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上月我去旅行，叫了网约车去机场，师傅帮我放行李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穿了一双TOD’S的豆豆鞋，看上去质感很好，如果是正品，大概是四五千块一双。
坦白讲，TOD’S豆豆鞋和网约车司机这个职业的适配度并不高，更像是金融圈从业男士常穿的休闲鞋，因为它的确缺少性价比，品牌溢价严重，穿着它开网约车，属实没必要。
但就是这双鞋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跟师傅搭话“我今天运气真好，刚叫车您就接单了，还从隔壁小区过来，好近，不用担心误机了”。
师傅不紧不慢地说，“是啊真巧，刚出车我就接上单了”。
我本以为师傅是刚接单出来，但听他的回答又像是他就住在隔壁小区，我又问“原来您就住那，是个新小区，现在已经能入住了吗”？
“是啊”，师傅说，“去年夏天就有人住进来了，我们是年后搬来的”。
隔壁小区，是我望向窗外必定会看到的风景。朝阳区五环内为数不多的高端新楼盘之一，期房售价十万一平，后来卖到十二万一平，全小区没有小户型，90平起步，这就意味着每套房子至少价值千万。
后来听中介说，有明星也买了这个小区，其他住户的收入也未必比明星差。
有时晚上望向对面的万家灯火，我也会感慨，虽然近在咫尺，但却是我企及不了的资产。
所以听到师傅说他就住在这个小区，我真的惊讶，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纯纯因为在我的认知里，千万豪宅里住着的至少是公司高管。
“莫非师傅就是传说中的拆二代？开网约车就是玩票儿，真相是家产遍布北京各区，身家过亿。”我已经开始刻板印象了。
- 二
好奇心的驱动下，福尔摩斯·将军上线了，我继续跟师傅聊“太羡慕了，您住的小区品质很好啊，我之前问过房价，十几万一平呢。”
师傅也打开了话匣子“害，别提了，买了这房子之后，我就失业了。但是没办法啊，房贷不能断，就先开着网约车。本来想买个大房子改善下生活质量，没想到住房质量上去了，压力也呈正比噌地一下上去了”。
师傅兼具北京人的直接和诙谐，见他乐意跟我讲故事，我也没拘着，想知道的都问了。
原来师傅之前是做城市规划的专家，前两年北京公司接不到项目，要把他派到外地，考虑到家人都在北京，而且去外地也不能保证收入，他选择了主动失业。
“大环境不好，到我这个年龄，很难再找到匹配的工作了，想着先开网约车过渡一下，边走边看。刚开始觉得特丢人，你知道吗？接到原单位附近的单我都心慌，怕碰见之前的同事，后来想开了，我光明正大养家糊口还房贷，不丢人，你说是吧？”师傅跟我敞开心扉了。
当然不丢人，但我能理解师傅感到丢人的心情，从年入百万的行业专家到月入不到一万的网约车司机，不论是从收入还是从职业角度来说，都是断崖式的落差啊。
我问师傅是怎么想开的，师傅告诉我，他加入后不久就组了一个新车队，只有队长是老员工，其他都是陆续加入的新成员。
这几十个人原来都是各行业的佼佼者，最低学历是211本科，海归硕士有，博士更有，收入在从前都是年入百万打底，但都陆续经历了裁员优化和失业。
“我们这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身上都背着*款贷**。也不是不能找个原行业内低级别的工作，但以后要是想回到中高层可就难喽。所以就先低下头迈力干，边干边等机会呗。倒不是说看到他们我心里就平衡了，是觉得大家都挺无能为力的”。
我问师傅车队有人离开了吗？他说最近刚有两个走了，找到合适的工作了，他没走，但是对接了之前的一些资源，开始接点小项目，等稳定了就彻底不开网约车了。
“虽然现在有了其他收入，但心里不踏实啊，开网约车收入不高，但好在稳定，有个保底的，每天能睡得着觉”。师傅每一句都很实在，想到之前以为他是可以躺平的拆二代，我为我的刻板印象感到抱歉，又对他肃然起敬。
师傅没比我大几岁，都处在中年阶段，即便境遇不同，我也能懂得人到中年的失落。 没有那么多上坡路可攀爬了，人生的发展曲线开始回落， 以前是“不进则退”，现在是“无处可进，只能努力退得慢一点”。
- 三
气氛有点沉重了，我想把话题扯开跟师傅聊聊轻松的八卦，就问小区里是不是住了很多明星？
师傅说他之前不清楚，后来女儿在电梯里遇见了王一博，回家就兴奋地跟他说看见明星了。
聊到女儿，师傅的语气都变兴奋了，一个劲儿跟我说女儿很聪明，有才艺，还得过奖，班里的同学都喜欢她。
“但就是这个学习啊，总是马虎。我跟她说你得好好学习啊，我和你妈一个211本科，一个985硕士，你得比爸妈强。我就是想鼓励她一下，你猜她怎么说？她将我一军，爸爸，那你现在怎么还开网约车啊？”
师傅女儿的反问也让我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幸好师傅“不让话落地”的北京特质又开始发挥作用。
“我半天没言语，闺女问得我哑口无言，是啊，我小时候是学习好，现在也一样失业了啊。
但我琢磨了一会儿，跟闺女说，爸爸现在是赚得不多，但咱家住的房子，你的吃穿用戴，都是爸爸妈妈努力赚来的，如果之前没好好学习，咱家可能就住不上这样的房子了。
我闺女也挺懂事，立刻就跟我说她错了，我又跟她絮叨了几句，我说， 人啊，有的时候得学会低头。 后来想想，这话可能不该在她这么小的时候就跟她说，但那天确实有点动感情了，没憋住。”
师傅的语气其实豁达，但我却有些伤感。
“人有时候得学会低头”的道理或许真的不适合说给一个10岁的小女孩听，“谁若年轻一岁，那他就不会明白”。她还小，正是需要自信骄傲地昂起头迎接赞扬和掌声的年纪。
她更应该懂得的是挺直腰身充满希望地奋斗，“低头”不该是她现在就要学习的姿态，“低头”可能也不是她现在就能体会的感受。
但我们都是从这个阶段长大的，都曾是那个昂起头的小孩，不懂得为什么明明很努力却未必有想要的结果，还以为人生会永远向上，会站上白雪皑皑的高峰。
但或早或晚，我们都会迎接除了鲜花掌声以外的风雨打击，都不可避免地要低头，顺应生活的节奏，也顺应时代的洪流。
当有一天不仅懂得并且已经习惯了低头的时候，那或许就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了，学会告别，接受变化。
告别昂首挺胸和意气风发，接受谦卑恭顺地低头躲闪脚下的泥泞，努力不陷入其中， 因为还要赶路，也不得不赶路。
- 四
说这些并不是埋怨时代，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都受过时代的庇护，一起共享过丰盛绝伦的筵席，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而如今终于明白， 时代从未向我们许诺过它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在时代更迭变迁中颠簸摇晃，才是我们的宿命。
我在更年轻的时候跟朋友聚会，总会感慨“同学少年都不贱”，这两年再相聚的时候我更多想起的是俄国小说里的一句，大意是 “举杯吧，为我们曾有过的更好的时光”。
我的伤感时刻不得不在抵达机场时草率结束了，如今想起，也算一种隐喻，伤感归伤感，旅途归旅途，哪怕还没有收拾好心情，但仍要启程出发。 昂首也好，低头也罢，不过是换个姿势前行，留在原地是不会遇见新风景的。
下车后师傅帮我搬行李，我还是没忍住跟师傅说了“我很喜欢你的TOD’S鞋”，师傅第一次面露羞涩，他说“害，我都当它是假的。”
嗯，就当过去都是假的，低头赶路永远是真的。#王一博##情感##情感点评大赏#
大将军郭，北师大心理学硕士，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韩寒【ONE】人气作者，著有图书作品《对于自己你还是个陌生人》、《世界偏爱自愈自乐的你》。