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白（1906——2003）
著名工艺美术教育家、美术理论家、诗人、陶瓷艺术家、工笔花鸟画家、艺术学科博士生导师。号白叟，别字曙光。
广东东莞县人。1906年出生于莞城的一个中医家庭，自幼喜爱诗文书画，天资聪慧，兴趣广泛，曾师从居巢、居廉的弟子梁梅泉。1926年入广州市立美术学校学习，钻研图案，师承名画家陈之佛。1929年在中央大学艺术系学习，1940年任重庆中央大学助教，1942年后任国立艺专讲师、副教授。
解放后任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工艺美术系副教授、浙江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编者按：
邓白先生执着艺术，纸画、陶瓷、诗词、书法等均有建树，工笔、写意皆宜；其辛勤一生，贡献斐然，曾执笔《中国陶瓷史》，重建中国美院工艺美术系，领导建设和恢复龙泉青瓷、南宋官窑、衢州莹白瓷，编著《潘天寿评传》等。
刘正曾受教于邓白，敬仰其艺其人，遂道其所知，欣然以饷。与刘正先生交谈，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欢。
先生邓白
刘正／口述 李晢／采访
邓白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
刘正：邓白先生在中央大学读书的时候思想颇为前卫。那时就开始了对现代派工笔画的探索。后来因为一次事件而进入到了传统工笔画领域。有一次他在画现代派工笔画的时候徐悲鸿先生路过正好看到，邓白先生说，当时徐悲鸿先生把他骂的“狗血喷头”。因为这样的一个经历，邓白先生转而跟陈之佛先生学习工笔花鸟画。他在40年代画的工笔花鸟画作品就表现出非常高的水平。
邓白先生和陈之佛先生亦师亦友，保持了终身的友谊。50年代邓白先生受陈万里的影响，对中国古代陶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开始研究中国古代陶瓷。60年代，陈之佛先生受命文化部编写《中国陶瓷史》。《中国陶瓷史》有两个执笔人，上卷执笔为邓白先生，下卷执笔为清华大学教授梅建鹰先生。
（《荔枝知了笔筒》材料：瓷 工艺：青花 尺寸：13.5×13.5×15.5cm 创作时间：20世纪70年代）
邓白先生还是中国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的一个重建人。中国美院的前称是国立艺专，国立艺专1928年就设有图案系，当时（艺专）有很多的一流设计师和工艺美术家。在解放以后，1956年，工艺美术系主要教授像柴旭等人北上和中央美院工艺美术系的老师一起组建了中央工艺美院，而邓先生作为一个种子留了下来。邓先生在1960年又重新组建恢复了工艺美术系。这里面设了三个专业，一个是陶瓷美术专业，一个是装潢专业，一个是染织专业。他建立了学院的陶瓷教学体系并曾担任过美院国画系主任。在当时他们都说他（邓白）是浙江美院工艺系的一个老母鸡，并生了一窝蛋。
邓先生不仅对中国美院的建设贡献很大，还是龙泉青瓷、南宋官窑、衢州莹白瓷的建设和恢复的一个主要的领导者。南宋官窑的恢复还获得了国家轻工部科技进步二等奖。邓白先生设计的龙凤餐具到今天还陈列收藏在人民大会堂。
（《芙蓉图》 材料：瓷 工艺：青花 尺寸：17×17×18.5cm 创作时间：20世纪60年代）
邓先生还是个学者、美术史家。他受潘师母嘱托编著《潘天寿评传》。君子一诺重于千金，邓先生一写就是10年。到现在为止这还是公认的研究潘天寿最权威的一本书。邓先生还是个工笔画家。“他的工笔花鸟画的作品继承了宋院体的传统，是中国最正统一脉的工笔花鸟画”（浙江美院国画系副主任顾震岩）。邓先生很多工笔花鸟作品尺幅非常大。很多1.8米乘3米，1.8米乘5米，这样的巨制，表现出一种超凡的控制力。邓先生还是一个诗人、书法家，他写了很多的诗，书法也有自己的特色。
60年代，邓先生在美术理论、工笔花鸟画、诗词、书法、陶瓷史研究、陶瓷造型与设计的研究与实践的一个综合学养的基础上，在多方面已经都成熟了的背景下，开始了自己的青花创作。可以想见在这样的一个丰厚的学问的背景下他的陶瓷绘画创作有着非常高的起点。
（《荔枝知了图》材料：瓷 工艺：青花 尺寸：16.5×16.5×24.5cm 创作时间：20世纪60年代）
邓先生的青花艺术在这样丰富的学养和超强绘画能力的基础上展开的，那他在青花艺术上面到底形成了怎么样的艺术特色，或者说从陶瓷史的角度上说他有什么样的贡献？
刘正：要对邓白先生的青花作品做一个价值上的判断，首先要把他放在陶瓷绘画史的背景上来进行分析。中国的青花艺术史一直到王步以前，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是一个艺匠的历史。艺匠的历史他的特点主要有：1、不以追求个人表现风格为目标。以康熙青花为例，康熙青花整个时代都是一个很高的水平，可是康熙青花你找不出作者和作者之间的差异，即使有差异也非常微妙。因为中国的陶瓷包括绘画很多时候是分工式的。陶瓷的高峰是由很多高水平的艺人分头负责每一个环节，然后共同组合、拼装而达到的一个综合的高水平。
（《紫藤双燕》 材料：瓷 工艺：青花 尺寸：16×16×25cm 创作时间：20世纪60年代）
比如青花里面勾线的专门勾线，打稿的专门打稿，分水的专门分水，喷面釉专门喷面釉，做坯的专门做坯，甚至画人物的专门画人物，画山的专门画山，画树的专门画树，画纹饰的专门画纹饰。在这样的一种分工制的下面艺术家的个性不可能发挥作用，你一发挥个性就会产生一种混乱。在这样一种分工制的背景下艺术家实际上都是把自己的个性沉默下去，让自己融入到大家共同认定或者追求的青花风格上去。这个非常像演戏，以前有个王元化他讲京剧我觉得讲的很有道理，跟这种青花创作很像。他讲一个京剧的演员看了剧情以后要把自己沉默到剧情里面去，把自己个人的东西淡化。青花也是这样，人要沉默、进入到这样的一个角色里面，以一种风格形式上的默契来创作完成这件作品。这样的一种青花创作方法一直延续到解放以后。
青花的个人价值表现较晚，而釉上彩的个人价值表现较早。秞上彩的个人价值表现在清晚期程门父子的作品中就已经有了。程门也有些青花作品，但是没有很大范围的展开。在青花创作里有个人化的表现，真正的开始是王步。邓先生对王步先生十分佩服。邓先生亲口对我说：“王步是青花大王”。所以我觉得青花艺术家个人时代的开始在解放以后有两个重要人物，民间的是王步，学院的是邓白。他们两个人在风格上都形成了很鲜明的特色。
（《西湖春晓》 材料：瓷 工艺：青花 尺寸：11.5×11.5×18.5cm 创作时间：20世纪60年代）
那么邓白先生的青花艺术特色到底在哪里？我觉得首先是他作为一个一流的艺术家对青花语言魅力的很深刻的认识。青花里面到底什么漂亮？他是一个对陶瓷史那么熟悉的人，会有他的一个判断。第二是作为一个艺术家怎么样进入这样一个一直以来是工匠所从事的行业，艺术家的进入他的优势又在哪里，怎么表现？邓先生的作品可以给我们一个回答。
邓先生的青花作品基本上很少会用分水的方法，多是搨笔。搨笔技术表现的最完美的就是元青花，元青花没有分水的，分水出现的比较晚，它全部是用搨笔的手法。搨笔的充分使用是邓白先生青花的一大特色，这是毛笔直接在胎面上的一种运动。所以邓先生的青花作品非常沉着，有种入木三分的感觉，有种笔在泥胎上顿挫的力量感。
（邓白先生创作）
邓先生在工艺上的另一个特色是他刻刀的使用。邓先生画青花，用料很浓，他常在浓重的料上刮线，刻个树叶的叶茎等，非常有力量感。现在这种方法用的很多，但60年代少有人用。这是邓先生作品在工艺上的两大特色。
邓先生把中国文人画的一些创作方法和理念非常巧妙的运用到了陶瓷青花艺术上面。传统文人画都是平面的，当它变成立体的时候，他是一个360度的展观。在这一点上中国的艺术家确实是比世界其他国家的艺术家有更丰富的经验和体验。西方艺术的观看是绘画的一种直接观看。西方虽然也有画屏，但中国的观看方式确实更加丰富。比如扇面的观看是展开看，手卷是一段一段看，绘画是这样直接观看，陶瓷是360度的展观。邓先生将文人画的理念、想法、趣味、格调很巧妙的运用的陶瓷之上，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立体的，360度的画面的处理上有自己独到的地方。他的作品每个角度都很完美，这表现出他很老道丰富的处理经验和掌控能力。
邓先生的陶瓷青花题材很广泛，因为邓先生的工笔画题材和绘画题材也很广泛。他画仕女、花鸟、山水等等。花鸟来说他什么鸟都画，从地上的鸡到天上的鸟，从小的麻雀到大的飞禽。
（《葡萄图》 材料：瓷 工艺：釉下青花 尺寸：19×19×29cm 创作时间：20世纪60年代）
为什么说邓先生青花作品是我们这个时代里学院的代表，是我们这个时代青花绘画史上的一个重要开始？他和王步非常重要的一个贡献是他们真正开启了青花个人表现的时代。尤其是邓白，他作为受过学院的教育，作为当代一流的艺术家、画家和学者，有着那样的学术高度，这使他对青花创作有了非常深刻的认识。这种认识表现在他的青花作品中的时候使他的青花作品表现出一种深思熟虑的艺术家式的个人化、风格化的表达语言。邓白作品放在那的时候和可以和王步先生作品一样让人一望而知——那就是邓白先生的作品。所以从陶瓷绘画史的角度来看，邓白和王步开创了一个青花表现的个人时代。
注：原文刊载于《江西画报—*界无**》，2014年1月刊。感谢周武教授提供珍贵图片。
口述者简介：
刘正，1963年12月出于江西南昌。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陶艺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