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津八月夜
中秋之夜,月光如水。我骑车走在河北固安的乡间土路上,身后是轻工业部在固安的五七干校,前方是河津村。土路上疙疙瘩瘩,车轮子打气打得很饱,不时地弹跳着。我的心则弹跳得更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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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的通常心态,人在少年和青年时期就尤其是这样。可我在三十五六岁那阵儿,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下“出溜”,并且完全是心甘情愿的。1973年我刚由*疆新**调进固安,安排在县文化馆搞创作。本来我想,自己在*疆新**那样大的地方(面积是全国的六分之一)都跑惯了,接触过多少支边青年和兄弟民族,“对付”你一个河北小县,应该说不成问题。谁知进入固安一看,发现非常难搞。清一色的农民,清一色的装束,清一色的语言,清一色的习俗,使我感到“两眼一抹黑”。
同时更重要的,是长期呆在北京身边(距离北京仅120华里)的那种“高不成、低不就”的架势和心态,实在让我没法适应。既然适应不了,也就甭说表现了。后来,领导也看出我的为难,商量着调动了我的工作。我乐于“就坡下”,于是调往柳泉公社去教高中的政治课。一度,我成为全县政治教师中的尖子,还曾去保定参加全国高考的阅卷工作。
就在这时,我结婚了,一年多以后,又有了女儿,女儿放在北京父母的家中。妻子当时在河南干校,我在河北农村,一家三处总不是长久之计,总得争取早点到北京“会合”。为了经常回北京“跑”调动,我主动请求下放到知子营公社的社办初中教书。社办初中的条件差多了,可我不在乎,因为轻工业部干校就在这个公社的边缘地带,那儿每天有直达北京的班车,我搭乘他们的大轿子车回北京,比在固安县城去挤长途汽车要方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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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年,我索性请调到于校旁边的一个叫做“河津”的小村子。村子办了一所小学,教室中的课桌是用砖头和泥巴砌的,椅子板凳则由学生自己从家里带来。每早上课前,学生们各扛椅子、板凳(样式真是五花八门)而来。六个年级挤在这三间教室中上课,这叫“复式班”。比如一年级和三年级同教室,左边一年级,右边三年级。那么我一上课,先出题测验三年级,同时给一年级讲课。讲到一段儿,安排一年级埋头干点什么事情,再给三年级讲课。每一堂课,都在这种循环往复中度过。
河津和轻工业部干校紧紧相依,骑车只有五分钟路程。在调进河津之前,我已然认识了干校的许多人,其中有部机关的干部,也有机关干部的子弟(多是从各地的兵团和插队转过来的),大家都不把我当外人,因为彼此一张嘴,都是标准的“京片子”。尤其是我只身去往*疆新**和在全国各地周游的经历,他们都很感兴趣。这样,我在调入河津之后,就可以在每天傍晚,骑车到干校去看电视。村子里不是没有电视,但总停电,即使看电视,也从不看新闻联播。总之,我需要知道国内外的形势,我需要和一些“北京老乡”做感情上的交流。当然,干校的人欢迎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可以帮他们在村子里收购鸡和鸡蛋,价钱比市场要便宜不少。作为回报,几位北京青年也乐于为我代购回北京的车票,每回还都有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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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这一晚,我是在干校过的,来干校时,我驮了一筐各式各样的梨。固安出梨,知子营的梨尤其出名,有很好很好的雪花梨。但我驮来的这筐属于“杂色”,都是河津村各户农民的自产,因为我教着他们的孩子。知青们从食堂打来不少过节的饭菜,自己又做了不少,还开了几个罐头。啤酒、果酒、白酒林立在窗台上,自取,管够。知青们乘着酒兴儿,说了不少感慨的话,也发了不少牢骚。轻工业部机关中的(前)酒处处长,他作为知青们的朋友,蒙特邀参加了此夕的宴会,他指着那些不同的酒大发议论。他知识真渊博,从国内的讲到国外的,从现实的讲到历史的,甚至他还设想把眼前的这些酒,如何进行“搀兑”,则可能会出现新的鸡尾酒品种……我受到启发,于是也念了一些“梨经”,指着这些梨,又回忆我在*疆新**吃过的那些梨,每一种我都能讲出一个故事,眼前的“梨故事”的主人公多是河津村儿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昔日的“梨故事”则多是天山南北的美丽传说……听众尽兴了,酒处处长和我也陶醉了。处长是个有阅历的人,我比知青也大上几岁,唉,实在不愿意在这么美好的夜晚,尽说些先是尽兴随即又败兴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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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河津,发觉村子比平时更加黑白分明。月光照到的地方,亮得晃人眼睛;暗处,则黑黝黝的,带着一种无限的深沉。狗在哪儿?平时我从干校回村时,最需要防备的就是狗,最怕它们在黑暗中猛地冲出来——别说咬着你哪儿了,就是吓,也够你受的了。今晚,各家各户都大门紧闭,狗们大约都陪着主人大吃大嚼。我回到小学校的那个独门小院,打开宿舍的门,擦亮一根火柴——残羹冷灶,中午吃剩的煮挂面,还有小半锅摆在那儿。面条儿早“糗”成了“坨儿”。灶台上一个缺边的碗,装着大粒的粗盐,洒了不少出来。
等我点亮了油灯,“哧溜”一下,一只耗子一个“大跳”,把锅弄翻了,半锅剩面条儿也倒扣在地上。我找了把铁锨把面条一铲,随手扔到院中鸡窝外边的食盆边上。*鸡做**们的干粮吧,人吃鸡吃,都一样。或者说,鸡先吃了,生出蛋来,人再吃,不是更好?
“徐老师,您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女童声音,在院墙外边响起。我一扬头,原来是我班上的一个女学生,她爸是衬里的干部。
“我爸估计您也该回来了,让我接您到我家去喝酒。”
“我不会喝酒……”
“那哪儿成啊,大老爷们儿的,哪儿能不会喝酒啊……”
这哪儿像是学生(还是女学生)对老师讲话啊。不过,这是事实。在农村,作为“大老爷们儿”,尤其是在节日的夜晚,你要是咬定了“不会喝酒”,就跟扇对方一个嘴巴一样的不通情理。这时,女孩儿的妈妈也来了,“她徐老师,我们孩子她爹,怕孩子请不动您,叫我也来了……”
“大嫂,我去就是了,您何必专门跑这一趟呢?”
我去了,用的是大海碗,喝的是劣质白酒,可人家心里揣着的,却是一片真情,我只能“舍命陪君子”。更何况,这八月节在农民眼中,是仅次于春节的第二大节。你要在这日子口—卜给人家下不来台,就甭想在一年当中过好日子!我开怀畅饮了,碗对碗,当当响。朦胧中,看到对方向我伸出了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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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醉了,或者是在似醉非醉的一刹那,我看见村干部搛起了一筷子猪头肉,用筷子尖儿指着老婆的眼睛说道:“孩儿、孩儿她妈——我说的,就是你!你去通知——学、学校:明儿上——午停、停课!”说到这儿,干部一扭头又端起个酒杯,“他徐、徐老师!咱哥俩——放、放开喝,喝就——是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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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徐城北(1942年10月20日-2021年10月11日), 笔名塞外、品戏斋。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生于重庆,长于北京,求学于中国戏曲学院戏曲文学系。曾在*疆新**和河北工作了15年,"*革文**"当中被迫在全国游走了22个省。粉碎"*人帮四**"后专业归口,调回首都,在中国京剧院担任编剧,后转入学术研究,曾任该院研究部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大学兼职教授。主要成果:多年专注于对京剧艺术及其背景进行学术研究。著有《梅兰芳与20世纪》《京剧与中国文化》等各类著作共40余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