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的一天，列克星敦大街中央大宫饭店的大厅展出了一个名为《泉》的艺术品，立刻引发了一种“惊愕与反感交织的骚动”。
这个艺术品是艺术家马赛尔·杜尚几天前从一家卫浴店购买的小便器，只是用黑漆署上笔名，注明日期，就大功告成了。
1970年代中期，伦敦泰特美术馆展出了由美国极简艺术家卡尔·安德烈创作的雕塑《等价物8》。这件作品由120块砖组成，这些砖被堆列成一个长方形，共两层。
这件作品同样引起了巨大的争议。人们纷纷质疑，为什么要将宝贵的公共资金挥霍在一个泥瓦匠都能做的东西上？
现代艺术150年 ：一个未完成的故事【英】威尔·贡培兹
以上两个例子均出自贡培兹的《现代艺术150年》，可以说是大部分人眼里“蜜汁现代艺术”的典型代表。这也是在泰特美术馆做了7年总监的贡培兹有意着笔的地方——现代艺术到底在讲什么？我们又该如何欣赏现代艺术？
01 现代艺术不等于美
一提起艺术，大部分人都会不自觉地把它和美划上等号，但放到现代艺术这里就行不通了。
以《泉》这个作品为例，它不只是小便器本身，而是承载了马赛尔·杜尚的艺术思考。从卫浴店购买商品，到签上字完成艺术品，看上去没有花费什么时间精力，但形成这样一个想法却酝酿了数年。
此前，杜尚曾尝试过署名时不用“by”而用“from”，意思是：这是一个“来自”艺术家的主意，而不是一件“由”艺术家制作的作品。他在试图重新定义什么是艺术和艺术可以是什么。随着他的想法越来越明确和成熟，《泉》也应运而生。
杜尚首先意图打破的，是“媒介”对艺术家的束缚。他认为，“那些媒介——油画布、大理石、木头或石头——直到现在还在支配着艺术家。” 因为通常只有先具备了媒介，艺术家才可以通过画作或者雕塑将其理念呈现出来。
但在杜尚看来，理念才是排在首位的。艺术家可以通过解除物品的实际功能，给它命名，或者改变其日常的观看角度和背景等方式，赋予其含义，让任何一件物品成为媒介。
如果艺术家认为最佳媒介是小便器，那么就可以用它。像后来的行为艺术家们，甚至会把他们自己作为表达理念的媒介。
马塞尔·杜尚，《泉》。图片：Courtesy of Tate
回到《泉》这件作品，杜尚署上的笔名“R.Mutt”，其首字母“R”代表“Richard”，法语口语中意为“钱袋”。“Mutt”是购买小便器的店铺名Mott的变形，同时也是一份连载漫画的主角名，那是个完全被贪婪驱动、头脑迟钝的懒汉，热衷赌博，总想着一夜暴富。
他挑衅的是自以为是的艺术批评家和贪婪投机的收藏者。选择小便器，正是对为满屋子破烂沾沾自喜的“钱袋”们的讽刺。
透过杜尚的例子，贡培兹总结道，“ 艺术家的工作不是去给人以美感上的愉悦——设计师可以做这事；艺术家的工作是从尘世中撤出一步，通过展示理念，对世界进行评论 。”
所以，当我们走进一家现代艺术展馆，期待一次视觉上的审美享受，那么多半会失望了。那里等待我们的，更多的是思想上的碰撞和激荡。
02 艺术与时代不可分割
马赛尔·杜尚无疑是一个极具个性和反叛精神的艺术家，作品自带话题性。如果我们跳回19世纪末现代艺术史的开端——前印象派时期，一定会感到前印象派艺术家的作品是那样浪漫温柔、朦胧优雅，贴近大众的审美情结。
然而贡培兹却说，在整个艺术史中，印象派画家是最激进、最反叛、最能突破障碍和开创新纪元的一群人，是他们煽动了我们现在称之为”现代艺术“的全球革命。
当时，法兰西艺术学院是巴黎权利极大同时又官僚保守的艺术机构。“学院派”以神话、宗教或历史为主题，端坐在画室里创作如画般的风景和理想化的英雄形象，可是不画“低等”主题的。
新一代艺术家们可不信那一套，他们关心现实，开始走出画室，记录下真实的场景和人物，创作描绘现代都市生活的画作。
而当印象派画家在户外绘画时，技术上又出现了新的需求。当时官方唯一批准和接受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达芬奇和拉斐尔那种高贵风格的画法，通过颜料调和、细微笔触、光影渐变，精准地作出具有三维实感的画作。
可是户外的光线、环境和人物统统不受控制，印象派艺术家为了捕捉那种转瞬即逝的真实，必须放弃精工细作、繁复工笔的画法，转而用急促的粗线条草图一般的涂抹。
印象派艺术家通过“模糊、斑斓和间歇性的爆发”将出这种画风发扬，给作品完全不一样的观感。他们要的不是精致，而是真实。
克劳德·莫奈 《日出·印象》 图片：《现代艺术150年》
他们画港口、画城市中林立的烟囱、画野餐的人们，这些我们现在看来有点复古气息的场景，在当时可不是一般的现代和前卫。
同样的，我们看爱德华多·保罗齐的作品《我是一个有钱人的玩物》，它是一个拼贴画，由印着性感女郎的杂志封面、剪下的手枪图案、樱桃派照片、一张二战时飞机的明信片和可口可乐广告等组成，创作于1947年。
贡培兹告诉我们，如果不是因为历史因素，这本是一幅不足挂齿的拼贴画。它指向的是消费文化本质，是波普艺术的第一个样本。而这张画里所展露出的对美国文化的迷恋，将成为波普艺术的永恒主题。
像1870年代的印象派前辈们一样，波普艺术家们环顾四周，记录下他们的时代见闻。
不难发现，艺术无法脱离时代，古典与现代不是绝对的，永远是相对的。现在看来遥不可及的古典，也曾是流行和反叛，而价值往往藏在时代的潮流中，千万不要轻视现实的感受。
写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了B站今年的跨年演出，它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里最好的明证吗？
03 用感受和理解替代评判
很多人在接触艺术作品时会产生一种不安感。
贡培兹提到一件小事：有一次，英国泰特美术馆的掌门塞罗塔爵士说，当他第一次见到某件新作品时，他会有点“害怕”，”我常常不知道该怎么想。” 这样一个公认的现当代艺术界世界级权威的坦白，真是令人释然啊。
释然过后，我们还是会忍不住问，到底该以怎样的心态来欣赏艺术呢？
梵高说：”我想做到的是，当人们谈到我的作品时，会说'这个人感受很深'“。马蒂斯强调色彩和情感的表达要优先于忠实的再现。创立俄耳甫斯主义的德劳内则更是将色彩和音乐联系起来，颜色是琴键，眼睛是音锤，一幅画作就是一段音乐。
艺术家让我们觉得遥不可及，是因为他们的主观感受之强烈和敏锐，但其基底仍是人类最普遍的情感，只要对人类最基本的共同情感有信心，我们也可以借由艺术品打开感官的触角。
不过，还有相当多的现代艺术作品不仅要通过直观感受，还要去理解其内涵。
要理解一件艺术品，重要的是理解它在何处、何以融入现代艺术史。理解艺术家通过这件作品在思考什么问题，可以如前所述去关注艺术家所处的时代，可以去了解他的生平和理念。
劳申伯格《字母组合》 图片：Robert Rauschenberg Foundation，New York，courtesy Moderna Museet，Stockh
比如劳申伯格的《字母组合》就要从艺术家本人来解读，山羊表达了他对动物的热爱，而轮胎则带有自传性，指向他的童年时代，当时他家附近有一个轮胎厂。放置于其中的衣袖与童年时代的节俭生化有关，母亲不买新衣服，而是把零碎的旧衬衫拼接成一件新的衣服……等等。
说到底，我们有所顾虑，是因为把艺术当成对眼力见识的评判台。其实艺术就像一场游戏，放下评判，去感受和理解，享受其中的乐趣才是最重要的。”现代艺术是生活最大的乐趣之一。”贡培兹如是说。
04 一口出不成胖子，开始便是美好
诚然，贡培兹行文轻松，贴近读者，几乎用漫谈和故事串联起了整个现代艺术史，是一本适合普罗大众读的书。
坦白说，我决定看这本书的时候，也多少带点讨巧的心态，期望通过一本书就可以装点门面，对艺术谈论一二。但看完书才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陈丹青在中文序里说：“我有幸亲睹书中每位重要艺术家的真迹，反复观看，以至熟腻——这本书的水准刚刚令我够得着而看得懂。……倘若在美术馆再度遭遇他们，我会心想：哈，老兄，现在我明白了你的花招。”
以我一无所知的状态，又能奢望什么呢？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如果没有对过去的艺术发展进行研究，去走过那个心路，想要速成的理解更先锋的艺术，太难了。但这并绝不妨碍我们对艺术的追求和热爱，不妨从这本小书开始，因为只要出发，这一路的风景足够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