让同事替了班,找了辆小推车送我回家。她还在小车上铺了层小褥子,让我躺在上面,我就看见蓝天白云一点点向后挪去,有不知名的虫子蹦出草丛,闪一下不见了。
二姨仍是一路无话,送到家,给我妈交代了几句,又推着车子回去了。现在看,两个村相距不到四里路,可那时却觉得格外漫长。奇怪的是,过一晚上,我就生龙活虎,找小伙伴疯去了。
我和我弟差一旬。我弟四五岁时,二姨已转正成了公办老师,工资相当于普通农家一家人的收入。
二姨退休了,又被学校返聘回去,只教课不坐班,时间轻松了很多。她来我家见我弟面黄肌瘦,说去我那儿养两天吧。
二姨每次来都给我妈割一长条猪肉,还要塞给她100元钱,我妈就得以改善一下伙食。我弟觉得二姨家条件好,乐滋滋地去了。
去了一个月,弟弟还没回来。我妈不放心,带我去接弟弟。到了二姨家翻盖的大瓦房,弟弟正穿着一身新衣服,在院里和泥巴摔咓喔。衣服上还溅了些泥点子。他胖了,脸上放光,眼神也灵活了。
弟弟见了我们,往屋里跑,去叫二姨。二姨舍不得弟弟走,她一早刚买了二斤大虾,还没吃完呢!弟弟喜欢海鲜,二姨换着花样给他做。
后来弟弟说,他那一个月把一辈子要吃的虾都吃了,再见到虾就反胃。但弟弟以后每年都去二姨家住段日子,他都是自己骑自行车去,十多分钟就到了。
我妹去我大姨家走亲戚,是沾了我妈生病的光。
那年,我妈早上起来觉得右半边脸发麻,说话都不利索了。她果断地买了长途汽车票,去省城投奔大姨。我妹才6岁,我妈不放心,就带着她一块儿去了。那时还没我弟,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可以想见我们邋里邋遢的日子。
恍如隔世一般,有一天家里坐满了人。不光我妈和我妹回来了,大姨和表姨也回来了。他们都像城里人,肤色发白,不像我们又黑又粗。妹妹还穿了一件白底红圆点的纱裙子,头上戴了一个草莓色的塑料发卡,宛如小公主。
住了没几天,大姨和表姨收拾东西要回去。我心痒难耐,提出也去他们城里住段日子。大姨说她寒假还回来,那时再带我去,现在不方便,要上班。
我忍住了,盼着寒假过年。大姨没爽约,真的挤长途车回来了,还带来一大包糖果。我妹又变成小泥巴孩儿,咂着糖果津津有味。我不稀罕这个,我就盼着去他们那里见世面。
大姨临动身的头一天晚上,我恐惧地牵住她衣角:“别骗我呀!别让我睡着了,你偷偷跑掉!”大姨表情的敷衍怎么瞒得了我洞烛人心的眼睛?我大哭起来,坐在床沿控诉我父母的罪行:我爸怎么残暴,骂人打人;我妈怎么冷漠,不管我们吃喝……在我声泪俱下甚至抽噎的悲情里,大姨动容了,答应带我走。
我们挤了好几辆车都没上去,终于有一辆车看我姨戴上了*盖帽大**,给我们予以了方便,但上去还是站在过道里像树桩子似的。大姨的行李包摞在地上,我插空把脚塞到缝里,揪着大姨的衣角。大姨向上抓着扶手,随着颠簸的车摇晃着。就这样我们站了一路,像沙丁鱼罐头似的,在三个多小时的挤压下终于开了口子,下车又挤公交,晕晕乎乎地才到了家。
大姨仍要去值班,她在军医院,病人不多,有时就带我去。别人和她打招呼,笑我“你从老家又捡了一个?”我知道那人在揶揄我,但她的普通话字正腔圆,真好听!
表姨和大姨一个单位,不在一个科室。大姨穿上白大褂,从窗口里往外递药,表姨在理疗室。
有一天我看到表姨摁了电钮,一个有着长长管子像大漏斗似的灯开始亮了,变红变热,慢慢摇下来,靠近病床,烤病人的后背。病人趴着,从枕头上侧着脑袋聊天。烤的她后背像蒸虾一样红时,表姨看了看表,关了电源。 那人摸摸背,说真热乎,不轴了。
如此三番,我也发声:我以前的棉裤总是摔破膝盖,露了棉花。“我的膝盖疼。”我给自己下断语。表姨忍住笑,给我开了绿灯。还别说,很多年后,我真的没有同龄人的老寒腿。
不在他们单位,在他们家,我也过上了优渥的生活。
一早,我爬起来刷牙洗脸,然后跑到后面那栋楼的表姨家。她家的青姐还在上小学,比我大几级。我经常去了,她还没起床。表姨把我的早饭也做好了,我和青姐一起吃饭,然后她就陪着我玩儿。有时候我们一起画画,入迷了,我就不跟着去上班了。
晚上一顿饭肯定在大姨家吃。临近过年,准备的年货很丰盛。姨父有个拿手菜是糖醋刀鱼,又咸又甜,还没上盘,就香的让人口水直流。姨父发现我爱吃,就顿顿做。我还跟着他,去宿舍大院的水房提水。
姨父也不苟言笑,可我并不怕他。大姨说姨父很疼我,可是有一次我惹祸了。
姨父在厨房做饭,我攀着门把手,像猴子一样用脚在地上一蹬,让门自己转。来来回回很多次,我找到了乐趣。门不堪重负,开始吱吱妞妞抗议。姨父走过来,正颜厉色地说:“别玩门!”我灰溜溜的赶紧从门上下来,连着几天也不敢跟姨父去打水了。
我去表姨家里更勤了。表姐说我快成她的小闹钟了。她问我想家吗?我果断地摇头,一点儿也不想。
可是表姐也有同学。那天来了好几个女孩子,她们吱吱喳喳,快乐地嚷着。她们聊班里的趣事,聊赶写的作业,还有一个大呼起来:“我们是不是快开学了?”然后她们就一起去查日历。我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对呀!我光在这里玩了,我的书包都没打开过!她们要开学了,我的也不远了。
趁她们闹着,我哭着去了姨的医院。医院和宿舍紧挨着。我没费力气就到了大姨的科室,把力气都留着哭了,哭得声嘶力竭。表姨也来劝我:“不会耽误你开学的,还早着呢!年还没过呢!”可是一旦有了回家的念头,就像水壶喷出的白气冒个不停。
晚上,很久没陪姨父打水的我又跟着去了。回来大姨说,青姐来找我了,她也哭了:“我什么时候吓唬她了?我没说过她要开学了!”肯定是表姨回家批评了青姐,青姐太委屈了!那我是怎么给姨们哭诉的,我也忘了。反正我不敢去表姨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在大姨家闷了两天,趁着周末,大姨带我买了车票。我们上了车,还有座,人也不多。我兴奋地透过车窗,看一块块向后退去的田野,还有光秃秃的树木及远山。
到了家,我妈还用手在泔水桶里给猪拌食,吃惊地问:“怎么才待了8天,就回来了?”
才8天呀?可我觉得却像一个世纪似的。从那,我再也没住过亲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