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盐汽水?」
看着父亲搬回来的盐汽水,母亲眉头又皱了起来。我帮着把盐汽水搬进厨房,拆掉塑封,「怎么又是这个牌子啊?不好吃的。」
「侬晓得个啥,伲从小就是吃这个味道。」[注:在上海乡下的方言中,「侬」即「你」,「伲」即「我们」,「吾」即「我」,「伊」即「他」。]
「侬不是讲小时候吃不到吗?」
「阿炳爷叔家里有啊。」

阿炳是父亲的赤卵兄弟。
村里的小孩,玩起来是按照年龄分的 —— 大小孩玩大小孩的,小小孩玩小小孩的,但是没人敢和阿炳玩。那是最乱的时候,小孩子间谁最能打架,谁就是头,八九岁的阿炳力气没别人大,但打起架来却是最拼的,抓头发、抠眼睛、咬鼻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侬阿炳爷叔结棍哦,大块头晓得哇,模子最大的那个,小辰光就力气大,一手拎一个小孩扔出去。碰上阿炳,卵子被踢,脸上被咬,哭着满脸都是血跑回家。后面碰到阿炳,一句话也不讲。」
自从祖父被*倒打**并死于武斗,家里就剩下大姑当家。父亲彻底没了管教,成天野在外面,当然也没人和父亲一起玩,甚至不少小孩还盯着父亲这个「另类」喊打喊杀。
「戆卵,还手啊。」
听到阿炳的声音,围着父亲的小孩一哄而散,父亲还在地上一抽一搭地哭着,就听见阿炳走过来说:「还哭!走,带侬捉龙虾去。」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下河摸鱼既是一项充满趣味的童年游戏,又能为寡淡的日常饮食增色不少。©秋山亮二
那时候乡下的田里没什么化肥,更不要说农药了,田边的水渠直通河道,到了插秧的季节就开闸放水,河里的鱼啊虾啊,就顺着水流进入渠里沟里,这时候每家的大人都会拿着网兜在水渠里捞鱼。一年到头猪肉吃不上多少,也就指望着河鲜沾些荤腥了。
插完秧,闸口重新封上,水渠里就是龙虾、泥鳅、黄鳝、田鸡的天下了,这也成了小孩子的天下。父亲从小就调皮捣蛋,学习不怎么样,抓龙虾、田鸡却学了个精,阿炳虽然更狠,但摸鱼抓虾却是一般。
「阿炳,侬只戆大,堵住那边,吾把泥鳅赶过去。」
「阿炳挡住!挡住!不要让泥鳅跑了。」
「侬说谁戆大!」
啪啪的水声响起,父亲和阿炳倒在水里扭作一团。原本清澈的水,被搅起的泥迅速弄浑,水渠里的东阳草摇晃着,鱼啊虾啊都纷纷躲到了更深处。
「侬只赖皮,咬人。」
「打不过就不要叫,起来继续抓龙虾。」
两个小泥人从水渠里爬了出来,又钻到另外一条沟里。傍晚,父亲拎着一网兜龙虾回去,被大姑揪着耳朵洗手、洗脸。
「叫侬不听话!叫侬不乖!」
父亲倒是没哭,反倒是兴奋地吼着,「阿姐,这是和阿炳一起抓的,伲要吃龙虾!」

在过去,粗茶淡饭是生活常态。©Carl Mydans
气咻咻的大姑听了父亲的话,也不再说什么,下灶烧饭,一锅红烧龙虾烧好后,装了两碗,牵着父亲的手去了阿炳家里。这时候村里都已经开了火,小屋的烟囱钻出了青烟,一股股稻柴的味道在村里弥漫开,阿炳家也还没开饭。
「婶婶,这是阿炳和弟弟一起抓的龙虾。」
「这么客气干啥?阿炳说了,伊和小春以后就是兄弟了。」

似乎因为在镇上「黑厂」(热处理厂,因为烟熏火燎的关系,被喊成黑厂)上班的关系,阿炳爸的脸永远是黑乎乎的。他从灶间里出来,笑眯眯地问了句,「大妹妹吃晚饭了哇?」顺手接过了大姑手里的龙虾。
「就要吃了,小妹还在家里等着呢,伲先回去了。」
「别走,别走,阿炳拿瓶盐汽水给小春大妹。」
听了阿炳爸的话,阿炳把他正在喝的汽水直接递给了他的兄弟小春。父亲其实一进来就看见了阿炳正在「咕咚咕咚」地喝着,眼馋得很,接过来擦了擦瓶口上的口水,也跟着「咕咚咕咚」了下去:「甜的,咸的!」

正广和,始创于 1864 年,全中国第一瓶盐汽水就是正广和出产的。
那滋味据父亲回忆是少有的、不可比拟的 —— 他哪里喝过带气的咸味的水。喝完,他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嗝,又推给阿炳,两个满头大汗的孩子就这样轮流喝了起来。一团团气泡从玻璃瓶里冒出,两个小孩叠声叫着「舒坦」。
昏黄的钨丝灯下,阿炳拉着父亲躲到墙角,向他描述在黑厂里见到的景象:本就酷暑难耐的夏天,厂房里的温度能「热死」人,阿炳爸和同事们赤膊上阵,地上一摊摊亮晶晶的汗水一下子就蒸发了。黄昏时,他搜索着绿色的保温缸,拧开龙头,美美地放一缸盐汽水,滋润又满足,并等待着两位赤膊男子从食堂里抬出竹匾走来,上面铺满细扁的鸡蛋面,沉甸甸地下坠,压出一个微笑的弧度。两人上下颠着,面条在空中弹跳起来,然后啪一下落在竹匾上,欢呼声、叫喊声、打气声,空气中还有淡幽幽的混杂了芝麻油的小麦香,阿炳紧紧攥着盐汽水,喉咙吞下一口口水,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面条,忽上忽下,十几二十次过后,一伙人跟着面条一拥而上。大碗里,两筷子挑起面条,拌上花生酱、酱油、醋,再夹一筷子炒三丝,来不及拌匀,一分钟内囫囵咬下,生脆的口感和酸甜清爽的面条还未抵达胃部,就灌下肚一口盐汽水,册那,爽快!
听着阿炳的描述,父亲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羡慕。阿炳妈背着大姑和父亲白了阿炳爸一眼,他不响,却笑了起来,「哈哈哈,拿去喝,喝完记得把瓶子拿回来,吾还要还到厂里去的。」
「小春拿去喝,吾家里还有,以后跟着,都有。」阿炳学着他爸,也在那里哈哈笑着。
这之后,村里两个没人理的小孩玩在了一起,父亲成了阿炳的跟班。直到祖父被平反,父亲被补偿安排进了纺织厂上班,阿炳则接班去了黑厂。

纺织厂是镇上的集体企业,黑厂则属于市里的单位,夏天有清凉油、盐汽水,冬天则发腊肉、咸鱼,算是乡里福利最好的了。用阿炳的话来说,「都是那些上海人喜欢的东西。」纺织厂却没什么福利,初中辍学的父亲又是乡里安排进去的,只能当学徒跟着师傅学机修,拿着最低工资。
「好好地学,学了本事,以后才有饭吃,晓得哇?」每当父亲拿了工资回家,大姑总会这样叮嘱着。父亲也总是「嗯嗯」应付两声就出了门,找阿炳去。
阿炳还是老样子,在厂里闹着,在村里呆不住,成天在镇上逛着。黑厂专门对零件进行热加工,整个厂子都被熏得黑乎乎的。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集体企业开始红火,而靠着上级指标吃饭的黑厂则慢慢开始没落,厂子里的上海人越来越少,效益也眼看着越走越低。纺织厂的福利明显上来了,父亲时常拿着厂里发的电影票和阿炳一起看电影去。看完电影,阿炳就拉着父亲在街上吃酒。

1987 年,上海浦东海滨。©Adrian Bradshaw
「小春啊,吾想去市里闯闯,或者去广州、深圳,呆在乡下总归不是个事体。」
「伲没本事啊,凭什么闯?初中都没毕业。」
「本事就是闯出来的啊!伲兄弟一起!」
「那也要本钱的,爷叔和婶婶都在乡下呢!再说了,吾走了,阿姐咋办?」
「不都是阿姐在照顾侬?」
想了想,阿炳抿了口酒,不管父亲还在说着什么,直接举起杯子,干了起来。
「对了,厂里又发盐汽水了,侬记得回去拿一箱给阿姐。」
喝得满脸通红的父亲,并不耐烦这些话,「晓得了晓得了,干了干了。」眼睛始终还盯着酒杯里的酒。
「厂里是越来越不行了,成天发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阿炳也一边唠叨着,一边一杯杯往肚子里灌酒。
没过一两年,在我父亲还没有谈朋友前,阿炳就拿着从父亲那里借的私房钱,出去做生意了。大姑狠狠地发了顿火,也没再说什么。等我开始记事起,只见过一两次阿炳叔,这之后只要父亲喝得满身酒气回家,母亲总是会和父亲大吵,「是不是又和阿炳吃酒去了?是不是又借钱给伊了?」
「吾的事情不要侬管!那是吾兄弟!兄弟!」
「要兄弟是哇,那好,那吾走!」
吵到最严重时,两个人差点离婚。还是大姑来做和事老,说起了过去父亲和阿炳叔的那些事。说到最后,大姑感叹了句,「阿炳人不坏,至少对小春不坏,就是轧坏道了。」

那时候,零食种类虽然很少,但因为稀缺,反而能带来更大的诱惑和更大的快乐。©秋山亮二
幸好,阿炳叔很快就从父母的世界消失了,就像当年他进城做生意一样,几年没了消息,父母之间也平息了争吵。直到我读大学时,隐隐听母亲说,父亲偶尔会去安徽的某个农场看阿炳叔。
退休后的父亲被查出高血压并发心血管疾病,医嘱戒烟戒酒,饮食低盐少油,并在家里严格执行。
「那还有什么意思!」
父亲的退休生活一下子没了趣味,成天在家里开着电视机发呆,母亲看着对我说:「夏天了,侬在网上给伊买箱盐汽水解解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