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我依稀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的胖胖的语文老师在课堂上问谁会背节气歌,我站起来一口气背下来,同学们羡慕的惊叫和老师的认可如在昨日。
那个时候,我还搞不懂这二十八个字的含义,却已经背的滚瓜烂熟。
这得益于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小学文化水平,长的不美不丑,不高不矮,并没有疯娘那样的伟大,也没有很高尚的品格去歌颂。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人,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和人吵架,也会左邻右舍的互帮互助,也会和我的父亲念叨谁谁家发生了什么,表现出一脸的不满。
很小的时候,小到我现在绞尽脑汁也没有任何记忆,母亲说,那个时候家里穷,家里养鸡,没空管我,就把我放在一个纸箱里,她就去忙了,忙完回来,看到我的身上爬满了蚂蚁。我问我爸呢?她说你爸出去做力工,给人运沙子,一天十五块钱。我爷爷奶奶呢?他们从来没看过你的,人呐,一辈子那么长,总该指望的能指望,指望不上的就别去倚靠。
这应该是九二年的事情了。
九五年,我五岁。父亲出了车祸。严重的烧伤导致现在都留下了很明显的疤痕。五岁的年纪,按照现在的孩子来看,应该是捧在手心都怕磕着碰着的年纪。我还能记得父亲出院的时候是夏天,裸漏出来的皮肤怕苍蝇蚊子,他躲在蚊帐里,问我,你认得我是谁么?我怯生生的叫爸爸,他就哈哈的笑。
现在想想当时父亲的心里应该很悲伤的,烧伤的连自己的孩子都害怕,年少不经事,确乎也不能怪罪什么。
从有记忆以来,母亲就一直瘦瘦的,胖的时候也就一百零几斤,一米五七的她,瘦弱的就像岁月里一根随风飘荡的芦苇草,却坚韧的能把岁月都割出深深地痕迹。
父亲康复以后,开始正式搞养殖。在村头盖起了长长的棚房,养鸡。每次小幼鸡进场的时候我都开心的要命,小鸡黄黄的,见人就怕的唧唧乱叫,我就在棚房里追着抓。父亲就骂我——父亲一向严厉——我就怯生生的躲在母亲身后。那个时候我是村里出了名的“夜游神”,每天晚上都要帮着他们喂鸡,经常后半夜才睡。其实六岁的我是能感受到他们的劳累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但父母亲并不和谐,他们经常吵架。有一件事刻在我的脑子里,至今都会时不时的闯进我的梦里。
一九九七年夏天,我只记得是星期五,小孩子并不在意几月几号的。白天他们吵了很大的架,导致我中午放学回家话都没敢说。这样的事很经常的发生,话里话外其实就是因为父亲的弟弟总是来我家偷东西——两家养鸡,喂鸡的盆盆罐罐他就总是趁我家没人来我家偷去,那个时候的养殖场因为需要通风,连围墙都没有——我不知道当时父亲的心里是怎么想的,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和自己的老婆争吵,说心里话,我现在也弄不明白,如果是我,除了父母和自己的爱人,其他的人都应该是外人。这句话在很多年以后结结实实的给了我父亲教训,才让他转变了思想。
那天晚上,草草的吃了饭,就睡觉了。半夜的时候我起来撒尿,父亲鼾声如雷,母亲不在,我悄悄的起来,出了屋,看到了母亲。月光惨淡,她就坐在门口不远处的一堆土丘上,背影竟然那么单薄。不远处的池塘泛着冷冷的月光,那个背影我可能到死都不会忘记,如同一片叶子,在月光里摇摇欲坠。我怔怔地看了十几秒,没有喊她,也没有撒尿,转身回了屋。
我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七岁的我也想不到去安慰她。我趴在枕头上无声的哭了一会,又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家里一切照旧。
一个肩上扛着生活,爱人不偏向自己的瘦弱的女人,她可能想到了死,可能只是繁忙中给自己喘口气,我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她还有孩子,可能我和我姐,就是她的希望吧。
这样的争吵在我家,持续了很多年。父亲老实巴交,干活村里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但就是太袒护他的兄弟了。从家里养鸡,到养蚕,到种植黄烟,从来都是这样。母亲对比讳莫如深。以至于现在都总是念叨过去的陈年往事,一件一件的说,一遍一遍的说。
从上小学开始,父亲就对我的学习狠抓不放。我的认知一直都是母亲的乡间小故事,每次带我去地里干活她就讲个不停,什么周扒皮啊,小丫放鹅啊,神道鬼啊,现在写出来,也都是音译的,家乡话如此,也找不到什么依据了。还有更多的就是类似于节气歌这样的农学知识了,“春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小满前后种瓜点豆”这样的小知识,现在都能张口就来,虽然我离庄稼地已经很多年了。
而我也比较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让我的父亲省了不少心。每次去地里干活,休息的时候,他就抽着烟,眉飞色舞的讲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用他仅有的一点点初中知识讲“咱们吃的盐,用化学名说,就是卤化钠”云云,一直到我上初中,我都坚信不疑的以为食盐的学名叫卤化钠。
初中离家八里路,没有住宿,只能骑着自行车来回跑。对于那三年,能记得的,貌似只有冬天下了晚自习,骑着自行车顶着寒风回到家后母亲恰好端上来的一碗面条,或者混沌。我一直以为母亲时间算的好,做好了饭也正好我回来,父亲说,你没回来,你妈就站在门口瞧,看见手电筒的光了就来做饭,刚刚好。
我才知道,黑夜里,牵挂着你的,永远都是你的父母。
那一年,我成了我们村唯一一个考上市一中的孩子。着实给我爸长了一回脸。
二零零七年,我上高中。
家里种了大棚,甜瓜,没日没夜的忙。现在回家,母亲坐在车里,路上看到有大棚的时候,母亲总是长叹一口气,说咱们种大棚的时候,我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但凡有一点点风,我都担心大棚被刮风了。因为高中是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对于这个的苦我没有经受多少,我只记得大棚里的高温,一会的功夫就浑身是汗,闷的喘不过气。母亲是极其怕热的人,夏天的时候总会买很多的藿香正气水,那种环境,并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而我,却在脱离父亲管教的高中里,犯下了永远都不可弥补的错误。逃课、看小说、上课睡觉,借着自己微不足道的一点文采,投稿,乱八七糟的胡写。我拿着父母拼命挣来的钱,挥霍了三年的时光,也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我记不得作为村里唯一考上市一中的孩子的父亲有多么骄傲,只记得拿着唯一一次用文章换来的五十五元稿费给我父亲买了一双皮鞋,拿到他面前时他是有多么的愤怒和失望。
精彩极了和糟糕透了。
母亲文化不高,只知道袒护我,父亲怒不可遏。那三年,少年不知愁滋味,只道天凉好个秋。
这中间,发生了一件事,是我过后才知道的。
二零零九年五月,高二下学期。母亲骑自行车去买东西,出了车祸。车祸之后半个月,赶上我过周末,我姐说家里忙得很,你回去了还添乱,别回去了,来我这呆一天吧。那个时候我姐就已经退学出来打工了,工作的地方就离学校不远。其实那个时候,母亲在医院里,自行车的车闸从上嘴唇戳进去,撕开了半个脸颊。医生说,差两公分,就戳到眼睛里去了。怕影响我学习,所有人都瞒着我,而我那个时候,却在挥霍着所有人的期盼。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那三年。
磕磕跘跘考上了二本线,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大失父亲所望。
我以为,日子总该平平稳稳了吧,父母累了这么多年,日子也过的越来越好,孩子也快成人,不需要太多的牵挂了。
可命啊,总会让你措手不及。
二零一一年五月份,传来噩耗。父亲给人跑运输,又出了车祸,致三人死亡,重大交通事故。刑事责任不可避免,父亲进了监狱(此事不想再提),一去四年半。
人呐,没长大的时候,觉得长大很遥远,长大的时候,仅仅一夜间。我趴在被窝里偷偷的哭,谁也没有告诉。我说我不上学了,回家。母亲用她超出我认知的话说:你要是不读了,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你父亲没死,过几年就回来了,我不能让这个家塌了,你不上大学就永远待在这个庄户地里了,你记着,你过好了有人嫉妒,你过得不好,有很多的人在看你的笑话!
我努力的读书,努力的打工,努力的赚钱,我累的时候,哪怕是为了我母亲一个人,我都咬牙也坚持着,真的,哪怕是为了一个人,为了那个瘦弱而无比坚强的人。
那几年,父亲的几个兄弟成了看笑话的人,这也是我之前说的,所谓的兄弟成了外人,自己的爱人不离不弃。
我不知道父亲不在的那四年半里,每一个或冷或热的夜里,母亲是怎么度过的,会不会独自坐在黑暗里叹息流泪。
现在,父亲依然脾气不好,依然说话像炸雷,依然会惹母亲生气,但母亲絮絮叨叨说起以前的事的时候,说起父亲不在家的四年半的时候,父亲却安安静静的听完,哪怕听的烦了,也不会去反驳,老来是伴,不离不弃的,总是那个你伤的最深的人。
现在我也成了家,日子总算是平平稳稳了。那个脾气暴躁的父亲,也开始经常嘱咐我对自己的老婆要迁就,不要伤她的心。一辈子了,终于学会了心疼自己的老婆。
关于父亲,还有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不懂的关心人、不知道表达的人。有一次他说,当年种黄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家里忙着烤黄烟,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草烟**的叶子看着是绿色的,摸得时间长了,手上就会沾的黑黑的一层,黏糊糊的,很苦,很难清洗。烤烟之前,要用线把烟叶绑在一根竹竿上,然后挂在烤烟的屋子里搭好的架子上。那时候我还小啊,主要任务就是给大人们搬烟叶,手上一天到晚都是黑黑的,洗都洗不掉。那天晚上,忙了一天的我累的不行,说去撒泡尿,结果就偷偷的跑到屋里睡着了。我父亲看我半天没回去,就起来喊我,找了一圈在床上看到了我,小手乌黑,蜷缩在床边,呼呼的睡着了。现在父亲说起来,眼睛红红的,说你姐弟俩,小时候受了太多的苦。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看到父亲——怎么说呢——有些煽情吧。
今年十一,单位赶上空档期,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家正好赶上秋收。以前的秋收全靠人,现在都是机械化了,父亲找了一个工作,不舍得停下来,秋收全交给我和母亲了。
我尽量的做了所有的活,在搬弄玉米的时候,才发现母亲真的老了,五十五岁了,头发里藏了好多白丝了,她还是那么瘦,却也不再坚韧了。一袋七十斤的玉米搬起来也变得费劲了。空闲休息的时候,说起了好多以前的事。我说你再给我讲讲以前的故事吧,周扒皮啊,小丫放鹅啊,神道鬼啊,母亲一边讲一边笑,说,以前你那么小,我讲啥你听啥,好多都是我编的。我说那我这想象力可是随了你了,现在天天编故事。
晚上父亲下了班,我就陪他喝茶聊天。那个犟的驴脾气的人也变得絮絮叨叨,和我说母亲很辛苦,他自己累点回来也帮母亲做点事情。
总算是个好事情吧,我觉得。
那天,秋收也结束了,父亲难得放了一天假,我懒散的躺在沙发上,母亲在照镜子,父亲在喝茶。
你过来,给我找一下白头发。母亲说。
都老太婆了,还臭什么美。父亲嘟囔着,站起身来走过去。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母亲一脸的慵懒,小小的坐在那里,父亲嘟嘟囔囔,小心翼翼的给母亲找着白头发,眼睛里竟也满含着柔情。我躺在那里看着,倏忽间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吵吵闹闹一辈子,这样就很好了吧。
我想起了养鸡的时候因为嘴馋天天盼着有鸡死去的无知的自己,因为鸡死了就会有鸡肉吃。我想起了养蚕的时候,蚕结茧的时候会到处乱爬,我就把蚕放到墙上让它爬到房顶,因为卖茧的时候很忙,无暇顾及屋顶上的,那样我就可以爬到屋顶捡下来,吃里边的蚕蛹。我想起因为考的不好扔在河里的试卷,我想起去地里捡棉花犯愁,让我母亲来年种两棵,她一棵我一棵的天真的自己。
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故事,当时哭着做,现在笑着说。
父亲说,以前的苦日子啊,过的太多了,你和你姐受了太多的苦。
我知道他想说亏欠我们,可我知道他还是说不出口,我知道,只有孩子亏欠父母,没有父母亏欠孩子。
如果有如果,我还想回到母亲给我编故事的时候,回到父亲在田间地头抽着烟眉飞色舞的说卤化钠的时候,回到养鸡的时候,我会努力的不让一只鸡死掉。回到养蚕的时候,我会把爬到屋顶上的蚕抓回来。回到那个晚上,我会过去钻进母亲的怀里,哪怕一句话都不说,让她抱着我睡觉。
他们,都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