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炮儿”火了。火在哪里,火在老北京,火在老北京的胡同里,火在那个劲儿上。
今天一胡同里的老住户给我讲,我们家那大杂院里也有一个“老炮儿”!我赶紧追星似地求他,快给我讲讲,我要写个小故事。
为了不出卖这位“线人”,还有他院子里邻居的隐私,我既不方便发布他和他的院子的合影(当然他说找不到了),也不便说那个院子的门牌号。我且称他H先生,他家的大杂院就用W院代称了。
H自小就住在宣武门南侧的上斜街上,W院在这条街的偏东位置。
上斜街是北京一条很出名的老胡同,旧时北侧就是宣武门外的护城河,明清时期,这里是观看洗象的最佳去处。2006年,我专门去拍过它。
这是上斜街旧照:





我去拍照时,并没有见过W院。只记得当时街的东头已*迁拆**完毕,成了一大片空地,散落着一堆堆砖头瓦砾。我与H反复核对这个院的位置,两人一致认可,那个空地处,就是W院的所在地。
按H的描述,W院是个三进院落,与其他院子不同,它不分正房、厢房什么的,而是分成若干小房间,干什么用呢?H说,打小就听说,我家的院子本来是进京赶考的考生住的,所以呈现的感觉就是一排排“宿舍”。新中国建国后,房子充公,归了房管局。W院也就成了大杂院,至于住了多少户,他掰手指数了半天,数不清了,就给了我一个约数,十来户吧。
尽管H先生说他小时候在院子里的照片找不见了,但北京的大杂院一般都是这样,可以想象一下W院的场景:

H先生家,从爷爷那辈开始,就在W院子里住。凭借H三四岁开始的记忆,他说什么叫大杂院?不光是人多,还有就是人杂。你看,我那院子里住着什么人呢:在银行做会计师的、在国家机关搞文秘的、有做教师的、还有个“*派右**”;再有就是“老炮儿”;还有在旧社会当警察的,这老警察的大儿子到了年龄,就在院里加盖了小房子,娶了儿媳,然后小儿子又要结婚,就又在院子盖了个房,这一来二去,一户就成了三户,你说我怎么能数清到底多少户呢?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到,对了,那旧社会当警察的,就是那“老炮儿”他哥,亲哥。
“老炮儿”到底是谁呢?H记忆中,他上小学那会儿,“老炮儿”四十来岁的样子,独身一人,个不高,寸头,脸黝黑黝黑的,很墩实,一看就是能打架的料儿,所以当“老炮儿”“可没那么容易,你不具备这基本条件,人家也不给你玩儿。像我这样瘦弱型的,什么炮儿都当不了,一看就是小马仔”。
老北京讲“老炮儿”啥意思,就是常进“炮局”的。常进“炮局”啥意思,就是老被逮进局子的。那局子就局子呗,怎么叫成“炮局”呢?因为北京有个胡同,叫“炮局胡同”,那里原来造大炮的地方,后来改成了监狱和看守所。久而久之,凡是老北京人,一提去“炮局”了,那就是犯事了。
后来,“老炮儿”就成了带头大哥的代称了。
H说,老北京有很大的“老炮儿”,比如整个宣武片都认他;也有很小的“老炮儿”,他那大杂院里的就属于后者,多小呢,出了上斜街,这道儿上可能就没人认他了。嗯,是够小的。H补充,还有更小的呢,类似于他只能在这街东头耍威风,到了西头可能就换别人了。嗯,这个够小够小。
我问H先生,你觉得你院里的“老炮儿”怎么个“老炮儿”法?他说还真不清楚,那时太小,不记事,也了解不多。但“老炮儿”的局气是能感受到的。老北京话说局气,就是仗义的意思。
H能记得,这“老炮儿”养鸽子,他家厨房上面有一个大鸽笼,有几十只鸽子,都很漂亮的那种,“油头粉面”的,一旦孵出小鸽子,他就街坊四邻的到处送,有喜欢的朋友,他也送。这就是一种局气,有好东西,愿意与大家分享。
H印象中,他能记事时,“老炮儿”就不混江湖了。“老北京就是有很多这样的,小青年时人在江湖飘,年龄大些就歇了,归家,其实,这称不上地道的‘老炮儿’了,叫‘小炮儿’还差不多”。
他院里的“老炮儿”后来也结婚了,生子了。一结婚也都过起了平凡人的生活。“老炮儿”先是修自行车,后来又蹬三轮,专门拉货,有力气嘛。当时拉的都是排子车,一排木板,两边兜着旧轮胎的那种。
H说,像“老炮儿”这样的,归家的不少,也有继续混迹于江湖的,其中有些去做了倒卖外汇、电器的生意。北京刚兴铺地毯那会儿,吸尘器很抢手,像进口的,商场里两三千一个,可倒爷手里出货,几百块就搞定,都是从国外直接捎进国的,怎么搞的不知道,反正有的货量很大,能摆满自家的屋子。其实,那就是最初的“海外代购”,如果“他们要真接着做,做大了,哪有今天的国美苏宁呢”。
H家从80年代就搬离了W院,房子由附近的亲戚用着。后来,也就是我去拍照的那个时候,大概06年的样子,整个院子,连同上斜街东首的不少院,一起被拆除了。
H说,当时拆除的理由是要建一个消防站,与奥运相关,这就算是重点公共项目了。可后来盖起来才知道,其实落成的是一座黑色的单位办公楼。他觉得很遗憾,一条条胡同就这样被蚕食了。
离开W院后,尤其是W院拆掉后,H家就基本断了与老邻居们的来往。“老炮儿”,或者该叫“小炮儿”,到底去了哪里,他也无从知晓了。
但他怀念那个时候的生活:“老炮儿”在街角修着自行车,隔壁院里的爷爷就在一旁聊天,那个爷爷永远都是左手托着一个养的发亮的泥壶,时不时嘬上两口,七十上下的人了,天天挺着大肚子,摇个大蒲扇,穿着件褡裢衫,两边露着白花花的肋骨肉。而H自己,正是祖国的一朵小花朵,每天放学,用不着人接,脖子里挂着把钥匙,红头绳串的那种,蹦跳蹦跳着就回家了。回去并不做作业,要么听听评书,要么逗逗小猫。到了饭点,有饭吃就在家吃,没饭吃,就随便串个邻居吃了,水饺面条的想吃啥就可以有啥……
“唉,这才是我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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