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龑莉出院的第二天,武汉封城。
随后,疫情爆发,全国性的封城封村封路停工停产停业,全来了。一切都停了下来。
城市封门,医院停摆。

“病人买不了药,线下的患教课无法成行,哪一样都要命!”作为河南省肿瘤医院的血液科七区主任、两千多位慢粒白血病人(简称“慢粒人”)的主治医生,她很清楚问题的严重性。
停药等于停命!
她迅速作出决断:向医院领导反映情况,申请开辟一条特别买药通道;开通线上直播,把患教课进行到底。
医院特批她的团队“代购”,网络直播课也找到了平台。

她与她的团队都明白,疫情肆虐,慢粒人更容易受到伤害,她们必须付出更大的努力去温暖他们,去陪伴他们,去鼓舞他们。
他们都是在心里死过一次的人。
而她与她的团队早已成了他们的信仰。
很多年了,她一直是他们心中的“治愈系女神”,是为他们点亮灯塔的“姐姐”爱尔克,是他们亲密的战友、“军团司令”,是他们生命的颜色,也是他们留存在心底的那股暖意。
他们的无助,她懂;他们的愤懑,她懂;他们生的孤独与死的绝望,她都懂。
他们的天都曾塌过,她和她的团队必须一点一点地把它重新顶起来。
1
2月10日一早,翟向波、李佩佩各自从家里往医院赶。
路上绝少行人。虽然已是早春,城市还在休眠,宽阔的马路与散乱的鸟鸣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到处是灰暗的颜色,整座城都像是空的。
医院阒无人声。往日的喧闹与繁忙更像是一场遗忘已久的梦,迷幻不清,连一个细节都抓不住。
没时间寒暄,两人分工协作,各自忙碌。
工作繁琐而紧张。
病人买药该走的程序一样都不能少,“代购”还要把病人的转诊表、购药委托书、身份证打印出来,把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与患者的复印件粘贴到委托书上,把患者与被委托者的信息都一一写好……
赵慧芳查完房、处理完医嘱,赶紧过去帮忙。作为住院部主治医生,团队长不在,很多事都需要她一力承担。统一挂号后,她还要一个个出具处方。
从五号楼到门诊楼,一楼二楼五楼,三个人不停地跑。
十一点半,翟向波、李佩佩赶到主任张龑莉所在的小区。吃格列卫与达希纳药的病人有张申请中华慈善总会援助的申请表需要她的亲笔签名。
非常时期,小区封门,非业主根本进不去。三个人只能隔着升降门,在寒风中工作。张龑莉看得很仔细,一个个的对资料,一笔一划的签名字。

那一刻,翟向波看得心热,被自己感动,更被主任感动。
此前她还有些犹豫,主任刚做完手术,站久了,身体恐怕吃不消。
半个小时后,签字结束,两人又赶回医院。
下午两点,两个人拿着完备的材料到医保办统一登记,到门诊楼一楼统一缴费,再是统一取药,统一邮寄……
材料太多,每个人的转诊单与处方都需要对应整理好,需要一遍一遍核对,一个一个沟通。
邮走最后一个药物包裹,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轻松,每天都与病人保持着联系,每天需要有上千个微信短信要回,与五六十个电话要接打,有十几二十几个买药信息要登记,每两三天,重温一次“代买人”的“苦”。
好在,负责打理微信公众号的李玮回郑后也加入“代购”大军,这个95后的小姑娘活力四射,干活是一把好手。
2
2月26日下午3点,张龑莉准时打开电脑开始远程给病人们上课。
这是她的第一次网络直播课。
为了这堂课,助理李佩佩差不多鼓捣了一个星期。
直播前两天,她特意让老公把自己头发剪短些。那样会显得精神。她不想给病人带去哪怕一丝负面情绪,人在病痛中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些什么来——她一直认为,医生的“丧”对病人会造成视觉上与心理上的双重伤害。
当了二十多年大夫,她早已养成了隐忍的习惯。
去年10月,她就发现不妙——右腿说不出的难受,人躺床上翻身都有点困难。到12月整个右腿竟开始发麻,并隐隐作痛。一检查,椎管里竟有个肿块压着神经。
痛得无法走路,她不得不接受手术。

但手术一拖再拖。
12月14日的运城患教课是她主持的第一场省外患教活动,不能不到场;1月5日慢粒病人新春联谊会,她是那个最不能缺席的人——她不出现,整场活动很可能就失去意义。
靠着激素与止痛药,她坚持了下来。
1月6日,她住进医院,第一场手术后,又接受了第二场手术。
出院时,她的腰部少了两块骨头。
腰部成了她的“阿喀琉斯之踵”。走几步路,站坐时间稍久,她就会特别不舒服,人像是负重爬了几座山,一点力气都没有,就想着躺下来。
直播前,她一直静卧床上养精蓄锐。
一个半小时的患教课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直播一结束她立即躺下,偶尔,翻身趴在床上,用TDP灯烤一会儿腰。
直播很成功:六千四百多人在线,完全超出她的意料;课后患者的反响很好,提的问题刷屏不断。
但她只能对一些共性的问题作答。在无法切实了解病情的情况下,仅凭病人只言片语就批讲一通,随口对个人诊疗给出具体建议,除了无知,就是无品。
“隔皮断瓤”是对病人的极不负责。

很多人的情况并不好。他们连一些基本常识都没搞清楚,对于慢粒病人,那是致命的。
他们都不是她的病人。
她的自己的病人了如指掌。他们的病情都在她的脑海里,发展到什么阶段,什么时候用过什么药,效果如何,出现过什么反复,她都一清二楚,一旦有变故发生,她马上就能找出原因对症下药。
3
3月17日下午,张龑丽被盛邀参加一场名为“生命加油站——大咖面对面”的血液肿瘤线上学术会,十几位国内顶尖慢粒专家同时在线交流。
她的发言集中在慢粒人与慢粒病的管理上。
她的疑虑越来越重。
三级分诊实施之后,许多慢粒病人被“留”在了县区医院。但现在看来,那并非什么好事——基层医院一般不具备精细管理慢粒的能力,病人的病情很可能会被耽搁。而慢粒病一旦错过最佳诊疗时间,治疗过程会走弯路,多花钱,病人可能就再无机会。

每一次见到最终辗转而来、已经无可挽回的生命,她就悲从中来,常常被一种无力感压得喘不过气去。
她见过太多的生死——每一个绝望的病人背后都是一个悲怆的家庭。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她不停地往基层跑,不停地与基层医院互动,就是希望最大程度的影响一些人,改变一些事。
如果慢粒病人不能到有条件的医院治疗,就让他们至少能接受到还算专业的治疗吧。
她与她的团队一直努力把病人“熬”成专家——知道自己的病是怎么回事,才可能配合治疗,关键时刻才能够自救。
在人间赶路,她不希望他们越走越孤独,越走越绝望。
她一直在拼命地奔跑,就为了跑赢萦绕在慢粒人心头散不去的绝望。
她把他们组织起来——建微信群,建“慢粒军团”,每个月都要带他们走出去,一边开患教课,一边“游山玩水”,开阔他们的视野,长大他们的心胸,让他们更清晰地认识到慢粒人的路,从小我中走出来……
她为他们创办了一个名为“慢粒何难”的微信平台,无论多忙都会亲自属文,讲解各种慢粒知识,答疑解惑,不断为战友们鼓劲、助威。疫情期间,她有针对性地赶出几篇文章,提醒战友们发烧咳嗽了怎么做、如何提高自身免疫力、如何区分新冠病毒与流感病毒、外出时身上哪里需要清洁消毒呢……
她是在告诉他们:别怕,我一直在,我们一直在。
她一直在守护着他们。
有人半夜打电话向她倾诉。她知道她恐惧,一直陪着,直到天亮,她心里的疙瘩开了,她洗把脸就去上班。
有人病情很糟,筹不来钱,不想做那个保命的移植手术。她找朋友一人三万一人两万的先帮忙垫付。
有人疾病恶化,身体每况愈下,连下地行走都没了力气,希望跟着她,与慢粒战友一起最后爬一次山。她满足他的心愿,爬山时特意安排几个体力好的人陪着,自己远远地跟在后面。
……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可以轻易把人打动,除了内心的爱。

张龑莉与她的慢粒军团畅游云台山
一位古稀老人从周口专门提着一篮青菜送过来,有人到病房免费为病友理发,有人每天按时到肿瘤医院“上班”,给新进来的病人当义务讲解员,鼓励他们向前看;有人教病友广场舞,有人带战友练习大合唱……
2016年,她手术住院,楼道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战友……
她的生日成了他们的节日。
她们与他们,一起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有人停药,有人生下健康的宝宝,有人完全康复……
他们生死相托,她们不离不弃。
疫情期间,她们一直在奔跑,他们一个都没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